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碎尸案6老师,谢谢你

公大宿舍的质量还不错。

墙壁是重新粉刷过的,白色的,干干净净,没有裂缝,没有污渍,地板是浅色的木地板,铺得很平整,踩上去不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窗户是双层的,隔音效果很好,关上窗之后外面的声音几乎听不到,空调是新装的,遥控器放在床头柜上,电池还有电。

空气清新,带着一点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不是那种浓烈的、刺鼻的香,而是一种很淡的、像是阳光晒过的棉被的味道。装修的风格也是他比较喜欢的简约、干净、不花哨。

窗帘是深蓝色的,遮光效果不错,拉上之后房间里会变得很暗,适合睡觉。

这是秦衍对他未来住所的第一印象。

如果不是知道住在这里的人是霍骁,他都要以为是舍友为了欢迎他而特意打扫了一遍,房间里很干净,干净到不像是一个男生宿舍,书桌上没有灰,地板上没有杂物,垃圾桶里没有垃圾,连床单都是刚洗过的、叠得整整齐齐的。

秦衍的目光不自觉地往霍骁那边瞟了一眼,霍骁正安安静静地坐在电脑前看视频,他的坐姿很正,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收,肩胛骨向后收拢,整个人像是一棵被种在花盆里的松树。

他的手指放在键盘上,但没有在打字,只是轻轻地搭在那里,像是在随时准备应对什么,屏幕上播放着一段视频,画面不大,但秦衍大致扫了一眼,好像是他的采访。

一个电视节目,专门采访各行各业的年轻精英,秦衍在那期节目里聊了自己对侦探工作的理解,聊了几个有代表性的案件,还回答了一些观众提问,节目播出后反响不错,在网上播放量超过了五百万。

视频里的秦衍穿着浅灰色的西装,坐在演播室的沙发上,面对着主持人,表情从容而自信。他的手势不多,但每一个都很到位,像是在画一幅精致的素描,他的声音温和而清晰,像是在给一群认真听课的学生讲课。

而霍骁正坐在电脑前,戴着耳机,专注地看着那段采访,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上一堂重要的课,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屏幕,从没有移开过。

他的嘴角微微向下撇着,那不是不高兴,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当一个人在看一个他非常在意的、但又不想承认自己在意的对象时,会有的一种表情。

有做私生饭和狗仔的潜质。

秦衍在心里默默地给霍骁下了一个定义。

霍骁当初应该去考公安情报系的,来侦查系,属实是埋没人才。情报系才是他的归宿,搜集信息、分析信息、整合信息,那才是他的强项。

秦衍没有打扰他,他轻手轻脚地把最后几件衣服放进衣柜,把双肩包挂在床头的挂钩上,把笔记本电脑放在书桌上。然后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确认了一下自己接下来几天的行程安排。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霍骁。霍骁还坐在电脑前,姿势没有变,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秦衍轻手轻脚地离开了,不忘把门关上,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弹子弹回原位,门被锁住了。

门被关上的下一秒——

霍骁抬了一下眼。

那抬眼的速度很快,快到像是只有眼珠动了一下,头和脖子都没有动。他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那扇刚刚被关上的门上,他盯着那扇门看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他的视线收了回来,重新落回屏幕上,屏幕上,秦衍正在笑,桃花眼弯着,眼角漾开浅浅的笑纹,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够让人觉得“这个人很开心”。

霍骁的目光在那个笑容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按下了暂停键,屏幕定格了,霍骁看了那张定格的画面几秒钟,然后他关闭了播放器。

屏幕暗了下去,黑色的玻璃上映出了他自己的脸,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房间里安静得像是没有人。

今天并没有秦衍的课程,他的课表在手机里存着,周一上午有课,周二下午有课,周三全天没课,周四上午有课,周五下午有课。今天是周三他特意选的今天回学校,因为周三没课,他可以安安静静地安顿下来,不用赶着去上课。

但安顿下来之后,他突然发现自己没事可做,百无聊赖的他打算去学生会找点乐子。

学生会:您礼貌吗?

对于秦衍来说,“找点乐子”的意思是去看看最近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发生。

学生会现任会长是秦衍的儿时好友——纪瑾。

纪瑾,典型的官三代,祖父是金陵市的副市长,父亲为公安厅厅长,母亲是一名检察官。纪瑾这个人,待人谦逊有礼,从不仗势欺人,甚至有时候会刻意地淡化自己的家庭背景。他跟同学一起吃饭,去的是学校门口的平价餐厅;他跟朋友一起逛街,买的是打折的衣服;他跟舍友一起住宿舍,用的是公用的卫生间和浴室。

学生会办公室在教学楼三楼的尽头,秦衍推门而入。

门是虚掩着的,没有锁,他推门的动作不大,轻轻一推,门就开了。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纪瑾。”

秦衍走进办公室,目光落在坐在主位上的人身上。

纪瑾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拿一份厚厚的资料翻看,那资料大概有几十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印着字和表格,还有一些手写的批注。他的表情专注得很,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一道很难的数学题,每一个步骤都要反复确认,确保没有算错。

听到有人进来,他的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门,谢谢。”

秦衍听话地关上门,他环顾了一下办公室,目光从一排排空着的椅子上扫过,最后落在纪瑾对面的那张椅上。

偌大的会议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光洁的长桌能容纳二十个人,现在只坐了秦衍一个,不,算上纪瑾,是两个。

二十人的会议室,两个人坐着,剩下十八个位置全是空的,不免有些冷清,即使窗外阳光正好,即使室内暖气充足,即使墙上的空调显示着二十五度,但那种冷清不是温度造成的,是人造成的。

