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碎尸案7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纽约警局曼哈顿分局的大厅不算大,但很整洁。地板是浅色的瓷砖,墙壁刷成了淡蓝色,墙上挂着历任局长的照片和美国国旗。大厅里有几张办公桌,桌上堆着文件和咖啡杯,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各种表格和地图。空气里有咖啡的味道和打印机墨粉的味道,还有一点消毒水的味道。

秦衍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待,他不看手机不跟旁边的人聊天,不东张西望,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对面的白墙上,但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走进警局的时候,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那个人背对着他们,正在和一个警员说话,他的背影很高大,肩膀很宽,头发是深棕色的,夹着几缕灰白。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没有穿外套,袖子挽到了手肘的位置,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和一块银色的手表。

秦衍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那个人似乎在指挥着什么,手势干脆有力,语气简短明确,周围的警员对他的指令执行得很迅速。

从这个人的站姿和气场来看,他的职级不低,他的肩膀没有那种“我很忙”的紧绷,而是更松弛的、更有掌控感的姿态。

一个人在他的工作环境里是否有安全感,往往不是看他坐着的时候什么样子,而是看他站着的时候什么样子,这个人站着的时候,整个大厅都是他的主场。

“sir。”

领他们进来的警员喊了一声,背对着他们的人转过身来。

秦衍看清了那张脸,五十多岁,深棕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灰蓝色的眼睛很亮,眼角的皱纹很深,下巴的轮廓很硬朗。

这是一张被岁月和风雨打磨过的脸,像一块经过了多次抛光的大理石,有划痕,有磨损,但光泽还在。他的目光从秦衍等人身上扫过,没有任何停顿,然后——

他的目光又回来了。

落在了秦衍身上。

他的目光在那张年轻的、东方的、不太可能出现在他管辖区域内的脸上多停留了几秒,下一秒,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近秦衍。

他近距离观察秦衍,目光从秦衍的眉眼扫到秦衍的鼻梁,从秦衍的鼻梁扫到秦衍的下颌线,像是在比对一张存在脑海里的照片。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向上扬起,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用有些蹩脚的中文问道,每个字的声调都不太对,但能听出来是在努力地说标准:“你是——秦先生的儿子?”

秦衍挑眉。

这位洋大叔,貌似有点眼熟啊。

秦衍把记忆往回倒了倒,像倒带一样,一帧一帧地翻看。

一张脸。

一个名字。

一个他父亲曾经提起过的名字。

对了。

他想起来了。

詹姆·斯莱德。纽约警局曼哈顿分局的负责人,他的父亲秦墨在多年前帮过这个人,具体是什么事,秦衍记不太清了。大概是一个案子,大概是很棘手的案子,大概是只有秦墨能解决的案子,秦墨帮了他,他记住了秦墨,也记住了秦墨背后那个不太爱说话的东方人,还有他那个据说也很聪明的儿子。

秦衍调整了一下站姿,腰背自然地挺直了一些,不是刻意的,是在面对一个值得尊重的人时,身体自己做出的反应。他的下巴微微抬起,目光平视斯莱德的眼睛,不卑不亢,不急不躁。

“Hello, Mr. Slade.”

秦衍的英文流利而自然,没有刻意的口音,也没有刻意地抹去口音,就像是在说自己的母语。

“My name is Qin Yan. Nice to meet you.”

斯莱德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当你听说一个人的孩子很优秀,但你不知道“优秀”到底是一个形容词还是一个可验证的事实你见到他本人的时候,会有的那种光。

“It‘s really Mr. Qin’s son!”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果然没猜错”的得意。

“How‘s your father? Did he come to New York too?”(真的是秦先生的儿子!你父亲最近怎么样?他也来纽约了吗?)

斯莱德说到“Mr. Qin”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真诚的尊敬。

“My father is fine.and is on vacation with my mother in the Maldives.”(我父亲很好,现在正在与我母亲在马尔代夫度假。)

斯莱德一听秦衍的父亲没有来,脸上失望之色尽显。

那失望是真实的,不是客套的“哎呀真可惜”的那种失望,而是“我真的很想见到那个人”的那种失望。

他的眉毛微微下垂,嘴角微微下撇,眼睛里的光暗了一度,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期待了很久的礼物被人取消了订单的孩子。他大概是想请秦墨吃饭的。或者想跟他聊聊。或者只是想亲眼确认一下,那个当年帮了他的人,这么多年过去了,过得还好不好。

