第20章 碎尸案9 我不爱喝牛奶

画面一转。

江宁一中。

秦衍和封铭站在校门口,面前的铁门是黑色的,门柱上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江宁第一中学”几个字,铜牌被擦得很亮,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光,门卫室旁边立着一块告示牌,上面写着“校外人员请登记”和“严禁携带危险品入校”之类的字样。

门卫室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保安,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帽子放在桌上,正在看手机。

他的手机声音开得很大,秦衍站在门外都能听到里面在放什么短视频,一个中年男人的笑声,配上夸张的背景音乐。

封铭换上了便服,他平时穿制服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把被收在鞘里的刀,冷峻、克制、不容靠近,但换上便服之后,那种距离感被削弱了很多,一身黑色薄款风衣,长度刚好到膝盖上方,腰间的带子没有系,衣摆在风中微微摆动。宽肩窄腰大长腿,风衣的剪裁将他的肩线修饰得更加分明,腰带虽然没系,但垂下来的带子在腰间形成了一个自然的弧度,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秦衍刚开始看到的时候眼底闪过一抹惊艳之色,不由自主地冲着封铭吹了个流氓哨。

“很帅嘛封队!”

秦衍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封铭对秦衍的打趣视而不见,他的目光落在校门口的那块告示牌上,像是在认真阅读那些他早就背下来的内容。但他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非常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红,像是被冬天的风轻轻吹了一下,然后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秦衍夸完封铭,开始摆弄起手机,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点开了一个聊天窗口。

对方的头像是一张纯黑色的图片,没有昵称,没有个性签名,没有朋友圈,聊天记录里只有几条简短的信息,没有一句废话。

秦衍发了一条消息过去,然后把手机握在手里,等待着。

突然,手机“叮咚”一声,屏幕亮起,那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校门口格外清晰。

封铭的目光从告示牌上移开,落在那只手机上,不是看手机本身,而是看秦衍的反应。

秦衍看完那条消息,脸上又挂起了那自信无比的笑容,那笑容不是“我赢了”的得意,不是“你看我多厉害”的炫耀,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笃定的、像是“事情正在按照我的计划发展”的从容。

封铭:“身份搞定了?”

“嗯,自杀的男生名叫陈飞,16岁,江宁人。”

陈飞。

秦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陈飞,名字很普通,普通到全国可能有几万个叫陈飞的人。但就是这个普通的名字,被从江宁一中的校网系统里抹去了,像一滴水被从大海里舀走,不留痕迹。

陈飞的学籍信息被人删得很彻底,江宁一中的校网系统里关于他的信息一片空白,入学记录、成绩单、奖惩情况、班级名单,所有能找到“陈飞”这两个字的地方,都被人清理过了。

不像是被简单地删除,更像是被一种专门设计的程序从数据库的底层彻底擦除,连备份都没有留下。

就算是熟谙电脑技术的秦衍,也难以恢复那些被刻意抹去的数据,不是技术不行,而是对方做的太干净了,就像有人用一块橡皮擦掉了一行铅笔字,然后又在那行字的位置上涂了一层白漆,然后又贴了一张白纸。

你想看到原来的字迹,你得把纸撕掉,把漆刮掉,把橡皮擦过的痕迹重新描出来。

幸亏有zero。

有这么个厉害的黑客天才帮忙,秦衍不需要自己去爬那些被加密的数据库,zero能做的事情,比他多得多。

从陈飞的消费记录到出生地点,从小学的入学登记到医院的体检报告,只要是在网络上登记过的信息、被网络所记住的、哪怕只是被某个不起眼的服务器短暂存储过的他都能搜查到。

秦衍把zero发来的资料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陈飞,江宁一中高一五班学生,于3月10日跳楼自杀——”

秦衍读到“高一五班”的字眼时,俊眉一挑。

看来,他的推测是正确的。

林子洋、戴娜和王默默三名被害人与江宁一中自杀的陈飞是同班同学。

高一五班,三个被害人和一名疑似自杀的死者,同一个教室,他们每天早上七点半走进同一间教室,坐在不同的位置上,听同一个老师讲课,做同一套试卷,在同一分钟听到下课铃响起。

这说明什么?