纪瑾只顾看资料也不理人,他的眼睛在纸页上快速移动,一页一页地翻着,偶尔停下来,用红笔在某一行下面画一条线,或者在空白处写几个字。他的动作很快,但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高度专注的工作,任何分心都可能导致错误。

秦衍没有打扰他,他知道纪瑾工作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扰。

秦衍拿起一旁桌上的魔方,那是一个三阶魔方,六面颜色分别是白、黄、红、橙、蓝、绿,魔方的贴纸有些旧了,边缘有一些翘起,白色的那一面有一块贴纸上还沾着一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墨水。大概是谁之前在这里无聊的时候玩过的,随手放在了桌上,后来就一直没人动。

秦衍把魔方拿在手里开始摆弄起来,手指在魔方上灵活地转动,像是在弹奏一首无声的乐曲。

一分钟后,魔方的六个面都被复原了,秦衍把魔方放在桌上,没有再看它。

他默不作声地等纪瑾办完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个不确定的点上。他的手垂在椅子扶手上,手指轻轻地在扶手上敲着,那节奏很慢,大概每秒钟一次,像是在数着什么。

“舍得回来了?”

纪瑾的声音突然响起,秦衍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纪瑾身上,纪瑾已经放下了手中的资料,正在揉眼睛,他的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纸页而有些酸胀,眼球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红血丝,眼皮微微发肿。

他用食指和中指在眼皮上轻轻地按了按,从眼角按到眼尾,再从眼尾按回眼角,重复了几次。

秦衍将魔方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魔方在他的指间翻转,六种颜色在光线下依次闪过,像是在展示自己的完整和整齐。

秦衍的嘴角微微上扬,状似感慨地说了一句:“有些怀念校园生活了。”

“还是学校好,安静,有规律,没有人拿枪指着你的头。”

“呵——”

纪瑾发出一声冷哼,那声冷哼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大概不会听到。

纪瑾的目光从下往上地看着秦衍,那个角度让他的眼神显得更加锐利,像是在审视一个嫌疑人,也像是在看一个老友。

“这话说出来,”纪瑾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给一篇文章做批注,精准而锋利,“你自己信吗?”

秦衍眨了眨眼,那眨眼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慢镜头播放,让人能清晰地看到他的睫毛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划过空气的轨迹。

“有人信不就好了。”

“听说你被人抓住了。”纪瑾说。

“知道的够快。”

秦衍靠在椅子上,双手枕在脑后。

“在我身上安监视器了?”秦衍歪了歪头,桃花眼里漾开一层狡黠的笑意,“这可是违法的。”

“你觉得我会知法犯法?”

“谁知道呢。”

秦衍耸耸肩,“知人知面不知心,说不定你表面上是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学生,背地里在搞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比如——”

“小熠刚来我这里找过你。”

纪瑾打断了秦衍的话。不是因为他不想听,而是因为他太了解秦衍了,知道如果让他继续说下去,他能编出一个完整的、有前因后果的、逻辑自洽的“纪瑾犯罪故事”。

“我能知道这件事,还多亏了他。”

“小熠?”秦衍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

纪瑾见秦衍的模样就知道他想不起来了,他叹了口气,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

“大三的学弟。”

纪瑾出声提醒道,“风纪部部长,还是你的小迷弟。”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叫司徒熠。”

纪瑾说出最后三个字的时候,秦衍的眼睛亮了一下,一说起小迷弟,秦衍第一时间想到前不久见到的那个小话唠。

那个在后门登记处、穿着学生会制服、笔挺的、一丝不苟的、看到他就喊“偶像”的学弟。

“风纪部那个太过活泼的部长?”秦衍随口说道。

纪瑾眸光一亮,秦衍竟然记住了司徒熠的名字。

“不用这么委婉。”

纪瑾说,“小熠这人什么都好,能力强,有责任心,做事认真,待人真诚,唯独就是太话唠。”

纪瑾顿了顿,像是在回味那个“太”字的分量。

“我已经花很多时间帮他改正了。”

纪瑾说到“帮他改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尽力了但我真的做不到”的疲惫。他那段时间帮司徒熠改正话唠的日子,每天早上,司徒熠来找他汇报工作,他会掐着表计时。如果司徒熠能在三分钟内说完当天的工作安排,纪瑾就点点头说“好的,去吧”。如果司徒熠说了超过三分钟,通常都会超过,纪瑾就会在第三分钟的时候举起手,打断他,说“时间到了”。

然后司徒熠就会用一种“我还有很多话没说完”的委屈表情看着纪瑾,嘴巴张着,想说又不敢说,像一个被拔了电源的收音机,整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个学期。

一个学期结束的时候,司徒熠汇报工作的时间从平均七分钟压缩到了四分钟。

只压缩了三分钟,纪瑾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回想起那段日子,他的太阳穴就一阵阵发痛。

不是心理作用,是真痛——每次司徒熠在他面前说话,他都会不自觉地咬紧牙关,咬肌紧张,牵动太阳穴的肌肉,然后就痛了。

司徒熠可以算是纪瑾人生中最大的败笔,不是因为司徒熠不好,而是因为纪瑾对自己的要求是“没有我解决不了的问题”。他从小到大,不管是学习、工作、还是人际关系,遇到问题他都能找到解决办法。直到他遇到了司徒熠和他那张似乎永远停不下来的嘴。

对于司徒熠的话唠属性,纪瑾是真的无能为力了,他试过温柔提醒,试过严厉批评,试过计时,试过扣分,试过让司徒熠把想说的话写下来,结果司徒熠写了一篇三万字的报告交给他。