“What a pity.”(太可惜了。)

斯莱德摇了摇头,那摇动的幅度不大,但频率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一个人在叹息,“I thought I could see Mr. Qin.”(我还以为能见到秦先生。)

“Mr. Slade, don‘t be so disappointed.”(斯莱德先生,不用这么失望。)

秦衍象征性地安慰了一句,语气温和而不失分寸,“My parents will be back from their trip soon.”(我父母很快就会结束旅游回来的。)

秦衍用的是“soon”,但他自己也不知道那个“soon”是什么时候。

一个星期?一个月?半年?他们的旅行计划从来都是随心所欲的,今天在这里,明天在那里,后天可能出现在地球的任何一个角落。

至于他们能不能碰上斯莱德,就要看斯莱德的运气了。秦衍觉得,大概不会。不是因为他对自己的父母有什么偏见,而是因为他太了解他们了。他们的“soon”和普通人的“soon”不是一个时间单位。

闲话不多说,回归正题。

斯莱德的表情在几秒钟内从“失望”切换到了“工作模式”。他的眉毛从下垂变成了微微皱起,嘴角从下撇变成了抿成一条线,眼睛里的光从“见到熟人的儿子很高兴”变成了“我是警察我在调查案子”。

他拿起桌上的现场分析报告,翻了几页,目光在纸页上快速移动。

“You were the first to find it?”(你是第一发现人?)

斯莱德语气里有一种“希望你是”的复杂情绪,如果秦衍是第一发现人,他对案情的了解会更直接、更真实。

“No.”秦衍的回答干脆利落,“I was just watching the crowd. But——”(我只是围观群众,但……)

秦衍停顿了一下,那停顿很短,大概只有零点五秒,但那零点五秒里,他在思考,思考要不要说出来,思考说出来之后会怎样,思考斯莱德会不会答应。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评估着每一个可能的后果。

“——I want to be part of this investigation.”(我想加入这次的案件调查。)

斯莱德坐直了身子,那个动作不快,但很重,他的后背从靠背上离开,腰板挺直,肩膀展开,整个人的气场从“我在跟你聊天”变成了“我在认真考虑你提出的要求”。

他的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手指的关节微微泛白,像是他在用力,他的目光落在秦衍脸上,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审视,没有怀疑,只有认真。

他在思考。

秦衍毕竟是秦先生的儿子。

秦墨当年帮他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神,平静的、专注的、不带任何功利目的的、只是想把事情做好的眼神。

而且,秦衍的侦探名声和事迹也传到了美国,他还帮助过其他州的警察解决过案件,詹姆·斯莱德不是一个轻易相信别人的人,但在秦衍身上,他愿意给出信任。

“Alright.”斯莱德点了点头,“You’re in.”

他说得很简单,但秦衍知道,这两个字背后有一整套流程要走,签保密协议、接受安全审查、指定联络人、遵守行动规范。

在美国警方的体系里,让一个外国公民参与案件调查,不是一件可以随意决定的事情,斯莱德答应了他,意味着斯莱德要为他承担相应的责任。

秦衍没有说“谢谢”,他只是微微点头,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不大,但足够让斯莱德知道,他领了这个情。

斯莱德把手中的资料推给秦衍。

那是一沓厚厚的A4纸,有几十页,用回形针别着,纸页的边缘有些卷曲,大概是被人翻过很多遍,页面上印着案件的基本信息、现场勘查记录、初步法医报告、以及一些现场照片的缩略图。

秦衍接过资料,大致翻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纸页上快速移动,像是在扫描一份很重要的文件,但他的手翻页的速度很快,快到斯莱德觉得他大概只是在做样子。

其实不是。

秦衍的记忆力还算不错,一目十行之类的完全没有问题,在公大的这几年,他看过的资料数以万计,从几百页的案卷到几十页的学术论文,从密密麻麻的现场勘查记录到字迹潦草的审讯笔录。

他的阅读速度被训练得越来越快,同时他的信息筛选能力也在同步提升,他能在一秒钟内判断出一段文字里哪些信息是有用的,哪些是无用的。

无用的信息他快速略过,目光只在重要的地方停留片刻,像是在一片沙地里寻找几颗金子。

资料上显示的是这位死亡的女性,十七岁。

纽约某私立高中高二的学生,在校成绩优异,课外活动丰富,老师和同学对她的评价都很高——“善良”“开朗”“乐于助人”。

她是学校辩论队的成员,是校报的编辑,是社区活动的志愿者。

死亡时间法医初步断定为8月18日,昨天,从尸体**的程度来看,死亡时间大概在二十四到三十六小时之间,初步判断吻合。

发现的时间是8月19日上午10点30分,地点为纽约时代广场,发现人是环卫工人,第一目击者是那个穿着格子衬衫的年轻男人,秦衍是第二目击者,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第一个做了什么事”的人。