秦衍把资料翻到下一页,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上快速移动。

他们知道陈飞自杀的事,不仅知道他们很有可能亲眼看到了他跳楼。

高一五班的教室在二楼,陈飞是从楼顶跳下去的,二楼到楼顶,隔着三层楼的距离。

但如果你站在走廊上,抬头往上看,你能看到楼顶的栏杆,能看到一个人站在栏杆外面的窄沿上,能听到风把他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的声音,二楼不是最好的观看位置,但足够近,近到你能认出那个人是谁。

而在陈飞出事两个星期后,戴娜转学了,从江宁一中转到了纽约的一所私立学校,跨越了整个太平洋,从东八区飞到了西五区。

这中间必有蹊跷。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地在学期中转学,尤其是在高二这个关键的节点,除非她有什么非走不可的理由。

说不定陈飞跳楼自杀与戴娜等人的死有直接联系。

不是“说不定”,是“很可能”,秦衍的手指在戴娜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又画了一条线,把那个圈和陈飞的名字连在了一起。

秦衍和封铭靠着外貌以及优秀的口才,成功骗过了门口保安。

说是“骗”,其实也不算,秦衍只是走到门卫室窗口前,微微弯了弯腰,露出一个温和的、无害的、让人很难拒绝的笑容,说他们是来学校做毕业生回访的。

秦衍是前几届的毕业生,封铭是他的同学,两个人路过江宁,想回母校看看。保安看了看秦衍那张年轻的脸,又看了看封铭那张不苟言笑但怎么看都不像是坏人的脸,摆了摆手说“进去吧,登个记”。

秦衍在登记本上写下了两个名字,他用的不是真名,而是他看过的江宁一中五六年前某两个毕业生的名字。

两个人就这样走进了江宁一中的校门。

校园比秦衍想象的要大,主路两旁种着银杏,树干很粗,树冠很大,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片绿色的穹顶。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满了斑驳的光点,像是一地被打碎的金子。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树荫下坐着聊天,教学楼是米白色的,墙面上有一些爬山虎,绿油油的,从一楼一直爬到四楼。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正常到让人觉得“这里不能发生过什么事情”。

他们来到高二五班的教室门口,门是关着的,门上的玻璃窗透出里面的光,透过那扇小小的玻璃窗,可以看到讲台上站着一个人,正在黑板上写字。

他的字写得很漂亮,粉笔在他手里像一支毛笔,每一笔都有起有落,有轻有重。

那个人就是陈飞的前班主任——杨保全。

秦衍和封铭没有贸然进去,他们站在走廊上,靠着墙,等着。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教室里传出的讲课声,和偶尔从楼下传来的操场上的喧嚣声。

这位杨老师是教语文的,课堂上他讲得酣畅淋漓,声音不大,但很有磁性,像一把大提琴在缓缓拉动。

他时不时开下玩笑,幽默风趣,很好地带动课堂气氛,无形中让学生记住很多知识。秦衍隔着门听了一会儿,觉得如果自己高中的时候遇到这样的语文老师,大概语文成绩能再提高十分。

这样的老师是很讨学生喜欢的,不是那种“严师出高徒”的威严,而是更接近于“亦师亦友”的亲近。

秦衍看了一眼手机,还有十五分钟下课,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靠着墙,安静地等待。

他们没有贸然上去敲门打断杨保全的授课,知识是非常美妙的东西,学习知识更是一件美事。

谁也没有权利打断老师向学生们输送知识,即使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问。因为对于教室里的那些孩子来说,这堂课可能就是他们人生中唯一一次听到这个知识点,你打断了一分钟,那一分钟就再也回不来了。

下课铃响了。

铃声是电子的,一段简单的旋律,在整栋教学楼里同时响起,然后是脚步声、说话声、椅子拖动的声音、书本合拢的声音,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一锅被煮沸了的粥。

