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碎尸案4我不爱喝牛奶

电梯门关上了,楼道里安静了下来,秦衍又在门框边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回了屋。

门关上了。

客厅里恢复了安静,电视还在播放着新闻,但秦衍已经不在意那些了,他拿起遥控器,按了静音键,电视画面里的人还在张嘴说话,但没有声音了。

那画面看起来有些滑稽,像是一部被关了音轨的电影。

秦衍将笔记本电脑从茶几上拿起来,刚才姜零来的时候他顺手把电脑放在了茶几上,屏幕还亮着,没有锁屏。

他抱着电脑,走到沙发前,调整了一下沙发靠垫的角度,找一个最舒服的姿势坐了下来。他把空调毯重新盖好,毯子拉到腰部,四角压平,笔记本电脑放在腿上,屏幕的角度调到刚好适合观看的位置。

输入密码。

鼠标左键,确定。

登录进去。

刚进入邮箱,秦衍就注意到收件箱里多了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地址,一串由随机字母和数字组成的字符串,没有任何意义。但对于秦衍来说,那串字符不是随机的。

他知道那是谁。

那是他的一位朋友,一个不喜欢在网络上留下痕迹、每次发邮件都会换一个新地址、连IP地址都会经过至少五层跳转的人。谨慎到近乎偏执,但这种谨慎在他所从事的领域里是必需品。

秦衍看了看那封邮件的内容,没有文字,没有标题,只有一个附件。

他没有打开附件。

他新建了一封邮件,输入那个朋友常用的加密密钥——一串长达三十二位的、由大小写字母和数字组成的随机字符串,每次发送前都会更换,然后将一封新的加密邮件发送了过去。

发送。

等待。

大约过了一分钟。

收件箱里出现了一封新的邮件,发件地址和上一封不同,但加密方式是一样的,秦衍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点击打开,输入解密密钥,这次是另一种加密方式,AES-256,密钥长度是前一次的两倍。

解密成功。

邮件正文只有一个东西——一个感叹号。

大写。

黑色。

加粗。

居中对齐。

没有文字,没有解释,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

只有一个感叹号。

秦衍盯着那个感叹号看了两秒钟,嘴角微微弯了弯,那是一个人在收到“一切正常”的信号时,本能地会有的放松。

秦衍关闭了邮箱,打开微信。

登陆,界面弹出,消息列表里有一排聊天对话框,有的是同学发来的,有的是局里的同事发来的,有的是不太熟的人发的客套话。

秦衍的目光掠过那些对话框,没有点开任何一个。

他在联系人列表里找到一个名字。

zero。

头像是一张纯黑的图片,没有任何图案,没有任何文字,就是一张纯粹的、彻底的、没有一点杂色的黑。个性签名是空白,朋友圈是空的,不,不是空的,是根本没有开启。

秦衍点开zero的头像,进入聊天界面。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敲了一个句号。

发送。

只有句号。

没有“在吗”,没有“你好”,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

句号是一个信号,它本身没有意义,但在这个特定的语境里,它代表着我在,你也在吗?

大约两秒钟后,对方回了一个句号,相同的句号,相同的标点符号,相同的长度,没有多余的字,没有表情包,没有标点的变体,像是一面镜子,将秦衍发出的信号原封不地反射了回来。

紧接着,对方发来一句话。

没有问候,没有寒暄,没有任何过渡,直接叫了名字,像是他们上一句话是在两秒钟前说的,而不是两天前。

秦衍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轻轻动了一下嘴唇,无声地念出了那两个音节。

然后他打字。

zero那边顿了一下,大概是在考虑怎么回,几秒钟后,三个字发了过来。

秦衍看着那三个字,手指微微一顿。

那停顿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但它是存在的,像是一颗小石子被丢进了湖里,湖面泛起了一圈细细的涟漪,然后很快就平息了,但石子已经沉到了湖底。

zero又发来一个问号,只有一个问号,没有文字,但那个问号的意思是: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疑问?

zero的回复是一串省略号,六个点,不多不少,标准的中文省略号。

那串省略号里包含了很多东西——无奈、无语、“你这个人真是的”、以及一种“我不想承认但你说得对”的心虚。

秦衍能读出省略号里的情绪,不是因为他有什么超能力,而是因为他认识zero太久了,久到能从一个标点符号里读懂对方的心情。

“呵!”

