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显示“导师”两个字在黑暗的客厅里格外刺眼。
秦衍正准备去卧室睡觉,他已经走到了卧室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另一只手正准备去按墙上的灯开关。空调毯还搭在他的肩上,像一条深灰色的披肩,头发已经干得差不多了,有几缕垂在额前,挡住了半边眼睛。
电话打断了这一切。
秦衍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犹豫了零点几秒,然后转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手机,接通,打开了免提。
“喂。”
他的声音带着夜晚特有的那种低沉的、微微沙哑的质感,像是一把放了很久的大提琴,弦还绷着,但音色已经变得柔和了。
“小秦啊。”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苍老而熟悉,那是秦衍的导师,一个将近六十岁的老教授,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说话的时候总是慢条斯理的。他在公大任教三十多年,带过的学生数以千计,但在所有的学生中,他对秦衍最为特别。
“秦衍是我最骄傲的学生。”
这是他的原话,他说这话的时候,是在一次教师座谈会上,当着所有领导和同事的面说的。
有人觉得他偏心,有人觉得他夸大,但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语气很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论证的事实。
“导师。”
秦衍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只有在信任的长辈面前才会有的柔软。
电话那头沉默了。
“……小秦……哎!”
导师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长,长到秦衍能从中听出很多东西,不舍、无奈、不甘,还有一种“我知道这是必须要做的事情但我还是很难开口”的纠结。
那声叹息像是一个老人站在路口,看着一个孩子走向另一个方向,他知道那个方向对孩子来说也许是更好的,但他还是忍不住会难过。
秦衍已经猜出了大概原因。
“导师,您是想跟我说换教授的事情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教授知道秦衍聪明,聪明到能在几百页的卷宗里找出别人注意不到的细节,聪明到能在几秒钟的对话里捕捉到别人忽略的信息,聪明到能在没有任何提示的情况下,仅凭一个沉默的叹息就猜出他的来意。
但他还是有些惊讶。
这都可以猜出来?
这算是未卜先知了吧?
教授在心里暗暗感叹了一下,不是说好了智商和情商不可兼得的吗?为什么他家小秦既聪明又懂事,既会破案又会做人?这种学生,全天下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了。
他不知道的是,秦衍的“未卜先知”其实不是推理,而是提前知道了答案。
“你都知道了……”
教授的声音里有一种释然,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负担,“哎,说实话,我挺舍不得你这个学生的。”
教授的声音有些哽咽,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情绪,又像是在斟酌措辞。
“但是没办法,你要被交给新的导师了,这不是我的决定,是学校的安排,我跟学校争取过,我说秦衍我带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换人?学校说这是上面的意思,具体原因我也不是很清楚,我跟他们磨了好几天,最后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
秦衍能想象到那个画面,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坐在办公室里,对面是几个年轻的行政人员,他据理力争,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掷地有声。最后他输了,不是他说得不够好,而是有些事情,不是“说得好”就能改变的。
“教授。”
秦衍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像是在做一个承诺,“不管您是不是我的导师,我永远都是您的学生。”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秦衍以为信号断了,久到他能听到电话那头细微的呼吸声,那呼吸声有些急促,有些紊乱,像是有人在努力压制着什么。
“好好好!”
教授的声音突然变得洪亮起来,像是乌云散去后露出的太阳,光芒万丈,温暖而炽热,那三个“好”字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亮,像是要把刚才所有的遗憾和不甘都盖过去。
“可算我没白疼你小子!”