三万字,纪瑾看完报告的时候,觉得自己大概是在批改一篇论文。

“活泼点挺好的。”

秦衍笑着抱怨——不,是笑着评价,“不然都像你们似的惜字如金,这学生会得多无趣啊。”

他的目光从纪瑾身上扫过,又从纪瑾身上收回,落在了窗外,窗外有人在打篮球,球鞋在地板上摩擦的声音和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热闹的、充满活力的背景音。

纪瑾没有说话,他没有表示同意,也没有表示不同意。他只是坐在那里,双手交叉,下巴搁在上面,目光平静地看着秦衍。

学生会代表的不仅是个人,而是整个学校。是学校的门面,一言一行都应该严谨,彰显学校的风范。

这是纪瑾的想法,也是他一贯的做事风格。

不管是在学生会的工作中,还是在平时的生活中,他对自己都有很高的要求,不迟到,不早退,不说不该说的话,不做不该做的事。他像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每一个零件都在正确的位置上,每一颗螺丝都拧得恰到好处。

“标准的学院派。”秦衍嘟囔了一句。

那嘟囔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会议室里,刚好够让纪瑾听到。

“谢谢夸奖。”

纪瑾说,声音平静得像一碗没有涟漪的水,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他能面不改色地接下任何话。不管是夸奖、嘲讽、调侃、还是质疑,他都能用同一副表情、同一种语气、同一种姿态来面对。

有人说这是“城府深”,有人说这是“情绪稳定”,有人说这是“面瘫”,有人说这是“大智若愚”,纪瑾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秦衍在会议室的消息不胫而走。

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也许是路过会议室的时候透过玻璃门看到了秦衍的背影然后拍了照发到了论坛上。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秦衍预想的要快得多,他刚在会议室里坐了不到二十分钟,论坛上就已经有帖子说“秦衍在学生会会议室,速来”。

帖子的回复量在几分钟内就破了百,有人问“真的假的”,有人发了一个“飞奔”的表情包,有人在问“会议室的玻璃门能不能从外面看到里面”。

秦衍是在刷手机的时候看到这条帖子的,他看完之后,把手机放回了口袋,然后站起来。

“我先走了。”他对纪瑾说。

纪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秦衍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上没有人,他沿着走廊走到楼梯口,下了楼,从教学楼的后门出去了。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走后大约三分钟,一群人涌到了会议室门口。

推门——

会议室里空无一人。

纪瑾也不在了。他的资料、他的红笔、他的文件夹、他的水杯都不在了。

桌面被擦得干干净净,椅子被推回了原位,窗户被关上了,空调被关掉了,整间会议室像是一间从来没有被人使用过的房间,干净、整洁、沉默。

只有桌上那个被复原的魔方还在,六种颜色整齐地排列着,在灯光下安静地发光,以及角落里几页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纸张,大概是刚才有人在这里开会,散会的时候忘了带走,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到处乱跑。

纸张在地面上翻滚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说话,但声音太轻,听不清在说什么。

秦衍本打算去图书馆逛逛,找找看有意思的新书,公大的图书馆藏书量在全国高校中排名前列,尤其是刑侦、法学、心理学相关的书籍,种类齐全,版本更新快,还有很多外文原版书。他想找一本最近刚出版的犯罪心理学专著,听说作者提出了一个关于犯罪动机的新理论,他之前在国外的书评网站上看到了介绍,一直想找来读。

秦衍走出教学楼,穿过操场,走过食堂门口,正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走——手机响了。

来电人是封铭。

秦衍有些意外地接通,封铭给他打电话的次数不多,而且每次都有明确的原因,不是“我想你了”的那种电话,而是“有案子了,你来不来”或者“你在哪,我去找你”的那种电话。

他们的通话记录里,最长的一条通话时长是四分十二秒,最短的一条是十九秒,十九秒的那条,内容是封铭说“到了”,秦衍说“好”,然后就挂了。

“喂,封铭。怎么了?”

秦衍把手机贴在耳边,脚步停在了操场旁边的一棵梧桐树下,树荫落在他的身上,斑驳的光影在他的衣服上跳跃。

“来下警局。”

封铭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简短、干脆、不带任何多余的信息,“有东西给你。”

东西?

什么东西?

秦衍照着封铭发给他的地址,打了一辆车,从公大出发,穿过大半个城区,到达帝都总局。

帝都总局的办公楼是一栋灰白色的建筑,不高,但占地面积很大,门口有两根粗大的石柱,柱子上挂着国徽和警徽。台阶很高,走上去需要迈好几步,大门是玻璃的,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大厅。大厅里人来人往,有穿制服的,有穿便装的,有拿着文件夹急匆匆走过的,有在柜台前办理手续的。

秦衍走进大厅,跟值班的警员打了个招呼,上了三楼。

封铭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的尽头,他的门上挂着一块小牌子,写着“刑侦支队副队长办公室”。

牌子的底色是深蓝色的,字是白色的,简简单单,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秦衍走到门口的时候,办公室的门是开着的,他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站在门外,因为他听到了里面的声音——

封铭正在训斥下属,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冷得让人头皮发麻。他说话的速度不快,但句句都踩在点上,像一把精准的刀,一刀一刀地切下去,切得又薄又均匀。

“十天了,我给了你们十天时间去调查,结果呢?线索?没有。嫌疑人?没有。突破口?没有。”