杨保全宣布下课后,抱着教材从班里一出来,便被在门口等候多时的秦衍拦住了。

杨保全今天的心情格外灿烂。,带着讲课也干劲十足,给自班学生上完语文课后,他觉得自己今天的状态特别好,学生回答问题很积极,课堂讨论很热烈,连平时最不爱说话的那个女生都举手发了一次言。

他抱着教材,脚步轻快,准备回办公室喝茶看书,享受一下午后的闲暇时光。

刚出门,就被两个看起来有些陌生的人给拦住。

杨保全抬手正了正眼镜,他的眼镜是金丝边的,镜片是超薄的,戴在脸上几乎看不出度数。

他看清眼前的两人,确认不是自己熟悉的面孔,不是他的学生,不是他教过的学生,不是他在学校里见过的任何一张脸。

刚讲过课的嗓子有些干,开口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粉笔灰糊了一层。

“你们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吧?”

杨保全的语气不是质问,而是一种温和的、带着一点好奇的询问。

他见过太多学生了,每个年级、每个班级、每个学期的面孔他都记得大概,眼前的这两个人他没有印象。

“不是。”

秦衍承认得很快,快到杨保全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他们也没有必要撒谎进了学校是一回事,面对一个老师又是一回事。

在门卫那里可以编个理由,但在一个认真负责的老师面前,欺骗是不必要的,也是不尊重的。

“杨老师,我们是特意来找您的。”

杨保全的目光在秦衍和封铭之间来回扫了一下,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找我?”

杨保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有什么事吗?”

秦衍没有直接回答,他看了一眼走廊的两侧,有几个学生从他们身边走过,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远处有几个女生在窃窃私语,目光不时地往封铭的方向飘。

“关于您学生的事情。”

秦衍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不过不太方便在这里说。”

杨保全随着秦衍的目光看去,他们三人站在教室门口还是很显眼的,两个气质出众的陌生年轻人和一个刚下课的老师,这个组合本身就容易引起注意。

楼道中跑来跑去的学生或多或少向他们投来探究的目光,有人放慢了脚步,有人经过的时候刻意偏过头去看封铭的脸。

杨保全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得很自然,很从容,像是一个习惯了做决定的人在面对一个需要决策的局面时,快速做出的反应。

“你们两位跟我来办公室吧。”他说。

他杨保全抱着教材先走一步,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教材被他夹在腋下,封皮朝外,秦衍看到那是一本人教版的高中语文必修课本,封面上印着一幅水墨山水画。

秦衍二人紧跟其后,秦衍一边走,一边观察杨保全。

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观察一个人,不是用“看”,而是用“读”,一个人的站姿、步态、手势、语气、微表情、说话时的停顿、喝水时的角度,这些信息加在一起,比任何自我介绍都更能告诉你“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杨保全,他们在来之前便调查过他。

杨保全,江宁人,出生于医学世家,家庭富裕,从小受到良好教育,高考以680多分的优异成绩考入了覃川医科大学。

在那个年代,680多分是一个什么概念?全省前一百名,父母可以拿着成绩单向所有亲戚炫耀的那种。典型的家长口中“别人家孩子”,成绩好、听话、懂事、有礼貌、不惹事、不给父母添麻烦。

进入大学后,杨保全对教育事业展现出前所未有的热情,他不是突然决定的,而是一个慢慢发酵的过程,大一的时候选修了教育学,大二的时候去山区支教了一个暑假,大三的时候开始在校外的培训机构兼职讲课。

每一次站在讲台上,他都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对”的事情,可惜父母不愿他弃医从文,想要他继承家里的医院,安安分分地做个医生,打压他的教育热情。

