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碎尸案8还记得戴娜吗

二人聊着聊着聊到了茶水间,封铭递给秦衍一杯他刚热好的热牛奶。

封铭走到冰箱前,拉开冰箱门,取出一盒鲜牛奶,他把牛奶倒进一个玻璃杯里,放进微波炉。

微波炉嗡嗡地转了一分钟,“叮”的一声,门弹开,热气从杯口袅袅升起,封铭用指尖试了一下杯壁的温度,不烫手,温热的,刚好可以入口。

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收回,秦衍见状撇了撇嘴,手里端着牛奶,嘴里嘟囔着:“我不爱喝牛奶。”

“长个儿。”

秦衍:礼貌吗您?

秦衍看了看封铭187的身高,又想了想自己182的身高,赌气般地将牛奶一口闷。

封铭看着秦衍喝牛奶喝出一副英勇就义的气势,嘴角往上勾了勾,很快又恢复原样。

“呼!”

秦衍放下玻璃杯,逃也似的跑回了封铭的办公室,生怕晚走一步封铭就会拉着他再喝一杯牛奶,看穿秦衍想法的封铭无奈摇头,紧随其后。

等到封铭进了办公室关上门后,秦衍才接着往下说。

“我去查了8月14号的那件案子。”

秦衍的目光落在封铭办公桌上那一摞整齐的文件夹上,但没有在看它们,他的目光穿过了那些文件夹,穿过了桌面,落在了一个更远的地方。

“动用了些手段和关系,通过秘密探查,发现死者并不是跳楼而死。”

秦衍顿了顿。

“跟碎尸案凶手使用的手法——一模一样。”

封铭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可是接着查下去却发现事实根本不是我想的那样……”

秦衍在封铭的办公桌上找出一张白纸,拿着签字笔写起来。

“市政府跳楼死的那个男生——”笔尖落在纸上,墨水在纸张的纤维间扩散开来,形成一条清晰的黑线。

“与818碎尸案不是同一凶手所为,这根本就是两个案件。”

他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名字——Jack。笔锋凌厉,字迹清晰。

“经过我的调查……”

秦衍的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写下了一个又一个名字和日期,“818碎尸案确实不是第一起,第一起死亡案件是发生在8月8日。”

秦衍在日期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不长,大概两三厘米。

“死者叫林子洋,17岁,男高中生,头部有钝器砸伤的伤口,同样被人肢解——”他在“肢解”两个字下面画了一个圈,“抛尸于垃圾箱内。”

秦衍写完这几个字,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而市政府跳楼的男孩子——”

秦衍的笔尖移到白纸的另一侧,在Jack的名字上方写下了发现地点:市政府大楼后。

“名叫Jack,后脑被砸伤——”

他写完这几个字,在“砸伤”下面也画了一个圈,和前面那个圈并列着。

“抛尸于市政府大楼后的垃圾桶内。”

秦衍把日期和时间填上去,又画了一条线,把两个案件连在一起,画了个简易时间轴。他在纸张的上方画了一条横线,从左到右,在线的左端写下了“8.8”,在线中间偏左的位置写下了“8.14”,在线中间偏右的位置写下了“8.18”。他把林子洋的名字和发现地点填在“8.8”下方,把Jack的名字和发现地点填在“8.14”下方,把艾米丽的名字和发现地点填在“8.18”下方。然后他在每个名字旁边标注了受害者的基本信息,年龄、性别、死因、抛尸方式。

他的笔尖戳在Jack的名字上,停留了大概两秒钟。

“市政府的那个男生是被美国某政客的儿子害死的。”

封铭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那个政客为了帮儿子掩盖杀人真相,将现场和尸体伪装成碎尸案的样子,企图把罪名嫁祸给碎尸案的凶手。他们找了和碎尸案一样的黑色塑料袋,找了和碎尸案一样的抛尸地点,市政府大楼后的垃圾桶,甚至在Jack的尸体旁边放了几个装着碎肉块的袋子,试图让人以为这是同一个凶手所为。”

秦衍的语速慢了下来。

“那个政客唯一有良心的”