封铭的声音平静得像一碗端平了的水。但正是这种平静,让听到的人更加不安,他的声音从头到尾都保持着同样的音量、同样的语速、同样的语调。

秦衍站在门外,听着封铭训人,心里默默地为那些被训的警员点了一根蜡烛,他知道被封铭训是什么感觉。

他知道自己此时不适合进去,封铭在训人,他进去,要么封铭停下来,要么那些警员更加尴尬。不管哪种情况,都不太好。

所以秦衍退了一步,靠在走廊的墙上,拿出手机,百无聊赖地刷起新闻,正好偶遇封铭身边的副官陈尧。

陈尧从走廊的另一端走过来,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文件,他的步伐很快,但很稳,像是一个习惯了忙碌的人。他的制服穿得整整齐齐,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肩章上的星花在走廊的灯光下闪着光。他经过秦衍身边的时候,没有抬头,大概是以为只是走廊上的一个路人,或者一个来办事的市民,不值得他分心。

秦衍看着他与自己擦肩而过。

“陈警官。”

秦衍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足够清晰。

陈尧闻声回头。他的目光落在秦衍身上时,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透露出一种“怎么又是你”的表情。他合起手上正在看的文件,纸页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闷闷的“啪”,像是一扇门被轻轻地关上了。

他转过身,朝秦衍走来。

“秦先生。”

陈尧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客气,但那客气底下藏着一层薄薄的、不易察觉的疏离,“有什么事?”

他貌似不太喜欢秦衍,可能是因为前天在玫瑰会馆的案发现场受到的打击太大,还未从中缓过神来。他那天被秦衍指挥着去调监控、去查手机信号、去搜二楼走廊尽头的空调检修口,每一步都在秦衍的指令下,每一步都准确无误地指向了真相。

不是说他不想配合,而是他不太习惯,他是刑侦支队的副官,是封铭的副手,是习惯了在案发现场发号施令的人。突然有一天,一个比他小好几岁的、还在读研究生的少年,站在他的面前,用那种“我知道我在说什么”的语气告诉他该做什么,他的自尊心大概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

“你们封队长怎么了?”

秦衍的目光往办公室的方向偏了一下,“这么大火气。”

陈尧顺着秦衍的目光看了一眼办公室的方向。

办公室里,封铭还在训人,他的声音透过开着的门传出来,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空气中结了冰。被训的几个警员低着头,站成一排,像几棵被霜打过的茄子。

陈尧叹息。

那声叹息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我也没办法”的无奈,他摇了摇头,用手里的文件指了指办公室的方向。

“老大给了他们十天时间去调查一件案子。”

陈尧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让外人听到的秘密,“结果,这都第十天了,任务是一点进展都没有。”

“是什么案子?”秦衍问,“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

陈尧若有所思地看着秦衍,他想了想,虽然是刑侦口的活,秦衍还是个没毕业的学生,但他在推理方面的能力,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同龄人都要强,他在学校也是侦查系的,学的东西和刑侦队的工作是相通的,现场勘查、证据分析、逻辑推理、犯罪心理。

而且,秦衍从公大毕业后,很有可能进他们刑侦队。局长上次开会的时候还提过这件事,说“公大那个秦衍,你们留意一下,是个好苗子”,既然是迟早要进系统的人,那就当是毕业前的历练了,提前为组织做贡献,不丢人。

陈尧的嘴唇微微张开,刚要说话——

“没有。”

一个声音从他的身后传来,秦衍抬头。

封铭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办公室出来的,也不知道听了他们多少对话。他倚在门框上,衬衫袖口挽到了手肘的位置,露出结实的小臂和手腕上那块黑色的手表。他的表情很淡,淡到像是一杯被稀释了很多次的茶,能看出有颜色,但尝不出味道。

陈尧一秒站好。

那动作之快,快到像是一个被按下了快进键的视频,他的脚后跟并拢,膝盖绷直,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收,目光平视前方。手里的文件被他贴在身侧,像一把收拢的剑。

他的站姿标准得可以去当警校的宣传照,从刚才那个靠在墙上、低头看文件、跟秦衍小声说话的陈尧,到这个站得笔直、目视前方、呼吸都变得谨慎的陈尧——这个切换只用了零点几秒。

封铭的目光从陈尧身上扫过,那一眼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落叶飘过水面,没有激起任何涟漪。但陈尧知道,那片落叶下面压着一块石头,他的意思是——不要多嘴。

陈尧悻悻然地避开自家老大的视线,他的目光从封铭的脸上移开,先是落在了走廊的天花板上,觉得不对,又落在了自己的鞋尖上,觉得也不对,最后拿出裤袋里的手机,放在耳边。

“喂?喂喂——”

陈尧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大,大到像是怕对方听不见,“对,是我,你说,嗯,嗯,我知道了,我马上过来……”

他一连说了好几个“嗯”,每一个“嗯”的音调都不一样,有的上扬,有的下降,有的平铺直叙,像是在演一出没有剧本的独角戏。他以接电话的名义,一边“喂喂”地叫着,一边往走廊的另一端走去。

他的手机拿反了。

屏幕朝外,麦克风口朝上,摄像头朝下,如果他真的在接电话,话筒应该对着他的嘴,听筒应该对着他的耳朵,而他现在的姿势,像是在用手机的后盖听声音。

秦衍看着陈尧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他憋得很辛苦,嘴唇紧紧地抿着,腮帮子微微鼓起,像是在用力咬住什么。

他的肩膀在微微抖动,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在忍笑,他很想提醒陈尧“你的手机拿反了”。

看着很辛苦憋笑的秦衍,封铭的眼神温柔了几分,他的薄唇微启。

“想笑就笑吧。”