一个字,加一个感叹号。

那感叹号不是愤怒,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被说中了心事之后、为了掩饰尴尬而故意发出的、带着一点“哼”的意味的笑,像一个高冷的人在被人戳穿了内心之后,冷着脸说了一句“呵”,但耳朵尖微微泛红。

秦衍看着那个“呵”,笑了。

zero没有回复。

但秦衍知道他在看,他总是在看,只是不一定会回。

他是那种人——你发消息,他会看;你打电话,他会接;但你不找他,他不会找你,不是冷漠,不是不在意,而是——他习惯了安静。

他的世界里本来就没有太多声音,秦衍是少数几个被允许进入那个世界的人。

([zero]

zero:秦衍

Q:怎么了,zero?

zero:没什么,恭喜你,名侦探

Q:客气,你被绑架了?

zero:?

Q:突然这么正经,挺不习惯的。

zero:……

zero:呵!

Q:好了,不跟你开玩笑了,前天谢谢你的帮助,谢礼给你寄过去了,记得签收

zero:不用,顺手查的)

zero说“不用”的时候,秦衍就知道他会这么说,不是客气,不是推辞,而是他真的觉得“顺手查的”不算什么。

在他的世界里,查一个人的档案、追踪一个IP地址、破解一个加密文件,这些对普通人来说像天方夜谭的事情,对他来说确实只是“顺手”。

秦衍无奈一笑,那笑容里有无奈,有好笑,还有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了然。

zero这个人,嘴硬心软。

典型的“口嫌体正直”,嘴上说着“不用”“无所谓”“顺手而已”,但每次秦衍找他帮忙,他都会在最短的时间内给出最准确的信息。而且他给的信息从来不是敷衍的,他会在秦衍问的问题之外,额外提供一些秦衍可能没想到但有用处的信息。

比如上次的胡峰案,zero不仅查到了古月的病历,还调出了十几年前的交通监控记录,那段视频本来是已经被覆盖了的数据,zero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把它恢复了出来。

秦衍刚回国那天解决的胡峰的那个案件,就是zero为其提供的具体资料,没有zero,他不会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搞清楚胡峰和古月的关系,也不会那么快找到那段车祸视频。

zero,黑客界没人不认识他。

这个名字在黑客圈里的地位,大概相当于,如果黑客界是一个王国,zero就是那个国王,不是自封的,是被所有人公认的。

世界排名第一的黑客。

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网络上没有他的照片,没有他的采访,没有任何关于他个人身份的信息。他就像一个幽灵,存在于代码和数据的缝隙里,你知道他在,但你看不到他。

关于他的传说有很多,有人说他曾经黑进过某国的国防系统,有人说他曾经让一个国家的电网瘫痪了整整一天,有人说他是某个神秘组织的核心成员,还有人说他已经五十多岁了,胡子花白,戴着厚厚的眼镜,整日窝在地下室里对着屏幕敲键盘。

对于这些传说,秦衍的态度是——不听,不信,不传。

按照zero的操作手法和经验来看,很多人猜测他是个中年大叔,至少有二十多年的黑客经验了。

这个猜测不是没有道理的,zero的代码风格极其老练,注释写得简洁明了,漏洞利用手法干净利落,不像是一个年轻黑客会有的那种张扬和炫技。他的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像是下了很多年的棋,每一步都经过了深思熟虑。

但秦衍知道真相。

人家zero明明只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帅小伙嘛。

二十三岁。比秦衍大三个多月。身高大概一米八出头,体型偏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大学生。

真名叫——韩零。

秦衍第一次知道韩零的名字的时候,看了他好一会儿。

韩零问他看什么,秦衍说“你的名字和我表弟的名字只差一个姓”,韩零面无表情地说“哦”,然后转过头继续看屏幕,但秦衍注意到他的耳朵尖红了一下。

“零”这个字,在韩零的世界里有特别的意义。

不是数字,不是虚无,而是起点,一切从零开始,一切归于零,像他的名字一样,干净、纯粹、不拖泥带水。

退出和zero的聊天界面,秦衍百无聊赖地刷起微博。

这个软件他平时不太用,手机里虽然装着,但一个月也就打开那么两三次,看看热搜,刷刷推荐,偶尔翻翻评论,然后关掉。他不发微博,他的账号是注册了的,但头像还是默认的灰色方块,昵称是一串系统随机生成的数字和字母,简介栏写着“该用户尚未填写简介”。