其他人都只是在看、在叫、在跑,而秦衍报了警。

死因是被人用钝器敲击后脑勺失血过多而死,不是“失血过多”那种慢慢流干的感觉,而是一击之下,颅骨碎裂,血管断裂,血液在短时间内大量涌出。

法医在颅骨上找到了一个明显的凹陷性骨折区域,形状和大小都指向某种特定的凶器,具体是什么,还在等弹道和痕迹分析的结果。

死后被人肢解,四肢、躯干、内脏,甚至是手指,也被切碎了,那是一种极其细致的、近乎仪式化的肢解。

不是那种发泄式的、乱砍乱砸的肢解,而是有计划的、有条理的、有步骤的肢解,每一刀都切在关节的缝隙处,每一块骨头都被仔细地剔除了肌肉组织,只留下了较为完整的头颅,那是唯一没有被切碎的部分。

凶手将其装进黑色垃圾袋中,抛尸在时代广场上的各个垃圾箱内。

秦衍翻到法医报告的那一页,目光在一个数据上停了一下。血液中的酒精浓度——0.00。没有酒精,没有毒品,没有任何可能导致她神志不清的物质,她在遇害的时候是清醒的,她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知道有人在伤害她,她知道自己可能会死。

秦衍合上了资料。

剩下的内容他失去了阅读兴趣,后面的内容大多是重复的、流程性的记录,谁在什么时间做了什么、谁签了什么字、谁把什么样品送到了哪个实验室,这些信息对他寻找凶手没有直接的帮助。

秦衍抬起头,看向斯莱德。

“Mr. Slade.”

秦衍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what about the profiling results of your profiling experts?”(斯莱德先生,你们侧写专家的侧写结果呢?)

侧写,行为分析,犯罪心理学,这些是美国警方在调查重大案件时常用的方法。

侧写专家会根据现场的细节、被害人的情况、凶手的行为模式等因素,勾勒出一个大致的嫌疑人画像,年龄、性别、职业、教育背景、家庭状况、心理状态、可能的作案动机。

这不是万能的,但有时候能提供一些有用的方向。

莱德愣了一下。

那愣怔很短暂,但秦衍捕捉到了,他转过头,在办公桌上那堆文件夹中翻找,办公桌上摞着好几个文件夹,颜色不同,厚度不同,标签上的字密密麻麻,斯莱德的手在其中几个上面停了停,又移开,继续翻找。

他找了一会儿,才从那摞文件里抽出了一个薄薄的文件,红色的,比其他文件夹都要薄,大概只有几页纸,他把它从最底下抽出来的时候,上面还压着两本厚厚的资料。

“This came in ten minutes ago.”(是十分钟前送来的。)

斯莱德将红色的文件夹递给秦衍,语气里带着一点“差点忘了”的不好意思,“I just threw it aside as an unimportant document. If you didn‘t remind me——”(刚才被我当成不重要的文件随手丢在一旁了,你要是不提醒我都忘了还有侧写报告一事。)

斯莱德摸了摸鼻子,那动作做得有些不自然,大概是因为他不想在秦衍面前表现得自己“不够专业”,但他又确实忘了。

秦衍接过红色的文件夹,打开,他的目光快速扫过第一页,侧写专家的结论、推测的依据、可能的方向。

他看得很仔细,眉毛微微皱着,嘴唇微微抿着,几秒钟后,他合上了文件夹。

“How many people have access to this?”(有多少人看过这个?)

秦衍问。

斯莱德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怀疑,而是一种更接近于“警觉”的东西,他的眉毛微微皱起,眼睛微微眯起。

“Four.”他说,“Me, the lead investigator, the profiler——”他顿了一下,“and now you. Why?”(我,首席调查员,侧写师,现在还有你,为什么这么问?)

秦衍没有回答,他重新打开文件夹,翻到了中间的一页,指尖在一个句子下面划了一下。

那是一个关于凶手职业背景的推测,医疗相关行业,或者肉类加工业,具备人体解剖知识,熟悉切割工具的使用,有稳定的情绪控制能力。

“Mr. Slade.”