秦衍咬了咬嘴唇,那咬的动作很轻,但足够留下一个浅浅的齿印,下唇微微泛白,“就是没把尸体切块。”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这也配叫良心”的讽刺。

“也可能是因为时间紧急他没法碎尸。

”秦衍补充道,像是在给那个政客找借口,但那借口的语气里没有任何为他辩护的意思,“就用事先准备的猪肉碎块装进布袋里,伪装成尸体。毕竟万一有几个胆大莽撞的上前察看死者的真实情况,那些猪肉碎块至少能让他们在第一时间产生‘这也是碎尸案’的先入为主的印象。如此就蒙混过关了。”

秦衍把笔放下,签字笔落在白纸上,发出一声轻响,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盏灯上,灯管在白色的天花板里发出嗡嗡的低响。

“他怕下面的人查到,便利用职权勒令下面的人不能调查插手此案件,编造谎话,对外宣称这人是跳楼自杀,并塞给受害者家庭一大笔钱财,那笔钱足够他们闭嘴,足够他们搬家,足够他们余生不再提起这个名字。”

秦衍冷笑一声。

那冷笑很短,把他对这个世界上某些事情的厌恶表达得淋漓尽致。

秦衍向来对这种行为极为厌恶。也对那些仗着家世就肆意妄为、不把人命当回事的官家子弟嗤之以鼻。

一个人的生命岂是能用金钱来衡量的?你可以用钱买一栋房子,用钱买一辆车,用钱买一顿饭,用钱买一件衣服。但你不能用钱买一个人的命,至少,在法律上,你不能。

但在现实中,你可以。只要你出的价钱够高,总有人会帮你把一切摆平,总有人会帮你销毁证据,帮你收买证人,帮你堵住媒体的嘴,帮你让受害者家属签下那份写着“不再追究”的协议书。

人生而平等。

这句话写在某国的《独立宣言》里,写在法国的《人权宣言》里,写在联合国的《世界人权宣言》里。

它被印在教科书上,被挂在教室的墙上,被刻在纪念碑上,但它从来没有真正实现过。因为人从来就不是生而平等的,你出生在什么样的家庭,你拥有什么样的资源,你能接触到什么样的人,这些在你还没有睁开眼睛看这个世界的时候就已经被决定了的因素,比任何后天努力都更能决定你的人生轨迹。

受害者家庭纵使知道事情的真相,也不敢跟凶手进行争辩,不是因为他们不想,而是因为他们不能,他们知道,即使他们站出来了,即使他们把真相公之于众了,即使他们赢了官司,他们的孩子也不会回来了。

而那些位高权重的人,他们有最好的律师,有最好的公关团队,有最好的人脉网络,他们会把受害者描绘成一个问题少年,会把事件包装成一个意外,会把所有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最后,受害者家属得到的,可能只是一句“我们对此表示遗憾”。

秦衍曾经见过太多这样的案子了。

多到他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

但事实证明,他没有。

每一次,每一次他看到那些仗着权势欺人的人,每一次,每一次他听到那些被压在底层不敢出声的哭泣,他的血就会往上涌,他的拳头就会不自觉地攥紧,他的牙齿就会咬得咯咯作响。

因为他知道,那些人之所以能逃脱法律的制裁,不是因为他们聪明,不是因为他们运气好,而是因为他们有钱,有势,有人脉。

而受害者家庭,只因自己身份低微,对方是位高权重的大人物,他们也只能将丧子之痛深埋于心,将这口气狠狠咽下。

不是“选择”咽下,而是“只能”咽下,不是因为他们不愤怒,不是因为他们不想报仇,而是因为他们没有那个能力,没有那个资源,没有那个勇气去和一个比他们强大无数倍的对手抗衡。

这就是现实。

残忍的现实。

封铭看着隐忍的少年,看着秦衍那双桃花眼里翻涌的暗色,封铭叹息。

“现实就是如此。”

封铭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一块石头被丢进了水里,“咕咚”一声,涟漪向四周扩散。

“世界上本就没有绝对的光明,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黑暗一直生长蔓延,肆无忌惮,像是在一片没有人管理的花园里疯长的野草。它们不需要阳光,不需要水分,不需要任何人的照顾,它们自己就能长得很好。”