导师与秦衍谈了几分钟的心,话题从“新导师是谁”聊到了“新学期的课程安排”,从“新学期的课程安排”聊到了“他们的论文研究”,从“论文研究”聊到了“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教授简单交代了下后续的事宜,新导师的联系方式、交接的流程、需要注意的事项后便挂断了电话。
秦衍看着挂断的电话,无声地笑了起来。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黑色的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模糊的、不太清晰的、但能看出嘴角是上扬的。
他决定回学校去。
去好好会一会他的新辅导员——尹行舟。
他递交的请假条还剩三天,按照正常的流程,他还可以在家待三天,睡到自然醒,吃妈妈做的饭,虽然她不在家,看看书,追追剧,发发呆。
但经过昨天的交锋,秦衍不可否认地对尹行舟,以及尹行舟背后那个叫“月鬼组”的组织,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那是一种很特别的感觉。
不是“这个案子我一定要破”的那种兴奋,不是“这个谜题我一定要解开”的那种执着,而是更深层的、更本质的、像是有人在他的世界里投下了一颗石子,石子不大,但涟漪扩散得很远,碰到了一些他从未碰过的边界,然后反弹回来,带回了新的信息。
为了满足他自己的好奇心,这个学校——
是非去不可了。
今天的公大格外热闹,因为他们公大的传奇人物秦衍貌似于今天返校,好多秦衍的迷弟迷妹默默堵在校门口,打算和偶像见个面。
秦衍趁着众人将注意力聚集在校门口的时候,偷偷摸摸从学校后门进入。
他的计划很简单,走人最少的路,避过所有可能被认出的地点,在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情况下回到宿舍,放下行李,然后悄悄地消失在人海中。
计划很美好。
现实很残酷。
公大的后门是一条窄窄的巷子,两边是围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巷子不长,大概只有五十米,走出去就是学生宿舍区。秦衍走在巷子里的时候还在想,这条路选得不错,人少,安静,没有被人发现的危险。
他走出巷子,拐过一个弯,正要踏入研究生宿舍区的大门——
“站住。”
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秦衍的脚步顿住了,他微微侧头,看到一个穿着学生会制服的人正站在宿舍区门口的登记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和一个文件夹,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那是一个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岁出头,身高大约一米七八,体型偏瘦但不单薄,他的五官端正,皮肤很白,眼睛很亮,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棵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盆栽,规整、干净、一丝不苟。
他穿着学生会的深蓝色制服,领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领带系得端正而紧致,袖口的扣子也扣得整整齐齐。
“姓名,年级。”
那人的声音不带感情,公事公办,他低着头,笔尖已经在文件夹上准备好了,只等秦衍报出名字,他就在那个记录本上写下来。
“无故旷课扣一分。”
秦衍挑眉。
他的运气倒是不错,刚好碰上学生会查迟到,这是把他当成逃课外出的了?
秦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扮,手里还拿着一杯在路上买的冰美式,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肩上,整个人看起来确实不像是一个刚从外面回来的学生,倒更像是一个正准备出去逛街的闲人。
他垂眸,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不得不说,他现在这个动作、这副打扮、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个位置——确实挺像的。
“同学!”
秦衍抬起头,桃花眼里漾开一层温和的、无害的、让人很难拒绝的笑意,他想让一个人放松警惕的时候,就会露出这种表情。
“我这第一次,麻烦通融通融?”
秦衍笑眯眯地盯着面前的人,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知道我错了但我真的很乖”的诚恳。
嘴上这么说道,秦衍却在心里规划逃跑路线,左边是花坛,花坛的后面是一条小路,沿着那条小路可以绕到宿舍楼的另一侧,然后从那里上楼,再从另一边的楼梯下来,从另一侧的出口出去。
右边是一排自行车,自行车的后面是一道矮墙,翻过那道矮墙就是篮球场,篮球场后面就是教学楼。
怎么走才能不被人抓回来?
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司徒熠拿着笔认真记录,他低着头,笔尖在本子上划动,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像是在写书法作业,他的表情专注而严肃,像是一个正在执行重要任务的官员。
秦衍开口后,他觉得那个声音有些许的耳熟,不是“好像在哪里听过”的那种模糊的熟悉,而是“这个声音我听了很多次”的那种真切的、具体的熟悉。
像是一首你曾经单曲循环过的歌,即使几年后再听到,你也能在第一个音符响起的瞬间就认出它来。
司徒熠的笔尖顿住了,他缓缓抬起头,阳光从秦衍身后照过来,在他的轮廓周围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外套的下摆也在风中轻轻翻飞。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杯冰美式,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幅被精心构图的画。
“偶像——!”
司徒熠惊呼出声,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微微放大,嘴巴张着合不上,整个人像是一尊被突然赋予了生命的雕塑,前一秒还是僵硬的、静止的,下一秒就活了过来。
秦衍一愣。
偶像?