秦衍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how long did it take for the first media report to come out after the body was found?”(发现尸体后,第一篇媒体报道花了多长时间才出来?)

斯莱德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拿起桌上的手机,翻看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地滑动了大概三四次。

“Forty-five minutes.”

他说,“The first report was published forty-five minutes after we arrived at the scene.”(第一份报告是在我们抵达现场45分钟后发布的。)

秦衍点了点头,他把红色的文件夹合上,放回了斯莱德的桌上。

“You should probably find out——”

秦衍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who talked to the media before the police did.”(你或许该查清楚,是谁在警方之前向媒体透露了消息。)

斯莱德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按下了一串号码。

秦衍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曼哈顿的天际线上,远处的帝国大厦在阳光下闪着光,街道上的车流像一条流动的河。这座城市有八百万人,而在这八百万人中,有一个,或者不止一个——在昨天,将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变成了十余袋碎尸,扔进了时代广场的垃圾桶里。

那个人现在在哪里?

在上班?在睡觉?在看新闻?在回味“创作”的过程?在计划下一个目标?

秦衍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是一双侦探的手。

写过无数份报告,翻过无数页卷宗,扣过无数次扳机,在训练场上,也曾在成百上千个深夜里,撑着一个熬夜看卷宗的人的额头。

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纹交错纵横,像是人生走过的每一条路都在这里留下了痕迹。

斯莱德还在打电话,他的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像是在交代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秦衍没有听他在说什么,不是听不到,而是不需要听,他的注意力已经飘到了别的地方。

飘到了那颗滚落在地的头颅上,那个十七岁的女孩,她的名字叫艾米丽·卡特,秦衍在翻看资料的时候看到了她的名字,也看到了她的照片,一张学校年鉴上的标准照,穿着深蓝色的校服,头发扎成马尾,笑起来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

和那颗头颅是同一张脸。

一个是活的,一个是死的。

秦衍闭上眼睛。

不是因为累了,而是因为有些画面,不需要用眼睛去看。

秦衍不知作何言语,他看着手里的侧写报告,那些英文单词在他眼前排列成行,像是一条条被画在纸上的线索。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每一句话他都能理解,但将它们拼在一起的时候,他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不是信息不够,而是方向不对,就像是拿着半张地图在找路,你能看到自己在哪里,也能看到终点在哪里,但中间那段被人撕掉了,你不知道该往左还是往右。

秦衍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默默看起侧写报告来。

侧写报告不长,只有三页纸,第一页是结论摘要,第二页是分析过程,第三页是附录。秦衍从第一页开始看,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移。

“华人,30岁到40岁之间,男性,具有一定的攻击性,对解剖人体很擅长。存在某些心理问题,遭逢过巨大变故,因此受到社会的某些攻击。幼时可能受到过虐待,导致其产生畸形心理,以此报复社会。”

秦衍看完了第一页,然后翻到第二页,第二页的分析过程写得很详细,侧写专家用了大量的专业术语来描述凶手的心理状态和行为模式,从精神病理学的角度分析了其攻击性的来源和发泄方式。

每一个结论后面都跟着若干条依据,现场的布置方式、尸体的处理手法、抛尸地点的选择倾向,但秦衍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具体是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不算笑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欣喜,没有嘲弄,没有任何可以被明确解读的情绪。

它更像是一种表情,当你看到一份你不太认同的东西时,你的脸上会出现的那种表情。秦衍的手指在纸页的边缘上轻轻敲了两下,“咚咚”的闷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了几秒。

除了年龄以外,其他的内容跟他的初步侧写差不多,秦衍在心里默默地对比了一下自己的分析和侧写专家的分析,发现两者的重合度超过了百分之八十,凶手的人格特征、心理动因、行为模式,他们的判断几乎完全一致。

只是在对凶手年龄的推断上,侧写专家给出了一个更窄的区间,而他把这个区间放得更宽一些。他把年龄定在了15到45岁,不是因为他觉得侧写专家错了,而是因为他觉得不应该在没有足够证据的情况下,把一个可能性从桌面上拿掉。

一般人不可能会无缘无故地杀人,这个道理放之四海而皆准。

一个正常人,有工作、有家庭、有朋友、有爱好,日子过得不好不坏,他为什么要去杀人?