父母说“当医生有什么不好?稳定、体面、收入高、受人尊敬”,他们说“你学医花了家里多少钱?你现在说不干就不干了?”。但杨保全不想听凭父母的安排,放弃自己的热爱。

医学是他的责任,教育是他的热爱,责任和热爱之间,他不想二选一。

于是他想到一个两全的办法,既然不能弃医从文,那他就医文双收。

于是杨保全开始废寝忘食地读书,那段时间他的作息是:早上六点起床,凌晨两点睡觉,咖啡从每天一杯变成了每天五杯,他的胃就是在那时候搞坏的。

他用两年时间学完了大学所有的课程,提前毕业,拿到了医学学士学位。毕业典礼那天,他的父母坐在台下,表情复杂他们为他骄傲,但他们也知道,这个学位只是他用来“交代”的东西,不是他想要的东西。

不顾父母反对,他考研进入了覃川师范大学,毕业后,杨保全意料之中的没有选择当医生,他拿着那张医科大学的毕业证和学位证,把它锁进了抽屉里,再也没有打开过过。

他通过朋友的介绍进入了江宁一中当老师,这个决定把杨保全父母气个半死,他们觉得“我们花了那么多钱供你读医,你跑去当老师?”他们把他赶出家门,说“你不是我们杨家的人”。

杨保全在出租屋里住了一年多,每个月工资大半交了房租,剩下的钱勉强够吃饭。那一年多里,他没有回过家,没有给父母打过电话,没有任何联系。

过了一两年,父母的气消了,不是因为他们觉得当老师好,而是因为他们发现,不管他们怎么反对,儿子都不会改变主意,他们被迫选择了尊重杨保全的意愿。

秦衍看到这里的时候,觉得杨保全这个人不好说,他不是一个可以被简单定义的人,他是一个做了选择并且愿意为那个选择付出代价的人。

杨保全从教十几年,在他手下教出了许多优秀人才,他的生活作风良好,无不良嗜好,有一妻子经父母介绍。杨保全娶妻后父子双方的关系才真正缓和,妻子是父亲老同事的女儿,比他小两岁,在医院做护士。两人相亲认识的,见面三次就定了婚,不到半年就结了婚。

婚后的生活平静如水,不吵架,不冷战,不浪漫,也不冷漠。

杨保全夫妻二人相敬如宾,还有一个十岁大的女儿,不过是领养的,因为两人都不愿意生孩子,不是不能生,是不想生。

杨保全的理由是“工作太忙,没时间陪孩子”,妻子的理由是“我怕疼”。但秦衍觉得,这些理由背后可能还有别的东西,也许他们觉得,把一个生命带到这个世界上,需要承担的责任太大了,大到他们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承担得起。

迫于父母压力,两人去领养了一个女孩,从福利院抱回来的时候才三个月大,瘦瘦小小的,哭声像小猫叫。

现在女孩十岁了,在江宁一所小学读四年级,成绩很好,性格像杨保全,安静、温和、有礼貌。

单看杨保全的资料,这个人就是一个社会三好青年,有理想、有担当、有家庭、有事业,孝敬父母,爱护妻子,疼爱女儿,对工作认真负责,对学生关爱有加。外表儒雅,带着一股子书卷气息,倒像是出身于书香世家的人。个子不算高,178左右,给人的第一感觉是温柔好脾气的好好先生。

医学生。

秦衍的目光在这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医学生的话,应该对解剖这种事情很熟练吧,医科大学的基础课程里,人体解剖学是必修课。

不是“选修”,是“必修”。每个医学生都要拿着一把手术刀,在一具被福尔马林浸泡过的尸体上,一層一层地切开皮肤、脂肪、肌肉,找到每一根神经、每一条血管、每一块骨头。这不是变态,这是学习。但对于一个不是医学生的人来说,看着一个人被切开,和切一个人,中间的那条线很细。

总之,还未见面,杨保全就被秦衍列为了重点观察对象。

杨保全进入办公室后,先把教材放置于办公桌上,他的动作很轻,教材落在桌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示意秦衍和封铭找地方坐下,办公室不大,有六张办公桌,但只有两张是有人用的,其他几张桌面上干干净净,大概是不常来的老师偶尔用一下。

秦衍在靠窗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封铭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小的茶几。