是在叫我吗?
他环顾四周,确认了这里没有别人,只有他,和这个穿着学生会制服的年轻人。宿舍区门口的空地上只有他们两个,远处有一个打扫卫生的阿姨正在扫地,但阿姨显然对“偶像”这个称呼没有任何反应。
秦衍用手指指着自己,那根手指在空中悬了一下,然后微微弯曲,指向自己的鼻尖。
“偶像?”
秦衍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确定的、试探性的、像是在确认对方是不是在叫别人的困惑。
“是在叫我吗?”
司徒熠还未从“偶像从手机屏幕里走出来了”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像是被格式化了,所有的理性思维都被清空了,只剩下一个念头在不断循环——真的是他,真的是他,真的是他。
听到偶像的问话,司徒熠只是下意识地点头,那点头的幅度很大,大到像是在做颈部运动。
“嗯嗯嗯嗯嗯——!”
他连着点了好几下头,每一下都点得很用力,像是怕秦衍看不到他的回应。
叫我偶像啊。
秦衍的嘴角微微上扬。
这就好办了。
秦衍打算用自己最拿手的技能——哄骗。虽然自己是对方的偶像,但谁知道他心里有几个偶像,是不是像那些追星小姑娘般“男神成群”,万一嘴上说着“不记不记”,转身就掏出小本本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了呢?
这种事情他不是没遇到过,人心隔肚皮,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他见得太多了。
秦衍走近,打量了一番那张陌生的脸。
啧。
陌生面孔。
公大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本科加上研究生加起来有一万多人。秦衍认识的人不算少,但也不可能认识所有人,眼前这个年轻人,他确定自己没有见过。
不是说“印象不深”,而是“完全没有印象”,他的记忆力很好,见过的人一般不会忘,所以没有印象就意味着——他确实没见过。
“学弟?”
秦衍随口一问,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猜的,猜错了别怪我”的随意。
司徒熠点头,那点头的幅度比刚才小了一些,但频率更快了,像是一只啄木鸟在啄树干。
“大三,侦查系。”
司徒熠的声音还是有一些颤抖,但已经在努力控制自己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深呼吸练习,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到肩膀都跟着耸了起来。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吐出来,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激动都排出去。
原来是学弟,怪不得我没见过,这模样长得怪好看的,不过没封铭帅。
颜控秦衍在心里给出了一个客观的、公正的、不带任何主观感情的评价。
“为什么叫我偶像?”秦衍问道。
哄骗第一步——利用无关紧要的问题让对方放松警惕,不要直接说“你别记我名字”,不要表现出任何紧张或心虚,不要让对话显得有功利性。先聊点别的,先建立联系,先让对方觉得“这个人很亲切”,然后再慢慢地、不经意地把话题引向你想要的方向。
司徒熠低下头,他的耳朵尖微微泛红,那红色慢慢地、慢慢地从耳朵尖蔓延到了耳廓,然后扩散到了脸颊,他的手指在文件夹的边缘上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腹来回滑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偶像,我从高中开始就喜欢你了。”
他的声音变得很小,小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但因为周围太安静了,秦衍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之前总是在报道上看到关于你的新闻。你破的那几个案子……”
司徒熠抬起头,眼睛里的光更亮了,“连环盗窃案、别墅杀人案、失踪女童案……每一个案子我都追着看过,我特别崇拜你的推理能力……”
司徒熠越说越激动,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做一个蓄谋已久的演讲,这些话他大概在心里排练了很多遍,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宿舍的床上,熄灯了,手机屏幕的蓝光照着他的脸,他一遍一遍地打着腹稿,想着如果有一天真的见到了偶像,他要说什么。
“我,我是因为知道偶像你在公大才决定来这里的。”
司徒熠的声音里有一种“我是认真的”的笃定,“我高考成绩出来的时候,我爸说我可以报更好的学校,我没有听他的,直接报考了公大。”
秦衍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成为和偶像一样的人,可以站在偶像的身边,可以和你一起破案,可以从你身上学到东西……”
司徒熠的声音又变小了,那是一种“我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但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的那种小,带着一点羞涩,一点紧张,一点“万一偶像觉得我很烦怎么办”的不安。
“偶像你本人比电视上还要……”
“停停停!”