杀人是麻烦的,是危险的,是违背绝大多数人内心道德准则的。除非有一种力量,一种强大的、不可抗拒的、来自内心深处的力量推动着他去这么做。

心理学上分析,大部分的杀人犯都是由于心理扭曲造成的。不是天生如此,而是后天的经历将他们塑造成了这个样子。这种扭曲往往源于童年,源于那些在他们还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时候就施加在他们身上的伤害。那些人往往都存在着极大的心理问题,通过某些行为来发泄内心。他们对社会产生了极大的不满,将自己的痛苦加之于他人身上,以此来获得心理慰藉。

这种行为在心理学上有一个专门的术语,替代性攻击。

当一个人无法对真正伤害他的对象进行反击时,他会将自己的攻击**转移到其他更弱小、更安全的目标身上,以此来释放内心的愤怒和仇恨。

这种人也被称为反社会人格。

不是所有反社会人格者都会成为杀人犯,有些人成为了政客,有些人成为了商人,有些人成为了律师,有些人成为了警察。他们的攻击性被社会规则压制着、引导着、驯化着,被导向了那些被社会所允许甚至鼓励的方向。

但有些人不一样,他们的攻击性没有被驯化,而是被释放了,毫无节制的、毫无约束的、像洪水一样奔涌而出。

“The cprpses were handled cleanly and corpses were cut neatly.(尸体处理的很干净,尸块切的也比较整齐。)”

秦衍突然开口。

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办公室里,每个音节都像是被放大了一倍,他的目光还落在侧写报告上,但他的眼睛并没有在看那些字。

秦衍的目光穿过了纸页,穿过了桌面,穿过了墙壁,落在了某个更远的地方。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单词之间都留有一个微妙的停顿,像是在给斯莱德足够的时间去消化那句话的含义。

“The technique of dividing the corpses——”他顿了一下,将那个词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它的分量,“was quite skilled.”(犯人的分尸手法倒是蛮熟练的。)”

斯莱德抬起头,他的目光从手里的文件上移开,落在秦衍脸上。

然后他猛地睁大了眼睛,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突然点亮了一盏灯,照亮了他一直想看但没有看到的东西。

他的眼皮上抬,眉毛上挑,瞳孔微微收缩,整个人从“我在听你说话”切换到了“我在认真思考你说了什么”。

“You‘re saying——”

斯莱德放慢了语速,每个词之间都隔了大概半秒钟的停顿,像是在把秦衍的话在脑子里重新组装一遍,“this could be a serial killer?”(这可能是个连环杀人犯?)

秦衍点头。

那一下点得很轻,但很确定。

手法如此熟练,凶手肯定没少练习,不是“第一次作案”的生疏,不是“慌乱中下手”的粗糙,而是一种从容。

一种“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知道该怎么做”“我已经做过很多次了”的从容,从切口的平整度来看,凶器很锋利,而且凶手知道如何保持刀刃的角度和力度,从分块的大小来看,凶手对肢解有着某种近乎仪式化的执念。

秦衍把目光从侧写报告上收回来,落在斯莱德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亮到斯莱德觉得他大概已经知道答案了,只是在等他亲口说出来。

“Mr. Slade.”秦衍说。

斯莱德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带着一种“你又要说什么”的紧张。

“Mr.Slade,I remember that there was a case in your city five days ago.Why didn't you investigate these two to gether?(斯莱德先生,我记得贵市五天前也发生过一起案件,为什么没有把这两件放在一起调查呢?)”

秦衍放下手里的侧写报告。他的动作很轻,报告落在桌面上,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啪”,像是一片落叶碰到了水面。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叉的手指上。

斯莱德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墙上的钟在走,“嘀嗒嘀嗒”的声音像是在为沉默打着节拍。窗外的街道上偶尔传来汽车的喇叭声和行人的说话声,但那些声音被双层玻璃过滤了一道,传到秦衍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只剩下模糊的、像是隔了一层纱布的嗡嗡声。

斯莱德的目光从秦衍脸上移开,落在了窗外某个不确定的方向。

半响,他才缓缓开口。

“There is no similarity between the two cases.”(这两个案件完全没有相似之处。)

斯莱德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语速也比平时慢了一些。“The murder method, the identity of the deceased, the school and so on are completely incompatible.”(杀人手法,死者身份,学校什么的完全对不上……)

斯莱德说“completely”的时候,语调微微上扬,像是在强调那个词的分量。但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闪烁了一下——非常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的眼睛,根本不会注意到。

“No similarities?”(没有相似之处?)