杨保全找到茶壶,接了一壶热水,他从自己的办公桌下面的柜子里取出茶叶,一小罐铁观音,包装很朴素,没有任何商标,大概是朋友送的。

他拿出三个茶杯,白色的陶瓷杯,杯壁很薄,能透出茶汤的颜色,他先用热水将茶杯烫过一遍,以做消毒。那动作做得很仔细,每个杯子都烫了两遍,杯口、杯身、杯底,没有一个角落被忽略。

茶沏好以后,杨保全揭开壶盖,让茶叶在水里泡了大约一分钟,然后将茶水依次倒入三个茶杯中。

第一杯倒得最慢,因为茶汤最淡;最后一杯倒得最快,因为茶汤最浓。他把茶水端到桌子上,分别推到两人跟前,自己则端起自己的那杯,自然而然地坐在办公椅上。

杨保全没有马上喝,而是端着杯子,让茶汤的热气氤氲在眼前,透过那层薄薄的白雾看着秦衍和封铭。

“两位现在可以说了吗?”

杨保全轻轻吹了吹茶水,确认温度适宜后,慢慢饮下。

秦衍没有喝茶,他的手指在茶杯的边缘上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他的目光落在杨保全脸上,没有移开。

“我们想问……”

秦衍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入了正题,“关于陈飞的事情。”

杨保全没有任何异样。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紧张,没有回避,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可疑”的东西。他的眉毛没有动,嘴角没有动,甚至眼睛的焦点都没有改变。

杨保全慢悠悠地放下茶杯,茶杯落在桌面上,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嗒”,然后他的表情变成了“疑惑”,嘴唇微微抿着,目光在秦衍和封铭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我有没有听错”。

“陈飞?”他说。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我需要想一想”的停顿。

杨保全的目光微微上移,落在天花板的某个角落在,像是在翻找记忆深处的某个被尘封的档案。那是一个人在回忆一件很久没有想起过的事情时,会有的那种表情,真实到没有任何表演的痕迹。

杨保全适当停顿了一下,作势沉思。

秦衍和封铭期间一直观察着杨保全的表情,每一帧都没有放过,眉毛的弧度、眼睛的焦点、嘴唇的张力、呼吸的节奏。

杨保全的表情没有破绽,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不该出现的微表情,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心虚”的东西。

并无可疑之处。

“奥,我想起来了。”

杨保全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终于想起来了”的释然,“陈飞之前是我班里的学生,不过他已经不上学了。”

杨保全微微侧了侧头,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个方向,像是在看着一个很远的地方。然后他抬起手,扶了扶眼镜,略带歉意地笑了笑。

“哎,真是不好意思,年纪大了,有些记不住事。”

那笑容很得体,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眼角的皱纹也跟着舒展开来。如果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普通的来访者,大概会被这个笑容安抚,觉得“这位老师真是和蔼可亲”。

但秦衍和封铭不是普通的来访者。

秦衍毫不留情地拆穿杨保全的谎言,“是真的忘了,还是不敢告诉我们。”

杨保全的笑容僵了一瞬。

“杨老师,您在隐瞒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墙上时钟的“嘀嗒”声变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的,像是一把尺子在丈量沉默的长度。

杨保全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一口比刚才那口大了一些,茶汤进入喉咙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被放大了。

“我是真的忘了。”

杨保全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依然平稳。

“陈飞那孩子……班上的学生那么多,我哪里能个个都记住。”

他的手指在茶杯的把手上收紧了一些,指腹的皮肤被压出了浅浅的白色印记。

“是吗?”

秦衍微微偏了偏头,桃花眼里没有笑意,“距离那孩子跳楼也才过去半年多吧,杨老师这么快就能忘记吗?”

“跳楼”两个字落在空气中,像两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湖面。

杨保全喝茶的手握紧了,他的手指扣住杯壁,指节泛白,杯中的茶汤微微晃动了一下,荡出了一圈细小的涟漪。

那一瞬间,杨保全脸上那层温和的、得体的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不是破碎,而是裂了一道缝,眼底似乎深藏着一丝痛苦。

“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杨保全放下茶杯,杯底接触桌面时发出了一声比之前稍重的“嗒”,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秦衍,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严肃。

“小飞这孩子只是被迫退学,他父母觉得他状态不好,给他办了休学手续。”

“休学?”