得到了封铭的许可,秦衍再也忍不住了,他放肆地笑出声来,那笑声不大,但很畅快,像是憋了很久的汽水终于被打开了瓶盖,“嗤”的一声,所有的气泡都在一瞬间涌了出来。

桃花眼弯成了两道月牙,眼角漾开了浅浅的笑纹,笑意从他的眼睛里漫出来。

封铭目光安静地落在秦衍身上。

很久没有看到过秦衍这么开心的笑容了。

秦衍笑够后,封铭把他带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但很整齐。办公桌上放着一台电脑、一个文件夹、一杯已经凉了的茶、和一个笔筒。笔筒里有几支笔,都是黑色的,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被尺子量过的。墙上挂着一幅地图,帝都的行政地图,上面用红笔画了几个圈,大概是最近几个案发的地点。窗户是开着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吹动了桌上的文件夹,吹动了窗帘的下摆。

“封铭,我说真的,”

秦衍在封铭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身体前倾,双手撑在办公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桃花眼巴巴地望着封铭。

“你们遇上的什么案件,给我讲讲呗?”

他的表情是“我很感兴趣”的表情,他的语气是“快告诉我吧”的语气,整个人从头发丝到脚尖都散发着一种“我真的很想知道”的气息。

他甚至忘记了自己来警局的最初目的,封铭说“有东西给你”,他光顾着问案件,连“东西”是什么都忘了问。

封铭看着秦衍一脸的跃跃欲试,那表情像是一只看到了球的小狗,眼睛亮亮的,尾巴,如果他有尾巴的话,大概已经在疯狂摇摆了。

“不需要。”

封铭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像是一扇被关上了的门,没有留任何缝隙,“小案件。”

他打断了秦衍的念头,不仅打断了,还在那个念头的上面盖了一个“已驳回”的章,红色的,大写的,不容置疑的。

秦衍眨了眨眼。

“小案件——”他的声音不大,但“小”字被拖得很长,像是在品味一个字里有多少种含义,“查了十天没有半点收获?”

封铭沉默了,他垂下眼,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翻开,又合上,他的手指在文件夹的封面上轻轻地敲了两下,“咚咚”的声响像是在为一个沉默做注脚。

秦衍看着那个动作,在心里默默地笑了。

不想说就不说。小气。

“你是不是忘了来警局干什么的。”封铭的声音把秦衍的思绪拉了回来。

封铭从办公桌上那一摞排列整齐的文件夹中抽出了最上面的一本。那是一个红色的文件夹,比其他文件夹稍微厚一些,封面上贴着一张白色的小标签,上面写着几个字,秦衍没有看清,因为封铭的动作太快了,文件夹在他手里翻转了一下,标签就朝下了。

文件夹被拍在秦衍的头上。

秦衍“啊”了一声,装作疼痛的样子捂住了脑袋,他的表情很到位,眉头微皱,嘴唇微抿,眼睛里还挤出了一丝委屈的光。

封铭冷冷一瞥。

他看着秦衍演戏,那个表情,那个动作,那个“啊”的声音,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地传达着“我好疼”的信息,但封铭见过太多次了。

从他们小时候开始,秦衍就是一个“演技精湛”的人。小时候跟人打架,他能在一秒钟内从“凶狠的小狼”切换成“被欺负的小白兔”,眼泪说来就来,委屈的表情随时待命。封铭见过太多次了,多到他已经能分辨出秦衍的“真疼”和“假疼”之间的区别。

“我打的有那么疼吗?”

封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真的疑惑,他并不觉得自己刚才用的劲很大。文件夹是轻的,纸页是软的,他的手臂也没有用太大的力气。

从物理学的角度来说,一个人用文件夹拍另一个人的头,所能造成的疼痛是极其有限的。

秦衍揉着脑袋,那揉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你说呢?”

秦衍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你居然不觉得自己错了”的控诉,“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己的手劲,封队长不高兴直说就是,我说你小气你说回来不就好了,我又不会反驳,怎么还打人呢?”

秦衍话说得一套一套的,逻辑完整,情感充沛,从“你打我了”到“你为什么不承认你打我了”到“你是不是因为不高兴才打我”到“你为什么不高兴是因为我说你小气了吗”——每一环都扣在一起,形成一个完美的、自洽的、让人无从反驳的叙述链条。

封铭看着秦衍这个样子,就知道他在演戏。

这小骗子。

打小就是个腹黑的主。

整个一黑芝麻汤圆。看着白白嫩嫩的,白白的外皮,软软的,糯糯的,咬下去,里面是黑的。他能用最无辜的表情说出最犀利的话,能用最温柔的语气做出最坚定的事情,能用最委屈的表情达成最有利于自己的目的。

封铭还记得秦衍小时候跟人打架,把人揍狠了,被揍的孩子跑回家找大人告状,家长带着孩子气冲冲地找上门来,说要“讨个说法”。

封铭那时候正好在秦衍家,看到那一幕,本能地把秦衍护在了身后,秦衍却拉了拉封铭的衣角,说“没事,哥,我有办法”。

他的声音小小的,软软的,但语气里的笃定让封铭愣了一下。

“你等会看好戏就行。”秦衍眨了眨眼。

封铭站在旁边看着秦衍往自己身上掐了几个红印,他用拇指和食指在手臂上、在肩膀上、在大腿上,在自己能够到的、别人能看到的地方,掐出了一片片红红的印记。每一下都掐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然后他在土地里打滚,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头发上沾着草屑,衣服上沾着泥土,脸上沾着灰。

然后他哭起来,眼睛哭得红彤彤的,鼻头也红了,嘴唇微微颤抖着,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处汇聚、滴落。