“所以才需要像你这样的人……”

封铭的目光落在秦衍脸上,“用自身的光芒,去照亮那些在黑暗中踽踽独行的人,在黎明到来之前。”

“在黎明到来之前,每个人都可以是救世主。”

秦衍接过封铭的话,那声音很轻。

“道理我都懂,我只是看不惯,痛恨弱小的自己,无法为其伸张正义……”

秦衍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然后松开,指节泛白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封铭的手在半空中愣了愣,那只手本来是要落在秦衍的头顶上的,他的手指已经微微弯曲了,掌心已经朝下了,指尖已经对准了秦衍头顶那根翘起的呆毛了。

那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从小时候就开始了,秦衍难过的时候,他拍拍他的头;秦衍生气的时候,他拍拍他的头;秦衍不说话的时候,他还是拍拍他的头。

那个动作对他来说,比任何语言都更能表达“我在”。

但今天,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秦衍已经长大了,还是因为他的头发看起来不太好摸,还是因为有什么东西让封铭觉得“现在不是时候”。

他改了主意,手掌转了一个角度,从“放在头顶”变成了“放在肩头”。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封铭说。

秦衍抬起头。

“那位官二代,”封铭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不是已经被你送进监狱了吗?”

秦衍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动作很慢,一下,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秦衍在查到案件真相的时候,曾经去找过那位官二代——Alan。

他想跟他谈谈,不是想跟他吵架,不是想跟他打架,不是想用暴力解决问题,他只是想跟他谈谈。

想看看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能让自己的父亲为了他伪造现场、收买证人、欺骗公众,想问问他还记不记得Jack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一个可以被随意丢弃的垃圾。

他知道Alan的行踪,这是一个喜欢炫耀的人,他喜欢在社交平台上晒自己的照片、晒自己的车、晒自己去的每一个地方。

他的社交媒体账号是公开的,粉丝不多,但他发得很勤快。秦衍翻了他近几天的动态,发现他今天晚上在一家KTV订了包间,约了几个朋友,秦衍查到了那家KTV的地址和包间号,打了一辆车过去。

KTV的包间在二楼走廊的尽头,秦衍走到那个包间门口的时候,门是关着的,他抬手准备敲门,手指弯曲,指节悬在门板上方大约两厘米的位置。

然后他听到了Alan在里面打电话的声音,不是因为他想偷听,而是因为那间KTV的隔音效果实在是差得令人发指。秦衍站在走廊里,隔着一扇门,都能听清楚Alan在说什么。

他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带着KTV包间特有的那种混响效果,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水里泡过一遍,变得潮湿而模糊,但意思还是清楚的。

秦衍敲门的手停在半空,收了回去。

Alan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出来,进入秦衍的耳朵。他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喝了酒之后才会有的那种肆无忌惮,词语之间没有经过大脑的过滤,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完全不考虑后果。

“That kid deserves it! Who let him get in my way all day long and fight against me! It's good to be dead, it's light to be killed.(那小子活该!谁让他成天碍我事,跟我对着干!死了才好,打死了都算轻的。)”

“That loser,bastard,bitch.I can't wait to scrape his flesh off...(那个窝囊废,野种,贱货。我真恨不得把他的肉一刀一刀地刮下来……)”

后面的言语越发难听,秦衍眸色暗了暗,他手伸进口袋里,关掉了录音笔,那支录音笔从他进入KTV开始就在工作了,已经录下了前面那些内容。

他不需要录更多了。

然后他直接踹开门走了进去。

门被他一脚踹开,“砰”的一声撞在墙壁上,弹了回来,又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发出了“吱呀”的声响。

那声音很大,大到走廊里几个路过的服务生都停了下来,往这个方向看了一眼,Alan在门被秦衍暴力打开时回过头,懵懵的表情在看到秦衍的一瞬间切换了频道,从“发生了什么事”的茫然变成了“你是谁”的警惕,又从“你是谁”的警惕变成了“你凭什么踹我的门”的愤怒。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眉毛拧在一起,嘴唇张开,露出两排整齐但不太白的牙齿。

“Who are you? Are you sick?”