秦衍终于忍不住了,不是因为他不想听,而是因为他再不打断,司徒熠大概能把从他高中时期到现在所有的“追星心路历程”都讲一遍。
而且他讲的时候表情太真挚了,语气太真诚了,秦衍觉得自己如果不打断他,他可能会讲到天黑。
司徒熠听到偶像开口,立马闭嘴,像是一只被按了暂停键的录音机,声音戛然而止。他的嘴巴还微微张着,保持着说最后一个字时的口型,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只是乖乖地、安静地、带着一种“我随时准备继续但我也可以不说”的表情站在那里,等着偶像的下文。
秦衍抚额。
这个小学弟有点话唠啊。
不是“有点”,是“非常”,不是“偶尔话多”,是“一旦开口就很难停下来”。他的语言表达能力和他的崇拜之情成正比,越崇拜,话越多。
秦衍开始理解为什么他刚才觉得这个学弟“长得怪好看”但“没见过”,如果他之前见过这个学弟,大概会被他拉住,然后听他讲一个小时的“偶像你怎么这么厉害”。
“你是学生会的?”秦衍问道。
哄骗第二步——循循善诱,让对方跟着自己的话题走,使他一步步落入自己挖的陷阱中,不要直接说“你不要记我的名字”,而是先了解对方的身份、职位、以及在学生会中的位置,然后再根据这些信息制定下一步的策略。
“对呀,风纪部部长,司徒熠。”
司徒熠回答得很快,快到像是怕秦衍等不及,他说“风纪部部长”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不自觉的小骄傲,像是小孩子在告诉大人“我当班长了”的那种感觉。
他想让偶像知道,他也是有能力的,不是只会追星的粉丝。
风纪部。
秦衍在心底轻念着这三个字,把它刻进了记忆里,风纪部,学生会的纪律管理部门,负责检查迟到早退、监督学生行为规范、处理违纪事件,这是一个让人又敬又怕的部门——敬,是因为他们维护了学校的秩序;怕,是因为他们的工作就是抓别人的错。
司徒熠——风纪部部长。
记住了。
如果他把自己记上了,起码自己找得到人。
“好,我记住了。”秦衍点了点头。
哄骗第三步——“趁人不注意,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在你还没有给对方机会反应过来“哎,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和年级”之前,在你还没有给对方机会在本子上写下任何东西之前,在你还没有给对方机会从“和偶像说话”的激动中回过神来之前——
秦衍说完就跑了。
他转身,迈步,加速,那动作一气呵成,流畅得像是在演一场排练了很多遍的戏,鞋子踩在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他朝着宿舍区的方向飞奔而去,速度快到司徒熠只看到一道模糊的身影从眼前掠过,然后就不见了。
司徒熠愣在原地,他的手里还拿着笔,笔尖还抵在本子上,保持着准备记录的姿势。他的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看着秦衍消失的方向,整个人像是一尊被人遗忘在路边的雕塑。
他沉浸在“偶像和他说话并且记住了他名字”的美好情境里面。偶像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了。偶像说“好,我记住了”。他说的是“我记住了”,不是“我记下了”,不是“我知道了”,是“我记住了”。
这四个字的重量完全不一样。
等他想起忘记跟秦衍要联系方式的时候,才追悔莫及。
“啊——!”
司徒熠发出一声懊恼的低呼,用笔在本子上戳了一个点,“我怎么忘了要联系方式!”
司徒熠懊恼了一会儿,但很快又振作起来了。
因为他想到了,秦衍作为学生会人尽皆知的“甩手副会长”,虽然不怎么管事,但头衔还在。他是学生会的人,自己也是学生会的人,大家都在同一个组织里工作,抬头不见低头见。偶像总不能一直甩手吧?总得开会吧?总得签字吧?总得有需要他这个风纪部部长帮忙的时候吧?
司徒熠坚信他们总能再次相遇。
实在不行,他去找会长要偶像的联系方式。
司徒熠想起会长那张总是温和笑着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像是在算计什么的眼睛。会长是秦衍的好友,肯定有秦衍的联系方式。他去找会长要,会长应该会给吧?应该……吧?