粉丝数倒是不低,但那是因为有人在别的帖子里提到了他的账号,顺藤摸瓜点进来的,他自己从来没发过一条微博。

秦衍往下翻了翻。

热搜榜第一条是“少年神探秦衍再破大案”,后面跟着一个红色的“爆”字。

秦衍面无表情地划过去了。

热搜榜第三条是“姜零新剧定妆照曝光”,后面跟着一个橙色的“热”字。

他又划过去了。

然后——

他看到了。

热搜榜第五位。

热搜榜第六位。

两个并排的热搜,后面都跟着红色的“新”字,说明它们是刚刚冲上来的,热度还在持续攀升。

秦衍的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然后他点进了第一个热搜。

映入眼帘的第一条帖子,是一个娱乐营销号发的,那个营销号的ID秦衍有印象,之前姜零被造谣恋情的时候,这个号就是最先跳出来煽风点火的之一。

头像是一只卡通狗,简介写着“娱乐圈搬运工,只发真相”,但发的内容十有**都是捕风捉影、看图说话。

帖子内容很长,配了九张图,秦衍大致浏览了一遍内容,理清了事情经过。

无非是——

狗仔在鬼屋外面蹲守,不是蹲守秦衍,是蹲守姜零,姜零作为当下最火的男演员、娱乐圈的顶流明星,他的一举一动备受大众关注。随便一个关于他的八卦就能吸引无数路人和粉丝的注意,随便一张糊到看不清脸的照片就能卖出五位数。狗仔们为了业绩,成天蹲守在他的住所、公司、常去的餐厅附近,只为能挖到有价值的大料。

皇天不负有心人。

在狗仔蹲守姜零的第二百五十天,这个数字秦衍特意确认了两遍,确实是“二百五十天”,他终于有所收获。

狗仔拍到了姜零与一陌生男子共赴游乐场,去的还是情侣们最爱的鬼屋,照片的画质不算好,光线暗、距离远、有噪点,但刚好够看清楚是姜零,他穿的黑色卫衣和白色口罩,粉丝们一眼就能认出来。

而那个“陌生男子”——毫无疑问,是秦衍。

狗仔拍到了他摸姜零头的照片,拍到了他替姜零戴口罩的照片,拍到了两人并肩走在鬼屋走廊里的照片,还有一张两人在出口处说话的抓拍,那是在告别的时候,姜零站在出租车旁边,秦衍站在人行道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在狗仔的镜头下,这些普普通通的、兄弟间再正常不过的动作,被加上了粉色的滤镜、暧昧的配乐和充满暗示性的文字。

文章里用了大量的“疑似”“似乎”“看起来像”“不排除”之类的模糊用语,但标题写的是“姜零与神秘男子甜蜜同游,恋情曝光?”

明明写的是“疑似恋情”,配图是普普通通的同框,正文是捕风捉影的臆测,但标题一出来,读者的大脑就会自动把后面所有的“疑似”都过滤掉,只留下“姜零恋情曝光”六个大字。

文章甚至大胆揣测姜零是同性恋,说他和这个“神秘男子”举止亲昵,“多次发生肢体接触”,“眼神暧昧”,“氛围亲密”。

还说这个“神秘男子”看起来年纪很小,“疑似未成年高中生”。

而秦衍,也就是那个“神秘男子”,则被冠上了“被姜零包养的小情人”的身份。

文章里写道:“据知情人士透露,该男子并非圈内人士,与姜零关系非同一般,两人已同居多年。”

秦衍:“……”

他看完了那篇文章。

从头到尾,每一个字。

然后他开始看评论区,评论区不出意外地吵成了一锅粥。

秦衍的眉头一点一点地皱了起来,他不是一个容易生气的人,在案发现场见过太多人性的阴暗面,在审讯室里听过太多不堪入耳的供词,在网络上看到过太多关于他的恶意评论。

他的阈值很高,高到一般程度的恶意言论对他来说就像蚊子嗡嗡叫——烦人,但不致命。

但今天不一样,因为他看到了那些骂姜零的话,那些话像一把把刀子,不是扎在他身上,而是扎在姜零身上。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骂他,说他“爱出风头”也好,说他“年纪轻轻就爱管闲事”也好,说他“故作高深”也好,他都无所谓。

但骂姜零,不行。

那条评论秦衍记下来了。ID叫“用户28374651”,头像是一朵花,看起来像是一个真人账号。

但秦衍知道,这种没有历史记录、没有粉丝、没有关注、没有任何个人信息的账号,百分之九十是水军,谁会花两百五十天蹲守一个明星的私生活,然后在一个营销号下面用新注册的账号骂人?