秦衍二话不说,冲进去拽着Alan的衣领将人下拉。

衣领收紧,勒住了Alan的脖子,Alan的脸在那一瞬间从愤怒变成了惊恐,从惊恐变成了痛苦。

他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瞳孔收缩成了针尖大小,嘴巴张着,但发不出任何声音,因为衣领勒住了他的气管,秦衍的膝盖在同时顶上了Alan的腹部。

那股力道不大,但足以让Alan痛的蜷缩起身子,他的身体像一只被煮熟的虾,从沙发里弹起来,又落回去,双手本能地捂住腹部,整个人缩成了一个球。

他的脸涨得通红,他想要张口骂秦衍,嘴巴张开了,但声音没有发出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含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的“呃——”。

一阵劲风袭来。

那是秦衍的手臂划破空气的声音,他的拳头从腰侧出发,沿着一条近乎完美的弧线,精准地落在了Alan的脸上。

巨大的冲击力迫使Alan的头偏向一边,Alan小少爷细皮嫩肉的小脸蛋,在一瞬间红肿了起来,那红肿的轮廓和秦衍拳头的轮廓几乎完全重合。

小少爷那里受过这种委屈,他从小被宠大的,要什么有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没有人敢对他说一个“不”字。

他的父亲是政客,他的母亲是名媛,他的家族在这个城市里有头有脸。他出门有司机接送,上学有保镖跟随,吃饭有人提前订位,购物有人帮忙提袋。他的人生是一条铺好了红地毯的光明大道,没有挫折,没有困难,没有任何人敢对他说一句重话。

而今天,在一个KTV的包间里,一个他不认识的东方人打了他,Alan当即反抗起来,他的身体从沙发的扶手上弹回来,挥舞着拳头,朝秦衍的方向砸去。

那拳头的轨迹是混乱的,没有瞄准,没有力量,没有章法,像是一个不会游泳的人在水中胡乱扑腾。秦衍偏了偏头,躲过了那毫无威胁的一拳,侧身的幅度不大,大概只有十几度,刚好让拳头从他耳边擦过,他甚至没有眨眼睛。

他制住Alan,把人拽到跟前,挥过去又一拳——这一拳比刚才那一拳更重,打在Alan的下颌骨上,Alan的牙齿咬合了一下,发出“咔”的一声。

然后是第三拳,打在Alan的鼻梁上,鼻血在那一瞬间涌了出来,暗红色的液体从鼻孔里流出来,顺着上唇往下淌,滴在他那件价值不菲的衬衫上。

一拳,一拳,一拳,每一拳都落在不同的位置,每一次落点都是经过选择的——不是随意乱打,他知道打在哪里最疼、打在哪里最能让一个人记住教训。

Alan的声音也从“你完了”“你知道我是谁吗”变成了含混的、带着哭腔的“别打了”“求你了”,最后变成了无声的、只有呼吸声的沉默。

直到Alan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后,秦衍才缓慢起身。

秦衍走到茶几旁边,从纸盒里抽出一张湿纸巾,仔细擦拭了几遍双手,从手指到指缝,从指缝到掌心,从掌心到手背,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

秦衍把擦过手的湿纸巾轻轻一撇,扔到了趴在地上的Alan的身上,湿纸巾落在Alan的后背上,轻飘飘的,像一片秋天的落叶。它在那里停留了一秒,然后被Alan的呼吸带动着微微起伏了一下。

那片白色的、沾着血的湿巾,盖在他深色的衬衫上,像一面小小的、不成形的白旗。

“Heh.“Garbage.”

秦衍居高临下地看着Alan,眼神中的不屑深深地刺激了Alan,那不屑不是装出来的,不是演的,而是真实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一个人格低劣的生命的本能的蔑视。

他的目光像一把尺子,从Alan的头顶量到Alan的脚尖,然后收回来,落在Alan的脸上,在Alan的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他像是在看一坨垃圾,那种被当成垃圾看待的感觉,比任何拳打脚踢都更让Alan感到屈辱。

Alan被揍得鼻青脸肿,趴在地上。

“Bastard——”他的声音沙哑而含混,像是一个很久没有喝过水的人在说话,“you‘re done!”