会长:我谢谢你啊。
秦衍躲过人群,先是回了趟宿舍,从大一分宿舍后他就没在宿舍住过,大一的时候,他白天上课,晚上查案,周末还要去局里实习,宿舍对他来说更像是一个“放东西的地方”,而不是“住的地方”。
后来他索性把大部分东西搬回了家,宿舍里只留了一些必要的换洗衣服和学习用品,他也就没有看分宿舍的名单。
后来考上了研究生,寝室从四人间变成了两人间,通知是发到了每个学生的邮箱里的,但他那段时间正在国外旅游,邮箱里的邮件堆了上百封未读,他扫了一眼标题就划过去了,没有点开看。
也不知道新室友是谁。
秦衍查看了自己的寝室门牌号——306,他从宿管那里拿了新钥匙,不确定自己的新室友会不会换锁。
以他的经验,很多人搬进宿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换锁,不是因为不信任室友,而是因为原装的锁质量不好,或者因为钥匙在之前几届的学生手里不知道流传了多少份,所以他没用原来给的钥匙,不是不能用,是怕万一打不开,还得回来找宿管,麻烦。
秦衍往上弄了弄双肩包,包有些沉,里面装着他从家里带过来的几本书和一台笔记本电脑,朝着306走去。
公大的宿舍楼是近几年新建的,楼道宽敞明亮,墙壁刷成了浅灰色,地面铺着浅色的瓷砖。每层楼的两端各有一个公共卫生间和公共浴室,中间是宿舍房间,一间挨着一间,门上都贴着房间号。
秦衍走在楼道里,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这个时间点,大部分人都在上课,楼道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他站在306门口,先看了看门上的房间号,一张小小的金属牌子,上面刻着“306”三个数字,固定在门框的中间位置,门是深棕色的木门,表面有一层清漆,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秦衍拧动门把手,门没开,被人从里面锁上了,门把手只能拧到一半,然后就卡住了,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门的另一边握着它,锁芯里的弹子被卡住了,弹簧没有被压缩到底。
应该是他的室友还在里面,可能在睡觉,可能在打游戏,可能在看书,可能在做什么不想被人打扰的事情。
不管是什么原因,这么敲门叫醒他来开门也不太好,万一人家在睡觉呢?万一人家在学习呢?万一人家在跟女朋友视频呢?
还是自己开门进去吧。
虽然这样也不太好,未经允许进入别人的房间,在法律上叫做“非法侵入住宅”,但从道德上来说,这是他的宿舍,他也是这间房间的使用者之一,他有权进入。
再说了,敲门叫醒人家,和用钥匙开门进去,“打扰”的程度其实是差不多的,但秦衍在心里给自己的理由是,自己开门进去虽然不太好,但总比叫醒人家来开门礼貌一些。
他想了零点五秒,然后说服了自己。
秦衍拆开一根橘子味的棒棒糖,剥开糖纸的时候,橘子的香气从糖纸的缝隙里飘出来,甜甜的,带着一点点酸。他将糖含进嘴里,橘子味的甜在舌尖上慢慢散开,像是有人在口腔里放了一颗小小的烟花,甜味像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地扩散。
他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拿出宿管刚给的寝室钥匙,钥匙是银色的,上面贴着一个小小的标签,写着“306”三个数字。
“咔嚓——”
锁被打开了,秦衍慢慢打开门。
他左手推门,右手还拿着那根棒棒糖,棒棒糖的白色塑料棒夹在他食指和中指之间,糖体在空气中暴露着,散发出橘子的甜香。他的左脚已经抬起来了,正准备迈进门槛——
眼前黑影闪过。
那黑影来得太快了,快到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从门后劈出来,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任何预兆。门后的人大概是一直站在门边,屏着呼吸,等着他开门的那一刻。
秦衍的身体在他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做出了反应。
这是长期训练的结果,不需要任何思考的肌肉记忆,他的身体像一个被写好了程序的机器,输入“危险信号”,输出“防御动作”。不需要思考“我该怎么做”,因为他的身体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向后退了一步,那一步退得很大,大约有半米远,鞋子的后跟在地面上划出一道短促的、尖锐的声响。
同时,他的身体微微下沉,重心降低,脚掌稳稳地踩在地面上,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竹子,弯而不折。
他躲过了攻击,那个黑影的拳头从他身前划过,距离他的胸口大约有五厘米。如果他没有退那一步,那一拳大概会正中他的胸口。力道不轻,从风声可以判断出来,那一拳带起的风拂过秦衍的衣领,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秦衍的右手在后退的同时动作了。