总之,在大人看来,那个站在门口、浑身脏兮兮、满身红印、眼泪汪汪的小孩,怎么看都不像是“把别人揍了”的那一个,倒更像是“被别人揍了”的那一个。

他仗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和精湛的演技,成功把自己伪装成了受害者,被揍的孩子的家长站在秦衍面前,看着这个“受害者”哭得那么伤心,心里的天平一点一点地倾斜了。

他们转身揍自家孩子,一边揍一边骂“让你欺负人”“让你说谎”“让你给我们丢脸”。孩子哭着说“我没有,是他打的我”,家长说“你还嘴硬”。

事后,他们还拎着自家孩子上门给秦衍道歉。

封铭站在旁边,从头看到尾,全程没有说话。那天回家的路上,他走得很慢,秦衍走在他旁边,身上还脏兮兮的,头发上还沾着一根草。

“你以后想当演员吗?”封铭问。

“不想。”秦衍说,“我想当侦探。”

封铭沉默了很久。

“那你刚才那是什么?”

“练习。”

“练习什么?”

“练习以后审讯嫌疑人的时候怎么不被他们骗。”

虽然知道秦衍在演戏,封铭心里还是动了一下,不是“被骗了”,是“心软了”。他明知道秦衍在演戏,明知道文件夹拍在头上不会疼,明知道秦衍的“委屈”是演出来的,但看到那双眼睛里的那层薄薄的水光,他还是会觉得这个人在委屈。

这种矛盾的感觉,大概只有面对秦衍的时候才会出现,理性告诉你“他在演戏”,感性告诉你“但万一他真的疼了呢”,理性说“不可能”,感性说“可是你看他的眼睛”,理性说“那是演出来的”,感性说“万一是真的呢”。

封铭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轻到像是一滴墨水落在宣纸上,慢慢地晕开,慢慢地消失。

他伸出手,揉了下秦衍的头发,秦衍的头发很软,像一只刚洗完澡的小狗的毛,封铭的手在那片柔软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

“对不起,打疼你了。”

封铭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秦衍一怔。

在他的剧本里,封铭应该会说“别演了”,然后他回一句“好吧好吧不演了”,然后两个人正常地开始对话,这才是他们的日常。

但今天,封铭没有按照剧本走。

封铭不按套路出牌。

秦衍的脑子在那一瞬间短路了一下。话已经说出口了,他的“委屈”已经表达了,他的“控诉”已经发出了,他的“你怎么还打人呢”已经在空气中飘着了,收不回来了,他只能照着接下去了。

秦衍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被风吹过的草叶。

“没事。”

秦衍的声音变得正常了,没有委屈,没有控诉,没有“我好疼”的暗示,“也没有那么疼。”

秦衍快速结束剧情,像是关掉了一台正在播放的电视,刚才还在哭唧唧的表情在零点几秒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正常的、平稳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表情。

秦衍拿起桌上的红色文件夹,翻开,目光落在第一页上,他的语气变回了正常的、公事公办的语调。

“这是什么?”秦衍问。

原来这就是封铭说要给他的东西,刚才还以为是案件分析,或者是新的案情报告,或者是封铭想让帮他看的什么材料,他翻开之前,脑子里闪过了好几种可能。

“秦伯父托我给你的。”封铭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秦衍的手指在文件夹的边缘上停了一下。

“我爸?”

“嗯。”

秦衍不紧不慢地打开文件夹,他的动作不快,像是在拆一个礼物,你明知道里面是什么,但你还是想慢慢地打开,享受这个“即将知道”的过程。

他浏览了一遍里面的内容,目光在纸页上快速移动,像是在扫描一份很重要的文件,事实上它就是。

秦衍的表情从“随便看看”变成了“哦?”,从“哦?”变成了“原来如此”,从“原来如此”变成了“有意思”。

“原来是这个啊。”

文件夹里是他托父亲帮他整理的案情分析。

而这个案情分析的案子——就是秦衍结束旅行、提前回国的原因之一。

半个月前。

美国,纽约。

秦衍在纽约与好友zero刚见完面。zero请他吃了一顿饭,在一个很小、很隐蔽、没有招牌的店里,厨师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不说话,只做菜。一顿饭吃了两个小时,吃完饭,zero送秦衍到地铁站,说了句“路上小心”,然后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纽约的夜色中很快就消失了,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秦衍在地铁站入口处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他听到了一声尖叫。

秦衍朝着声音的方向跑了过去。

时代广场。

上午十点三十分。

阳光正好。

广场上人来人往,游客们举着手机拍照,街头艺人在表演杂耍,小贩推着餐车吆喝,孩子们追着鸽子奔跑。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那个被苍蝇围绕的垃圾桶里,藏着什么。

塑料袋是那种最普通的垃圾袋,黑色的,不透明,边缘系了一个死结。它被扔在了时代广场东侧的一个公共垃圾桶里,和其他的垃圾混在一起。如果不是那个保洁员正好去收垃圾,大概不会有人注意到它,不会那么快注意到它。

保洁员是一个五十多岁的拉丁裔女性,在时代广场做清洁工作已经做了十几年。她每天的工作就是推着垃圾车,从这条街走到那条街,把每一个垃圾桶里的垃圾袋取出来,换上新的。

环卫工人推着垃圾车,按照惯例走到垃圾桶旁,弯腰,掀开盖子。她看到一个黑色塑料袋塞在里面,袋口被系了一个死结,鼓鼓囊囊的,像是装满了什么东西。

她见过很多被扔在垃圾桶里的东西,食物残渣、饮料瓶、旧衣服、破玩具、避孕套、注射器。有时候还会看到一些奇怪的东西,假肢、假发、人偶、动物尸体。她以为自己已经什么都见过了。