他记住了这个ID。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打字,是一种无意识的、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继续往下翻,秦衍复制了这条评论,然后继续往下滑。

他不再看了,他退出评论区,转发了那条帖子,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大约两秒钟。那两秒钟里,他在组织语言,不是在想“要不要发”,而是想“怎么发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

一个转发,一条配文,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澄清事实、平息谣言,同时不激化矛盾、不引发新的争议,这像是在走一根钢丝,平衡、精准、克制。

评论区吵得不可开交,支持姜零的人和支持“纲常伦理”的人互不相让,你一言我一语,从“同性恋是不是病”吵到了“明星有没有**权”,从“明星有没有**权”吵到了“狗仔偷拍是否违法”,话题像一列脱轨的火车,不知道要开到哪里去。

秦衍的目光在那些文字上扫过,没有停留太久,当言论失去理性的时候,参与其中就是浪费时间。

他退出了那条帖子,然后又退出了微博,打开相机,对着自己拍了一张照片,没有滤镜,没有修图,没有找角度,就那么随手一拍,像是发个消息给朋友说“看,我现在长这样”。

照片里,秦衍穿着家居T恤,头发有些乱,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背景是客厅的沙发和茶几,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在家里的自拍,普通到不能再普通。

然后秦衍又打开微博,他找到了那条关于“姜零与神秘男子”的帖子,看了一遍那张被打了马赛克的照片,那是他和姜零在鬼屋门口的合照,姜零的手搭在他肩上,他的手里拿着两张门票,照片拍得很模糊,但轮廓是清楚的。

秦衍的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不到半秒,他转发了这条帖子。

配文只有两句话。

第一句:“介绍一下——我弟弟,姜零。”

第二句:“P.S. 感谢各位将我认作高中生,本人22岁,成年了。”

发出去之前,他想了想,又在最后加了一个表情,一个微笑的emoji。

不是嘲讽,不是挑衅,不是“你们看清楚了”,只是一个微笑,温和的、克制的、带着善意和礼貌的微笑。

发完。

秦衍的微博发出的下一秒,姜零就点了赞。

不只是“下一秒”,是“同一秒”,如果后台有精确到毫秒的时间戳,大概会显示姜零的点赞时间比秦衍的发布时间只晚了零点几秒。

那种速度不像是人点的,更像是设置了特别关注提醒,手机一震动,指纹解锁,点进主页,看到新微博,点赞,整个过程不超过一秒钟。

作为将哥哥设为特别关注、并时时刻刻关注哥哥一举一动的资深兄控,姜零晚点一秒都是心里对秦衍的不尊重。

点完赞以后,姜零在秦衍的微博下面评论了。

秦衍点开评论区,姜零的评论被顶到了最上面——

“哥哥我爱你”

后面跟着一串心形表情,红红粉粉的,排成了一排,像是有人用彩笔画了一道彩虹。

秦衍看着那条评论,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想了想,回了一个“嗯”字。

然后他又想了想,觉得一个“嗯”字太冷淡了,毕竟刚才姜零发了那么大一颗心,于是又回了一个摸摸头的表情。

那头像是一只卡通小人的手,放在另一个卡通小人的头上,轻轻地拍了拍,秦衍不知道这个表情是谁设计的,但此刻他觉得,它刚刚好表达了所有他想表达的东西。

几乎是同时,姜零转发了秦衍的微博。

配文只有一句话:“我跟我哥去鬼屋,有问题吗?”

问题最后,他加了两个表情一个微笑,一个再见。

那微笑配再见的组合,在互联网语境里通常被解读为“我话讲完,谁赞成,谁反对”。

姜零的经纪人宁姐也在热搜发出后第一时间发现了问题。

她是被公关团队的同事打电话叫醒的,当时她正在家里敷面膜,手机响了,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她的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个时间点的电话,通常意味着出了事。

听完同事的描述,宁姐说了一句“我知道了”,然后挂了电话。

她撕掉面膜,换好衣服,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公关团队在宁姐的调度下迅速行动起来,拟声明、联系平台、沟通媒体、监控舆情,每一个环节都有条不紊,像是在打一场有准备的仗。

不到半个小时,关于姜零的热搜成功降了下去,不是被平台撤掉的,是热度自然消退的,因为新的信息出现了,旧的话题失去了讨论的价值。

造谣的营销号也出面道歉了。

那个最先发帖的营销号发布了一条置顶声明,标题是“致歉”。

内容大意是:经核实,该男子实为姜零的表哥秦衍,并非“神秘男子”或“疑似男友”,特此更正,并向姜零先生及秦衍先生致以诚挚歉意。

秦衍看着那条声明,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道歉了。

然后呢?