Alan咽了一口唾沫,唾沫里有血,他的喉咙在吞咽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咕”。

“Do you know who I am?”

他的声音在发抖。

“My father is——”

秦衍一脚踩在Alan的后背上。

那一下不重,刚好够让Alan的声音戛然而止。

“I don‘t care who your father is.”

秦衍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秦衍在那些人来之前离开了包间,他不知道Alan约了什么人,大概是他的那些狐朋狗友,那些和他一样仗着家世在外面惹是生非的人。那些人如果来了,看到Alan被打成这样,大概会报警,或者更多人来。

秦衍离开了KTV,在附近的街上找到了一家网吧,借用网吧里的电脑,登录邮箱,新建邮件,添加附件。

附件里有他录下的那些音频,Alan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是证据。附件里还有他搜集到的Alan之前的犯罪前科,打架斗殴的记录、交通肇事逃逸的案底、以及那些被他压下去的、没有被公之于众的指控。

以及他那些让人叹为观止的光荣事迹,在一所私立学校里仗着父亲的权势欺压同学、威胁老师、贿赂校长,把学校变成了自己的一言堂,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他把这些东西原封不动地打包,发给了市政部门的司法部。

收件人地址是他花了一些时间才找到的,不是一个公开的邮箱,而是一个内部渠道。他在发送之前,想了一下,然后设置了一封定时发送的邮件,时间定在了第二天早上八点。然后他又想了一下,又设置了另一封定时发送的邮件,时间定在了第二天早上八点零一分,发给了另一家媒体。

Alan毫无疑问地被抓走了。

不是因为警方有多努力,而是因为证据太充足了,那些音频文件,那些犯罪记录,那些被整理好的、一页一页的、附有时间地点和证人证词的文档。

再加上秦衍的推波助澜——不是“推波助澜”,是“把这些东西放在了该放的地方”。他把证据交给了正确的人,那些正确的人在正确的时间做了正确的事情。

Alan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他的父亲也被牵连,接受调查,调查的内容从最初的“包庇罪”“伪造证据罪”开始,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挪用公款、收受贿赂、走私违禁品、洗钱、逃税。

每一桩罪名都有确凿的证据,每一条证据都经得起法庭的检验。最后,他被判处有期徒刑八年,父子俩在同一所监狱里,大概会有机会见面。

但秦衍知道,就算进了监狱,也无法弥补别人所受到的痛苦。

那些痛苦不会因为凶手被抓就消失,不会因为凶手被判刑就痊愈。

它们会一直留在那里,像一道疤,不疼了,但一直都在。下雨的时候会痒,阴天的时候会胀,你用手摸上去的时候,会感觉到那道疤的轮廓——比周围的皮肤硬一些,颜色深一些,纹理不同一些。

“Jack遇害的当天,林子洋也惨遭杀害。”

秦衍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们在市政府不远处的垃圾桶内找到了他的尸体,并进行了DNA鉴定,确定了他的身份。林子洋的被害手法与第二起戴娜的完全相同,经过判断,我们确定了这是一起连环杀人案。”

封铭背靠转椅,身体微微侧向秦衍的方向,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

“第二起案件?”

秦衍没有抬头,他正专心致志地翻看手中那沓厚厚的资料,纸页在他指间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的目光在字里行间快速移动,像一个在沙地里筛选金粒的人,不放过任何一粒可能发光的碎片。

“嗯,在我回国前一天,发生了第三起案件,死者为女性,17岁,中国人,尸体发现于医院外部的垃圾桶内。”

封铭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三位被害人都发现于美国,为何你要回国调查?”