直到她打开了那个黑色的塑料袋。

塑料袋被她从垃圾桶里提出来的一刹那,一股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那不是普通垃圾发酵后的酸臭味,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浓烈的、带着铁锈腥甜的味道,腐烂的□□,发酵的血液,在高温中闷了不知多久后散发出的那种令人本能作呕的气息。

气味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周围每一个人的喉咙。

广场上的人开始聚集,不是因为他们知道发生了什么,而是因为那股气味太不正常了,不正常到每个人都忍不住想看一眼,到底是什么东西,能发出这么浓烈的味道?好奇心是人类的本能,即使本能告诉你“不要靠近”,好奇心还是会推着你往前走。

人群在垃圾桶周围越聚越多,像水滴汇聚成池塘,池塘又汇聚成湖,人们在几米外的地方站着,捂着鼻子,交头接耳。

有人说“是不是死老鼠”,有人说“是不是有人丢了垃圾”,没有人敢上前,没有人想成为第一个看到“那个”的人。

袋子的死结被系得很紧,环卫工人用指甲抠了好一会儿都没解开,但是她戳开了一个洞。

她透过那个空隙看到了一个人的手。

不,不是“一个人的手”,是一只手的部分,五根手指还在,但手掌被切成了几块,被装在一个透明的自封袋里,和其他几个同样装着人体组织的自封袋一起,塞进了那个黑色的垃圾袋。

她尖叫了起来。

秦衍也于此时正好来到现场,他本来是要去地铁站的,但他听到了尖叫声。

那个环卫工人的尖叫声很大,它像一把剪刀,剪开了所有嘈杂的背景音。

秦衍的脚步顿住了,他的耳朵在一瞬间捕捉到了那个声音的方位,东侧,大约五十米,垃圾桶的方向。

人流向那个方向涌去,秦衍顺着人流的方向走,但不是被推着走,而是有目的地走。

他的步伐很快,穿过人群,挤进最内圈。

聚集在一起的美国人民成功地吸引到了秦衍的注意力,不是因为他们在聚集,而是因为他们在聚集的方式不对。人们在日常中也会聚集,看街头表演、等红绿灯、排队买热狗,但那种聚集是安静的、有序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而今天的这种聚集,是躁动的、不安的、每个人都想往前挤但又不敢太靠前的那种矛盾状态。

嗅到案件味道的秦衍眼睛亮了一下。

那是很微妙的反应,不是兴奋,不是激动,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清醒”的东西。像是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人,突然看到了一道光。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目光变得锐利,整个人从“游客秦衍”切换到了“侦探秦衍”。

女环卫工人脸色惨白地坐在地上,那袋黑色的塑料袋被她扔回了垃圾桶里,围观的人群不知道她究竟看到了什么,有个大胆的年轻男人,蹲在垃圾桶旁边,手伸向那个黑色的塑料袋。

他的手指在颤抖,但他的表情是坚定的,他是那种“我害怕但我还是要看”的人,他的手指捏住塑料袋的边缘,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揭开。

打开三分之一的那一刻——

他看到了里面的东西。

他的脸色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从正常的肤色变成了惨白,白到嘴唇都没有了颜色,他的瞳孔骤然放大,嘴巴张开,发出一声尖锐的、撕裂般的尖叫。

那尖叫不是“啊”的一声就结束了的,而是持续的、越来越高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他的喉咙里往外爬。

他下意识地把黑色塑料袋扔出去,身体向后倒去,臀部先着地,然后整个人跌坐在地上和女环卫工人一起瑟瑟发抖。

男人的双腿还在蹬着地面,试图让自己离那个东西更远一,些,他整个人吓得脸色发白,嘴唇发紫,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塑料袋因为他的这一动作被甩开了更大的口子,袋口像一张被撕开的嘴,张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模糊的、无法辨认形状的内容。

有个球状物从袋口里飞出来。

它在空中划出一道低矮的弧线,大概飞了两三米远,然后落在地上,不偏不倚地掉落在最内圈人群的脚底下。

那是一个穿着连衣裙的年轻女人,她的脚边,那个球状物“咕噜咕噜”地滚动了几下。

秦衍的瞳孔瞬间收缩,他身边的群众也陆续发出尖叫声,尖叫声此起彼伏,像是一首没有指挥的交响乐,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同一种情绪。

人群像退潮的海水一样向四面八方散开,有人捂着眼睛,有人捂着嘴,有人转身就跑,有人站在原地腿软得迈不动步子,有人蹲下来呕吐,有人掏出手机拍照,有人大声喊着“Call 911”。

也有人心理素质不太好,看到那颗头颅的瞬间,眼睛一翻,身体一软,直直地倒了下去,周围的人七手八脚地扶住她,把她拖到了路边。

秦衍是少数几个没有动的人之一。

他站在那里,目光锁定在那个黑色的塑料袋上,然后移到了那颗滚落在地的头颅上,然后收回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掏出了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找到拨号键盘,输入了美国的报警电话。

他按下“呼叫”键的同时,抬头看了一眼时代广场上方的天空,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

电话接通了。

秦衍用流利的英文报了案:地点,时间,发现了什么,大概有多少人在现场,有没有人受伤。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接线员大概以为他是一个路过的医生或者警察,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然后站在原地等待。

在等待美国警察到来的过程中,鲜血从塑料袋里面流了出来。

那血不是鲜红色的,在空气中暴露了一段时间后,它变成了暗红色,接近黑色。它从袋口的缝隙里渗出来,顺着塑料袋的表面往下淌,滴在地面上,然后慢慢地、像是有生命一样地向四周扩散。