秦衍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杨老师,您是教语文的,应该知道‘休学’和‘死亡’之间的区别吧。”

杨保全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您确定要我们去找陈飞的父母核实一下?”

秦衍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一枚被钉入木板的钉子。

“他们大概会很乐意告诉您,他们的儿子是休学了,还是……”

”够了!”

杨保全的声音不大,但那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后不得不缴械的无奈。

他的手从茶杯上移开,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张开,又慢慢蜷缩起来,他的目光从秦衍脸上移开,落在了桌面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上。

杨保全盯着那杯茶看了几秒钟,像是在那杯茶里寻找某种答案。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梧桐树叶被风吹动的声音。

“是。”

杨保全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一个人在对自己说话。

“陈飞不是休学,他死了跳楼死的。”

杨保全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他靠进椅背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他的肩膀微微内收,下巴微微低垂,目光落在桌上的某个不确定的点上。

沉默了几秒后,杨保全又开口了,这次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秘密。

“你们是什么人?”

杨保全问。

“为什么要来问陈飞的事?”

杨保全的目光在秦衍和封铭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然后收回,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那节奏很慢,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我不知道你们是从哪里知道陈飞的,”杨保全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劝诫的意味。

“但是陈飞已经死了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你们何必再去掀开那不该被掀开的东西?”

“我是为你们好。”

杨保全补了一句,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下来,整个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似的,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算了,你们想问什么就问吧。”

秦衍没有马上追问,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茶汤是凉的,涩味比热的时候更重,但他没有皱眉头。

秦衍:“陈飞是个怎样的人?”

“说起来,我还挺喜欢这孩子的,善良,乐观,爱笑,成绩优异,办事积极有效率,有时间观念,挺讨人喜欢的。”

杨保全的声音里多了一种温度,像是在回忆一个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的、温暖的人。

“可惜后来,这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完全变了,成绩一落千丈,上课迟到,他开始不爱说话,整天独来独往,整个人郁郁寡欢的,同学们还有部分老师都不太敢理他。”

“到最后,这孩子竟然选择了这种令人遗憾的方式结束了生命。对于陈飞的做法,我很不赞成,生命不止是他自己一个人的,他做出这种事有没有考虑到他的父母、他的朋友,他自己倒是一了百了,把痛苦都留给活着的人,那些爱他的人有多么悲痛。”

杨保全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像是在课堂上训诫学生。

说着,杨保全的眼泪从眼眶中跑出。

那眼泪来得很快,像是早就等在那里、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就涌出来的,他摘下眼镜,单手捂眼,眼泪从他的指缝间流出,顺着他的手背往下淌。

封铭的目光落在那几滴眼泪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秦衍没有说话,他只是在等,等杨保全的情绪平复到可以继续交谈的程度。

大概过了半分钟,杨保全用纸巾擦干了眼泪,重新戴上眼镜,他的眼睛还是红的,鼻头也红了,整个人的状态看起来像是刚经历了一场不小的情感波动。

“能带我们去一下陈飞出事的现场吗?”秦衍问道。

杨保全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只是站起来,用眼镜布仔细地擦拭着眼镜片,虽然镜片上并没有明显的污渍但他擦得很认真,左镜片,右镜片,镜框的边缘,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

然后杨保全放下手中的茶杯,将茶叶包好放回柜子里,将秦衍和封铭未喝过而冷掉的茶水倒干净,连同自己的杯子一起清洗干净,放回了原位。杯子被倒扣在一块干净的抹布上,杯口朝下,排列得整整齐齐。

做完这些,杨保全略微笑了笑,道:“不好意思,我这个人爱干净,还有点强迫症。”

“可以理解。”秦衍说。

秦衍看着杨保全收拾好茶具,正要移开视线,却看到杨保全抬头看向办公室墙上的挂钟。

秦衍也顺着杨保全的视线看过去,那是一面普通的圆形挂钟,白色表盘,黑色数字,红色的秒针在一圈一圈地走。

分针正好指向6的位置。

十一点半。

已经快中午了吗?