“通过对这三名死者的综合调查,”

秦衍将手里的资料放在桌上,往前一推,那沓纸页在桌面上滑了一段距离,正好停在封铭的视线范围内。

秦衍的手指指在资料的某一处上,指尖在纸面上点了点,像是钉住了一只蝴蝶。

“我发现三人曾就读于一所高中。”

封铭的目光扫过那段资料。

“哪一所?”他问。

“江宁市的——”秦衍抬起头,桃花眼里映着窗外的光,“江宁一中。”

封铭的视线落回纸页上。

资料上印着三行清晰的字迹:

林子洋,男性,17岁,就读于江宁高中高二五班。

戴娜,女性,17岁,前江宁高中高一五班学生。

王默默,女性,17岁,就读于江宁高中高二五班。

“三名死者里唯一的外籍人戴娜……”

秦衍默默补充了一句,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个不太愿意被提起的细节。

“中美混血,也是第二名受害者,她在一年前于江宁一中就读,在江宁上了半年学后,却不知因何原因转去了纽约私立学校读书。”

秦衍的手指在戴娜的名字上停了一下。

这也是秦衍回国的原因,江宁一中,三名受害者共同就读的学校。

秦衍的直觉告诉他,在这所学校里一定能发现什么,那种直觉不是凭空产生的,三个来自同一所学校的年轻人,在异国他乡以同一种残忍的方式死去,这不可能是巧合。

巧合是有边界的,当三个数据点完美地落在同一条线上时,那条线就不再是巧合,而是规律。

秦衍一页一页地看过去,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表上快速移动。

结果是——无非是什么建校50周年、历史悠久、师资力量雄厚、环境优美等等一些没有用的废话。

每个学校的招生简章都是这么几句话,换汤不换药,没有一点新意,这所学校里走出去了无数的高考状元,是有名的重点高中,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往往那些看起来正常无比的事物,深埋起来的东西——一定不正常。

秦衍继续往下翻。

他父亲给他的资料里记载了一件没有被收录在任何公开档案中的事。

这所学校曾有一名学生跳楼。这件事情并没有被外界所知,很显然,学校刻意隐瞒了下来,没有新闻,没有通报,没有官方声明,甚至连学校的论坛上都搜不到相关的只言片语。

就好像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那个学生从来没有存在过。

秦衍看到这里的时候,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了一下。

这位同学跳楼的事,一定不简单,如果只是自己单纯想不开自杀,学校完全没有理由封锁消息。

跳楼这种事,每个学校建校史上都会发生那么一两例,这是心照不宣的事情。正如同每个学校都是建在坟场之上,用学生的阳气压住不干净的东西一样,没有隐瞒的必要。

因为瞒不住,也因为不需要瞒。

但江宁一中瞒了。

他们把这件事从所有的公开记录中抹去了,就像用一块橡皮擦掉了一个铅笔写的名字。秦衍在公大读过那么多关于校园安全管理的论文和案例分析,没有一篇提到过“跳楼事件”会被学校主动从档案中删除,除非这不仅仅是“跳楼”。

这位自杀的男同学,资料里没有记载名字,自杀时间记录是在半年前的3月10日,自杀地点在高一教学楼楼顶。

那是一个周二的上午,第三节课刚开始的时候,秦衍把那个日期圈了起来。

这倒让秦衍想起一件事。

当时的戴娜就读于这所学校。

3月10日,她还没有转学,这么大的事情,她不可能没有听说过。

高一教学楼楼顶有人跳下来,那声音、那场面、那之后的骚动和沉默,即使学校想压,也压不住所有学生的嘴。

戴娜是那个班的吗?

秦衍翻回去看了一眼戴娜的资料——高一五班。

和跳楼的学生同班。

这件事情发生后没多久,戴娜就转了学,很难不让人将这两件事情联系在一起。按照正常的逻辑分析,因为那个同学自杀,戴娜感到害怕所以转了学。

那戴娜跟跳楼这件事情会不会有关系?

三人最大的共同点就是都就读于江宁一中,这不是一个可以被忽略的细节,这不是一个可以被归类为“巧合”的偶然。

三个人,来自同一个城市,就读于同一所学校,在异国他乡以同一种方式死去,这条线从纽约一直拉回到江宁,像一根被绷紧的弦,你拨动它的时候,它会振动,会发出声音。

所以调查三人被害的事情,可能要先从他们的学校,江宁一中开始查起。

他们要弄清楚三名被害者之间的关系,他们之间认识吗?身为同班同学当然认识。他们是朋友还是敌人?他们和那个跳楼的学生,也就是那个被从档案中抹去的名字有什么联系?

秦衍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咚咚”的声响像是在为接下来的行动打着节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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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烟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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