造谣的时候用九张图,道歉的时候用一行字,造谣的时候标题加粗加红,道歉的时候藏在正文里怕人看见。

这就是互联网的生态,造谣的成本太低,辟谣的成本太高,而道歉,大概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了。

但他的目的达到了。

热搜降了,骂声停了,评论区干净了,姜零的微博底下又恢复了一片净土,粉丝们在安利新剧,路人在夸照片好看,黑粉们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秦衍退出微博,他靠在沙发上,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屏幕的光透过手机壳和T恤的布料,在他的胸口上投下一个小小的光斑。那光斑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像是在跳动的微弱火焰。

姜零的新剧定妆照定在了下周五下午四点。

秦衍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时间,然后把这个时间和它之前所有的其他安排,论文、案件、局里的材料、系里的讲座,在大脑里重新排列了一下,确认没有冲突,不会迟到,不会放鸽子。

确认完毕。

他睁开眼睛,拿起放在茶几上的那本犯罪心理学,翻到了夹着明信片的那一页,第七章,犯罪行为的心理动因。

他的目光落在“动因”两个字上,停了一会儿。

动因。

促使一个人做出某种行为的内部驱动力。

秦衍把书放在茶几上,拉了拉空调毯,盖到肩膀上,他靠着沙发,闭上眼睛。

客厅里很安静,电视已经自动进入了待机模式,屏幕是黑的,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也暗了,在检测到一段时间没有操作后,它自动进入了睡眠模式,只有茶几上的蜂蜜水还在,凉透了,但还在。

秦衍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不是睡着了,是在想事情。

想今天发生的一切,想那句“我等你”

还有那句“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座鬼屋里吗”。

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了秦衍的某个神经末梢上,不疼,但一直在那里,他不想去想它,但它自己会回来,像潮水一样,退下去,又涌上来。

他知道尹行舟在暗示什么。

他在暗示,今天的一切都不是巧合。鬼屋的停电、姜零被叫走的通告、那对夫妻的出现、登山包里的孩子、巷子里的枪。

这些看似独立的事件,背后可能存在着某种联系,不是因果的联系,而是人为的安排,像是一个精密的剧本,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着被安排好的事情。

包括秦衍自己。

这个念头让秦衍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不是一个喜欢被安排的人他喜欢掌控,喜欢自主,喜欢自己做决定,如果有人试图操纵他的行为、影响他的判断、把他当成一颗棋子,他不会生气,但他会让那个人知道,他不是一颗棋子。

他是下棋的人。

秦衍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他给姜零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吗?”

一秒钟后,姜零回复了一张照片,是他坐在公司休息室的自拍,比了个剪刀手,桌上放着一杯奶茶和一份盒饭,盒饭打开了一半,菜还没怎么动。

后面跟着一句话:“到了!宁姐给我买了奶茶!哥你早点睡!”

秦衍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弯了弯。

他又发了一条:“记得吃饭。”

姜零发了一个OK的手势,然后又发了一个“晚安”的表情,一只小猫蜷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睫毛长长的,看起来温暖又安心。

秦衍回了一个“晚安”。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拉起空调毯,盖到下巴,沙发的靠垫被他压出了一个凹陷,刚好托住他的头和脖子。

客厅的灯还亮着,没有人关,窗外的夜色很深,墨蓝色的天空上,几颗星星在云层的缝隙里若隐若现。城市的灯火依然明亮,但比几个小时前安静了许多,车流变少了,行人变少了,连风都变轻了。

秦衍在沙发上睡着了,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像是不存在。风衣挂在衣架上,书包靠在沙发旁边,手机静静地躺在茶几上,屏幕朝下,黑色的,反着微弱的光。

客厅的灯还亮着,照着这个安静的、只有一个人的房间。

窗外的风穿过街道,穿过树梢,穿过路灯的顶端,吹向不知名的远方。它吹过天桥,吹过警局,吹过鬼屋,吹过那个已经关了门的游乐园。它吹过所有的昨天和今天,向着明天,向着还没有到来的时间。

夜还很长。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而此刻,只需要安静地、慢慢地、像一个孩子一样——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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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烟四起
连载中茶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