“啊,十一点三十了。”

杨保全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时间过得真快”的感慨,但那感慨听起来有些刻意。

秦衍不太懂他的意思,他好像很在意时间。

十一点三十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是午休时间?还是下课时间?还是别的什么?

“十一点三十分?”秦衍这般想着,也就随之问了出来,“这个时间怎么了吗?”

杨保全收回视线,往上抬了抬自己的眼镜。

“陈飞就是在这个时间自杀的。”杨保全说。

秦衍一愣。

原来是这个原因吗?他以为杨保全在意的是“现在几点了”,他在意的是“那个时间”。十一点三十分不是一个数字,而是一个坐标。

它钉在杨保全的记忆里,每天都会在这个时刻被激活。

封铭眉眼冷寂,扯出个嘲讽的笑,“杨老师记性真好,时间都记得这么清楚,那刚才关于陈飞自杀的事,您可是想了好久。”

那“好久”两个字被他咬得轻飘飘的,但正是这种轻,让它带上了一种微妙的讽刺意味。

杨保全不慌不忙,应对自如,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语速没有变化,甚至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化。

“这个时间正好是上课时间,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杨保全的声音平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而且有一点我刚才没有告诉你们……”

杨保全顿了一下,目光从封铭脸上移到秦衍脸上,“我亲眼目睹了陈飞的自杀。”

秦衍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陈飞自杀的时候杨保全在场,除了他还有谁在场?是林子洋他们几个吗?他们为什么会在场?那么巧合吗?

这些问题在秦衍的脑子里快速地转了一圈,但没有说出口。

他知道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有些问题,你问得太早,对方就有了准备的时间;你问得太晚,对方就有了编织答案的时间。

“杨老师,”秦衍站起身,目光直视杨保全,“麻烦您带我们过去。”

杨保全没有马上动,他站在那里,看着秦衍,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在犹豫要不要说。

“有件事——”杨保全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

“我本来不想说的但你们在调查陈飞的死,对吗?”

秦衍没有否认。

杨保全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种更像是“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光不是担忧,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我早就知道会有人来”的某种笃定。

“我劝你们……”

杨保全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让第三个人听到的秘密,“不要再查下去了。”

秦衍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我知道你们是好意。”

杨保全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个方向,那里的梧桐树正在风中摇摆。

“你们想知道那孩子为什么会死,想知道是不是有人害了他,想知道真相这些我都理解。”

杨保全收回目光,看着秦衍。

“但有些事情,查到底,对谁都没有好处,陈飞已经死了,你们就算查出了什么,他也活不过来了,而那些还活着的人……你们考虑过他们的感受吗?”

“杨老师是在威胁我们?”封铭的声音冷冷地插了进来。

“不是威胁。”

杨保全摇了摇头,“是劝告,好心的劝告。我也是为了你们好,你们还年轻,有大好的前程,不要因为一些不该管的事把自己搭进去。”

秦衍和封铭对视了一眼。

“谢谢杨老师的关心。”

秦衍的声音温和而有礼,听不出任何情绪。

“但还是麻烦您带我们去天台。”

杨保全看了她秦衍几秒钟,知道自己劝不了,然后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长到像是在说“我尽力了,但你们不听,我也没办法”。

“走吧。”

杨保全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秦衍和封铭跟在后面,三个人穿过走廊,下了楼梯,走过操场边的小路,来到高一教学楼底下。

三个人站在楼下,抬头仰望教学楼楼顶。

“陈飞就是从这栋楼的天台跳下来的。”

杨保全手指楼顶天台的位置,声音里带着一种讲述历史事件时的距离感。仿佛他在说的不是他亲眼目睹的死亡,而是一个发生在很久以前的、与他无关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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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烟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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