他将肩上的双肩包甩出去,握着包的一侧背带,让包体在空中划出一个弧线,像是一把被挥舞的铁锤。双肩包里有书,有笔记本电脑,有一定的重量,甩出去的时候带着一种沉闷的、钝重的风声。
然后他转身,身体旋转一百八十度,从背对着门变成了面对着门,重心稳定,视野开阔,伸手去抓那人的手,他的手指张开,拇指在外,四指并拢,像是一只正在展开翅膀的鹰,指尖微微弯曲,做好了扣住对方腕骨的准备。
那人似乎看出了秦衍的意图,他在秦衍的手指即将碰到他的手腕之前,侧身躲过了砸过来的书包。侧身的幅度不大,大概只有二十度,但刚好让包体从他身侧擦过,没有碰到他分毫。
他的目光一直锁定在秦衍身上,没有因为书包的干扰而分神,同时,他伸手去抓秦衍的手臂。
他的动作和秦衍刚才的动作如出一辙,都是锁腕,都是相同的角度,都是相同的力度。像是在照镜子,一个人在左边,一个人在右边,做着相同的动作,迈着相同的步伐,连呼吸的节奏都是一致的。
秦衍一脚踹过去,右脚抬起,膝盖弯曲,脚掌朝前,蹬出的方向是那人的腹部,那人同时抬起了右脚,同样的角度,同样的速度,同样的力量。
两条长腿碰在一起“砰”的一声,鞋底和鞋底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钝重的声响,像两块巨石在山谷中碰撞,回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那么一两秒。
两人看向对方。
双双愣住。
走廊里的日光灯在他们头顶嗡嗡地响着,发出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像是蜜蜂振翅的声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走廊的地面上,两个影子几乎重叠在一起,像是两个不同的灵魂挤在同一个身体里。
“……秦衍?”
那人出声,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确定的、试探性的、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的迟疑,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从秦衍的脸扫到秦衍的衣服,从秦衍的衣服扫到秦衍手里的棒棒糖,从棒棒糖扫到秦衍脚上的鞋子,然后回到秦衍的脸上。
他像是在确认什么。
在确认是秦衍本人后,他的眼神在下一刻转为厌恶——那“厌恶”来得很快,快到像是被人按了切换键,从一个频道跳到了另一个频道。他收回腿,那只右脚从半空中收回来,稳稳地踩在了地面上,他的身体也收回了前倾的姿态,重新站直了,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收,整个人像一把被收回鞘的刀,刃还在,只是暂时看不见了。
近距离观看了变脸表演的秦衍眼睛眯起,他的目光在那人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落在那只正在收回的腿上。
秦衍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双肩包,包刚才被他甩出去的时候掉在了地上,包的一角沾了一些灰尘。
他提起来,用手拍了拍上面不存在的灰尘,手掌在包面上拍了拍,发出“噗噗”的闷响,像是在拍一个刚出炉的面包。
那动作做得极其认真,认真到像是在执行一项重要任务。
“不是吧,霍骁。”
秦衍抬起头,桃花眼里带着一种“我们又见面了”的无奈笑意,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带着一点“好巧哦”的弧度。
“刚见面就送我这么大的礼。”
秦衍将双肩包重新背好,调整了一下背带的长度,让包体紧贴着自己的后背。
“私自斗殴可是有处分的。”
秦衍和霍骁的缘分,还要从高中时代说起。
说起来其实也不算“缘分”,更准确的词大概是“孽缘”,因为“缘分”通常带有一种美好的、正向的、让人感到温暖的意味,而秦衍和霍骁之间的这种关系,用“孽缘”来描述,大概更为贴切。
不是朋友,不是敌人,不是同窗,不是对手,是一种很难定义的关系,像是两条平行线被某种外力掰弯了,然后在某个点交汇了一下,然后又分开了,但分开之后不是继续平行,而是以一种更奇怪的角度缠绕在一起。
他们二人从高中时便是死对头。
起码别人都这么认为。
霍骁是高三转去秦衍他们学校的,他转学的原因众说纷纭,有人说是家里搬家了,有人说是原来的学校管理太松散,有人说是因为他父母工作的调动,还有人说是他自己要求的。
不管原因是什么,总之他在高三那年的秋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校服,背着黑色的书包,出现在了他们学校的门口。
说起他俩的恩怨,秦衍是真的记不清了。
他记得霍骁这个人,记得他们之间发生过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情,但具体是什么事情、什么时候发生的、为什么会发生,他真的记不清了。不是说他的记忆有问题,而是对他来说,那些事情太小了,小到不值得占用脑容量。像电脑里的缓存文件,系统会在适当的时候自动清理掉,不会专门为它们建一个文件夹。