不消多时,地面就被染红了一小片,红色和灰色的地砖形成了一种刺目的对比,像是在一幅素色的画上泼了一桶颜料。

无数块碎尸堆积在袋子里,在袋口张开的缝隙中隐约可见,有的颜色深一些,有的颜色浅一些,有的形状规则,有的形状不规则,它们挤在一起,看起来吓人又恶心。

往左看去,刚才不慎掉落出来的那颗头颅在地上静静躺着,它的位置距离黑色塑料袋大约两米远,在它滚动的轨迹上留下了一道暗红色的、断断续续的血痕。

头颅停在了一个下水道井盖的旁边,井盖的铁格栅卡住了它的一缕头发,那些金色发丝在阳光下闪着光。

金色的长发散在地上,像一把被打开的金色扇子。头发很干净,很亮,大概在前一天还被仔细地洗过、吹过、梳理过。头发包裹着一张惨白的脸,那白色不是正常的白,而是失血过多后、生命从皮肤里流失殆尽的那种白,白到能看到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纹路,白到嘴唇像是一片褪了色的花瓣。

那是一张属于年轻女孩的脸。

十七岁。

高二。

私立学校。

这些信息是在场的所有人都还不知道的,但秦衍在看到这张脸的时候,心里已经大概有了一个范围。

不是因为他的直觉有多准,而是因为他对“年轻女孩”的失踪案太熟悉了,三天的记忆窗口内,纽约市及周边地区有多少起符合这个特征的失踪案?他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份候选名单。

女孩的双眸紧闭,睫毛很长,微微上翘,像是睡着了,她的皮肤很白,五官精致,鼻梁高挺,嘴唇的轮廓很美。她看起来漂亮极了,像一道优美的风景,如果忽略掉它没有身体的话,就更加完美了。

秦衍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他见过很多死者,在各种各样的情况下,刚刚被害的、被害多日的、被自然分解的、被人为破坏的。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但当那个人的年龄和你差不多、长得很漂亮、看起来像是你的某个同学或邻居的时候,那种“习惯”就会被打破。不是恐惧,不是恶心,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像是一块石头沉入了水底,没有水花,没有声音,但你知道它沉下去了。

美国警察来得很快。

从秦衍报警到第一辆警车的警笛在时代广场边缘响起,大概只过了不到四分钟。纽约警局的出警速度一向很快,尤其是在曼哈顿这种地方,反应速度是用无数次的实战和无数次的事后检讨堆出来的。

第一辆警车停在了广场的边缘,然后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

警灯闪烁着红蓝相间的光,在午后的阳光下不算刺眼,但足够醒目,警察们从车里涌出来,有的穿着制服,有的穿着便衣,他们快速地在垃圾桶周围设置了警戒线,黄色的塑料带子在几根临时立起的杆子之间拉出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形。

警戒线把围观群众隔离在案发现场之外。那些刚才还站在最内圈的人,此刻被推到了十米外、二十米外。

他们站在那里,有的还在发抖,有的已经恢复了镇定开始交头接耳,有的举着手机对着警戒线里面拍照。

又有几个黑色塑料袋从垃圾桶里被搜了出来,法医戴着橡胶手套,蹲在垃圾桶旁边,把袋子一个一个地取出来、编号、拍照、装进证物袋。

每一个袋子打开的时候,都会有一股新的气味涌出来,让站在上风方向的人也忍不住皱起眉头。

警察们开始彻查时代广场上的其余垃圾箱,这条街的、那条街的、转角处的、地铁站入口旁边的。

搜索结果在意料之中,又搜出了好几个相同的黑色塑料袋,装着相同的内容。大大小小,共十余袋。它们被分散地丢弃在不同的垃圾桶里,有的在显眼的位置,有的在隐蔽的角落,像是有人花了不少时间在规划“每个垃圾桶放几袋”“放在哪个垃圾桶里最不容易被马上发现”。

法医蹲在那些袋子中间,眉头皱得很深。

秦衍站在时代广场的边缘,看着那个垃圾桶被黄色的警戒线围了起来,看着警察们在垃圾桶周围走来走去,看着法医拿着相机对着那个黑色的塑料袋拍了又拍。

他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名字。

他犹豫了三秒钟。

然后他拨了出去。

“爸。”

电话那头传来秦墨的声音,带着一种“你怎么会给我打电话”的意外,和一种“是不是出什么事了”的紧张。

“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

秦衍以发现群众和公证人的身份,跟随着其他几位现场目击者一起来到警局做笔录。

纽约碎尸案。

被害人是来自纽约某私立学校一位刚满十七岁的女高中生,名字叫艾米丽·卡特。她的家人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三天前的晚上,她说她要去找一个朋友,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她的手机最后定位显示在时代广场附近,时间是晚上九点二十三分。之后,手机关机了,再也没有打开过。

被害人除了头部保持完整外,其余肢体部件都被切碎了,装进了黑色的塑料袋中,当做垃圾一样随手投放于垃圾箱内。

不是“切碎”,是“肢解”,不是用锯子,是用刀,不是从关节处切开,是从骨头中间切断。刀具很锋利,切口很整齐,说明凶手有一定的解剖知识,或者有一定的屠宰经验。

每一块骨头都被仔细地剔除了肌肉组织,每一块肉都被切成大小相近的小块,像是有人在准备一顿,不该被用来形容人类尸体的午餐。

发现时间为上午十点三十分,地点为纽约时代广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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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烟四起
连载中茶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