秦衍重复了一遍斯莱德的话,像是在品味一杯放了太多糖的咖啡。他把“no”那个词咬得特别清晰,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单独拎出来展示了一遍。

然后秦衍微微歪了一下头,桃花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一层,嘴角上扬的弧度也大了一些。那不是一个“我相信你”的笑,而是一个“我等着看你怎么编下去”的笑。

“Are you sure?”

斯莱德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抽动非常短暂,像是面部肌肉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控制,然后又迅速地被拽了回来。他的手指在桌面下攥了一下,然后松开,他的下巴收紧了一度。

“Ok.”

斯莱德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让步了”的妥协,“except for their age, the two people have nothing in common. One committed suicide——”(除了年龄以外,两个人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一个跳楼自杀,一个他杀……)

斯莱德将这两个字说得很快,像是在念一个他不愿意念的词。

“and the other committed homicide.”(两个案子之间有什么相似之处。)

斯莱德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秦衍。他的目光里有一种东西,是一种更接近于“你为什么要揪着这件事不放”的困惑。

他的眉毛微微皱起,眉心挤出了一个浅浅的川字纹。

“Qin Yan, why should we waste our energy on unimportant issues?”(秦衍,我们为什么要把精力浪费在无关紧要的问题上呢?)

他用了“waste”这个词。

秦衍的眼睛眯了起来。

不重要。

这个词就像一个标签,被斯莱德贴在了那个案件上——“不重要,别管,别问。”

秦衍嗤笑一声,他单手捂住了眼睛,手指遮住了一只眼,另一只眼露在外面,透过指缝看着斯莱德。他的嘴角还在上扬,上扬的幅度比刚才更大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听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但又不好意思笑得太大声的人。

“If it really doesn‘t matter——”(如果真的无关紧要的话……)

秦衍的声音从手指后面传出来,有些闷,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why does Mr. Slade keep avoiding this topic?”(斯莱德先生为什么要一直逃避这个话题呢?)

秦衍手指从眼睛上移开,落在桌面上,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地点了一下。

“What’s the secret of this case?”(这个案件究竟有什么不可要人的秘密呢?)

秦衍把“secret”这个词说得很慢,每个音节都像是被单独拉出来品味了一遍。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斯莱德,目光不再温和,不再带着笑意,而是变成了一种更直接的、更**的、像是手术刀一样的东西。

斯莱德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I didn‘t escape.”(我没有逃避。)

的声音比之前大了一些,但那不是因为底气足了,而是因为他在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笃定。他的手掌在桌面上摊开,掌心朝上,五指微张,那是一个“你看,我没有在隐瞒什么”的姿态。

斯莱德但那个姿态太刻意了,刻意的动作往往不是因为自然,而是因为心虚。

“I was just talking about the facts.”(我只是在就事论事。)

秦衍没有接话。

“Qin Yan——”斯莱德的声音又沉了下来,“the most important thing now is the autopsy case. This one, the one we’re working on today. Not the case from five days ago. Not the case from somewhere else. This one.”(现在最重要的是这个尸检案件。就是我们今天正在处理的这个案件。不是五天前的那个案件,也不是其他地方的案件。就是这个。)

斯莱德的手指在面前的资料上点了两下,“咚咚”两声,像是在为他的话做注脚。他的表情是诚恳的,他的语气是认真的,他的姿态是坦诚的。但秦衍见过太多“诚恳”“认真”“坦诚”的表情了,而那些表情的主人,很多时候都在说谎。

詹姆·斯莱德拼命掩饰着,他的眼神出卖了他,当一个人说谎的时候,他的瞳孔会不自觉地收缩,他的目光会不自觉地偏移,他的睫毛会不自觉地颤动。

这些都是自主神经系统控制的反应,是不受主观意愿支配的。

不管你有多擅长说谎,你的身体总会留下痕迹,秦衍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这些东西。

秦衍他低下头,拿起桌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苦味更重了,涩味也更重了,像是一杯被泡了太久的茶。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个不确定的点上。

秦衍懒得再和对方周旋下去。

有些时候,耐心是有用的,你可以慢慢地问,慢慢地听,慢慢地观察,从对方的只言片语和细微表情中拼凑出真相的全貌。

但有些时候,耐心是没用的,当对方已经下定决心不告诉你的时候,你问一百个问题,他会给你一百个答案,但没有一个是真的。

你只会浪费你的时间,消耗你的精力,消磨你的耐心。

秦衍决定直接打破表面上的和平。

“You‘re right, Mr. Slade.Now the most important thing is the autopsy case. But as far as I know. Five days ago, a 17-year-old male high school student was killed behind the city hall building.”(您说的对,斯莱德先生,现在最重要的是分尸案。但据我了解到的五天前,在市政府大楼后面发生了一起命案,死者为17岁的男高中生,与这次的死者同岁。)

斯莱德的手指僵住了。

“Same age as the deceased this time.”