他只记得,那时候霍骁刚来第一天,就表现出对他的厌恶,总是明里暗里找自己的茬,天天把“打败你”挂在嘴边。
当时学校里还流传出他们两“相爱相杀”的谣言,有人说霍骁是因为喜欢秦衍才一直针对他,有人说秦衍是因为在乎霍骁才一直容忍他,还有人说他们俩其实是在谈恋爱,只是用一种很奇怪的方式表达。
这些谣言传得很广,以至于有一次班主任还专门找他们俩谈话,问他们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情况”需要处理,秦衍说“没有”,霍骁说“没有”,两个人同时说了“没有”,说完之后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
高考结束后,他报考了秦衍所在的大学。
放弃了出国留学的机会。
秦衍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大一开学了,他在新生名单上看到了霍骁的名字,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看了一遍,没错,就是“霍骁”,两个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他怎么来了”,而是“他不是要去美国吗”。
他记得霍骁在高三的时候跟他提过,不对,不是“跟他提过”,是“跟别人说话的时候他听到了”,说家里已经帮他办好了出国的手续,学校也联系好了,只等高考结束就出国。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去。
秦衍那时候还在想——
自己是不是把霍骁兄弟给揍了?
让他这么缠着自己不放。
秦衍认真地回忆了一下,在脑海里搜索了所有关于霍骁的记忆,没有,他没有揍过霍骁,没有欺负过霍骁,没有抢过霍骁的东西,没有说过霍骁的坏话。
他甚至没有在霍骁面前做过任何足以引起如此强烈情绪的事情。那么问题来了——霍骁为什么这么针对他?
这个问题,秦衍到现在都没有找到答案。
进了公大,虽然两人选修的专业相同,但这并不影响霍骁对秦衍的挑衅与示威。侦查系的课程安排几乎是一样的,他们在同一栋教学楼上课,在同一个食堂吃饭,在同一个图书馆自习,难免抬头不见低头见,霍骁每次看到秦衍,都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发了某种开关,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我不想和你呼吸同一片空气”的气场。
两人又同在学生会身兼要职,秦衍是副会长,虽然是个“甩手副会长”;霍骁是纪检部部长,这是学生会里最得罪人的职位之一。
两人自然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免不了天天见个面什么的,霍骁每次看见秦衍都不给他好脸色看,早上,在食堂遇到,他皱眉;上午,在教学楼走廊遇到,他偏过头;下午,在学生会办公室遇到,他冷哼;晚上,在回宿舍的路上遇到,他加快脚步,从秦衍身边走过,像一阵带着寒意的风。
在秦衍看来,霍骁的行为与小孩无异。幼稚得很,像是一个幼儿园的小朋友,因为同桌的小明比自己多拿了一颗糖,就决定一辈子不跟小明说话。
不是真的讨厌,是一种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所以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引起对方注意的别扭。
此刻,霍骁站在306的门口,上下打量着秦衍,那目光很仔细,像是在检查一件商品有没有瑕疵——从头顶到脚尖,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他看到了秦衍头顶那根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呆毛,看到了他额前被风吹乱的刘海,看到了他T恤领口微微敞开的锁骨,看到了他衣服下摆上沾到的一小块灰尘,最后目光在嘴边那根棒棒糖上停了一下。
然后霍骁的嘴角轻轻抽动,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哼”。
“这么大个人,竟然还吃棒棒糖。”
霍骁的声音不大,居高临下的、带着一点嫌弃的、像是大人在看小孩子做了一件很幼稚的事情时的语气。
秦衍慢悠悠地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糖体在空气中暴露着,橘子的甜香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像是一道看不见的墙,把两个人隔在了两边。
秦衍将棒棒糖往霍骁眼前送了送,那动作做得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在给朋友分享零食。他的桃花眼微微弯着,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整个人看起来无害得像一只刚睡醒的猫。
“你要吃吗?”
秦衍的语气真诚到不像是在开玩笑。
霍骁似乎愣了一下,那愣怔非常短暂,短到如果不是秦衍一直在观察他的表情,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丝波动,似乎有些意外秦衍的行为,霍骁拍开秦衍的手。
那一下不重,但也不轻,刚好够让秦衍的手偏离方向,刚好够表达“我不需要”的态度,刚好够在那只手的皮肤上留下一小片淡淡的红印。
秦衍的手指碰到秦衍的手背的时候,指尖微微发凉,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谢谢。”
霍骁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夸张的、像是在演舞台剧的礼貌,“我不像你那么幼稚。”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然后补充了一句:“还有,我不喜欢吃甜食。”
他说“不喜欢吃甜食”的时候,语气很笃定,笃定到像是在宣读一条不可更改的真理。
嗜甜的秦某人无辜地眨了眨眼睛,他的睫毛很长,眨眼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在轻轻地扇动。
他的表情里没有“你竟然不喜欢甜食你是魔鬼吗”的震惊,也没有“好吧不喜欢就不喜欢吧”的失望,而是一种更接近于“那你的生活失去了很多乐趣”的同情。
秦衍耸耸肩,那个耸肩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说“随你”。
对方不吃他还省了一根棒棒糖呢,他把棒棒糖重新放回嘴里,橘子味的甜又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像是在庆祝一场小小的胜利。
秦衍抬脚朝着霍骁对面的床位走去,那是一张靠窗的床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上铺着的深蓝色床单上,把床单晒出了一片暖融融的光。
床头有一个书桌,书桌上面是书架,书架空荡荡的,只有一本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来的旧教材,书桌旁边是一个衣柜,衣柜的门开着,里面也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衣架挂在横杆上。
秦衍觉得这张床位不错,朝向好,采光好,离门远,不会被人进进出出打扰。他已经在心里规划好了如何布置这张床,床单要换成自己的,枕头要带两个,被子要叠成豆腐块,书桌上要放一盏台灯,书架上要摆上他最喜欢的那些书。
霍骁抬手拦住了秦衍的去路,他的手臂横在秦衍身前,像一道被放下来的栏杆,他的手指微微张开,指尖朝下,像是在说“此路不通”。
“你干什么?”
霍骁的声音不高不低,语调没有起伏,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我需要一个解释”的质询感。
秦衍看着拦在身前的手臂,那条手臂穿着深蓝色的学生会制服,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袖口的边缘有一点磨损,大概是霍骁经常坐在桌前写字,袖口在桌面上来回摩擦,久而久之就磨白了。
袖子下面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皮肤很白,能看到浅浅的青色血管。
秦衍轻笑一声,他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这次他没有把糖往霍骁眼前送,而是捏在手里,棒棒糖的白色塑料棒在他指尖转了一圈,像一根被把玩的指挥棒。
“朋友——”
秦衍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的无奈笑意,“你是不是还没看过你室友的名字?”
秦衍示意霍骁去宿管那里看看寝室名单,每个宿舍的门口都贴着一张名单,上面写着宿舍成员的姓名、年级和联系方式。但306的门上没有贴名单,大概是原来的那张掉了,还没有补上。
霍骁确实没看过他的室友是谁,他自己已经住了快两年了,他名义上的室友一直没有出现过,他也习惯了一个人居住,习惯到甚至忘记了自己还有个室友这回事。
直到今天。
真是冤家路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