“There are also traces of blunt force trauma on the back of his head.He was found in a trash can behind the city government.”(脑后也有被钝器砸伤的痕迹,他被发现于市政府后的垃圾箱内。)

秦衍微微偏了偏头,嘴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问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Do you need me to continue, Officer Slade?”(还用我继续说吗?斯莱德长官。)

这件案子,目击群众不多。不是“不多”,是“极少”。不是因为没有人看到,而是因为看到的人都被禁止谈论这件事,加之发生在市政府大楼,那栋楼在纽约市民心中代表着权威、秩序、和安全。

一具尸体出现在那栋楼的后面,它所传达的信息,远比尸体本身更加致命。

目击者被下了封口令,任何人不得走漏半点风声。不是“建议不要对外透露”,而是“命令禁止向外透露”。

签了保密协议的,被告知了后果的,被明确告知“如果你说出去,你会失去你的工作,你的退休金,你的一切”的那种封口。秦衍也是动用了些特殊手段才查到的。

不是“查”到的,是“碰巧”知道的,他有一个朋友,那个朋友认识另一个朋友,那个朋友在一家保密级别很高的机构工作。

饭桌上,几杯酒下肚,有人说了不该说的话。秦衍听到了那些话,或者说,那些话被传到了他的耳朵里。这就是信息的传播方式,你永远不知道一句话会经过多少人的口,最后传到谁的耳朵里。

詹姆·斯莱德见自己的底裤都被人扒得一干二净,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先是震惊,然后是无奈,然后是妥协,最后定格在了一种“算了,瞒不住了”的认命上。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长到他觉得自己的胸腔都被掏空了。

他缴械投降。

“Qin Yan.”

斯莱德的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像是一把被拧松了弦的大提琴,音准还在,但共鸣已经不如从前了。

“it‘s not that I deliberately hide from you. It’s that——I can‘t say anything about that.”

(不是我故意隐瞒不告诉你,而是这件事不能说。)

“The deceased was found in the municipal government if the public knows about this matter,whether the municipal government is the scene of the crime or not,people will be preconceived,and the municipal government will lose its majesty in the hearts of the people,so we will seal the people who knew at that time.(死者是在市政府被发现的,如果公众知道这件事,不管市政府是不是案发现场,人们都会先入为主,市政府也会在人民心中失去威严,所以我们将那时候的知情人员进行封口。)”

“And it is also the most important reason that the case was handed over to the higher authorities,who ordered that no one should be allowed to question the case again.(而且,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原因,这件案子被交由上级处理,下令不准任何人再过问此案件。)”

“I can only tell you so much about this case. So——”他的目光落在秦衍脸上,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我是为你好”的真诚,“listen to my advice. Don’t pursue this case any more.Why don‘t we focus on the case of corpses?”(关于这件案子的事情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所以听我一句劝,不要再继续追查这件案子了,我们把重心放在分尸案上不好吗?)

斯莱德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恳切的、近乎哀求的意味,那不是一位长官在下达命令,更像是一个长辈在劝说一个固执的晚辈。

秦衍的双拳握紧。

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微微凸起,他的手指扣在掌心里,指甲嵌入了皮肉,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形印记。

他不甘心。

不甘心一个案子就这么被封存了,不甘心一个十七岁的男孩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不甘心有人在背后操纵着什么、而他连那是谁都不知道。

的表情已经给出了答案。

他不想就此揭过去。

他从来就不是一个会“揭过去”的人,无论是案件,还是谜题,还是那些别人告诉他“不要问了”的事情,他都不会“揭过去”。

不是因为他固执,不是因为他倔强,而是因为他觉得,有些问题,你不去问,不去查,不去弄清楚,它们就会一直留在那里。像一根刺,不拔出来,它不会自己消失。

“所以最后的结果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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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烟四起
连载中茶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