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教授好。”
秦衍微微颔首。
虽然他目前还不是秦衍的辅导员,按照公大的教学安排,秦衍下学期的辅导员另有其人,名单已经公示过了。但既然尹行舟这么说了,那意味着这个安排大概已经被更改了,而且按照尹行舟的身份和所展现出的实力,秦衍于情于理都需要对人以教授称呼。
“不知道尹教授找晚辈——有何贵干?”
秦衍把“有何贵干”四个字说得不卑不亢,没有谄媚,没有畏惧,没有“我是一个晚辈所以我应该恭恭敬敬”的卑微。
他用了“晚辈”这个词,但他看着尹行舟的目光是平等的,你是一个教授,我是一个学生;你是一个年长者,我是一个年轻人;你有你的身份,我有我的位置。
我们的关系只是这样,不会因为你的身份而改变。
尹行舟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那笑容很有意思,如果要用语言来形容,大概是三分欣赏、三分期待、三分狡黠,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是一种“看来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有意思”的笑。
尹行舟走近秦衍,这一次,他没有试探,没有一步一步地缩短距离,而是直接走了上来。从他的位置走到秦衍面前,大约是两三步的距离,他走得从容不迫,步伐稳定,身体的重心始终保持在正中。
秦衍没有后退,没有侧身,没有任何防御性的动作,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尹行舟走近。尹行舟在秦衍面前大约一米的位置停下,那是人与人之间社交距离的极限,既不会让人觉得过于亲近而产生不适,又足以进行正常的、私密的对话。
“我是来邀请你加入月鬼组的。”尹行舟说。
没有铺垫,没有寒暄,没有“你最近过得怎么样”或者“你对这个组织了解多少”之类的过渡,直接抛出主题,像是在谈判桌上亮出底牌,简单、粗暴、高效。
秦衍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月鬼组?”
他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似乎在哪里听到过这个称呼,他在记忆的库房里翻找了一下,找到了一个模糊的印象,好像是他父亲的口中。
但那印象太过模糊,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只有轮廓,没有细节。
他记得有一次,大概是几年前,他爸接了一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
秦衍刚好从客厅经过,隐约听到了“月鬼”两个字,他问了一句“什么是月鬼”,他爸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短暂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变,嘴角抿了一下,眼神暗了一瞬,然后说:“没什么,一个旧项目。”
当时秦衍没有追问,但他记住了那个名字。
“我以为令尊跟你说过的。”
尹行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那意外的程度恰到好处,不太夸张,不太虚假,像是他真的以为秦衍应该知道。
秦衍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关于“月鬼组”的资料,答案是没有。
他确定自己没有在任何公开渠道看到过关于这个组织的任何信息,没有新闻报道,没有学术论文,没有网络讨论,甚至连一个词条都没有,像是这个组织从来没有存在过,或者被某种力量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了一样。
“偶然听我父亲提过一嘴。”
秦衍说,诚实得不像是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就一嘴。”
他是真的“听”过,但也就是“听”过。
”月鬼组,你也可以叫它特案组。”
尹行舟开始了他的介绍,他的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给学生讲课,每一个术语后面都跟着一个通俗的解释,确保对方能够理解。
“但它跟普通针对某个特别案件而设立的特案组不同。普通的特案组,往往是针对一个具体的、紧急的、社会影响力大的案件临时组建的,案子破了,组就散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但月鬼组不是这样。”
他的声音在天桥上回荡了一下。
“它更像是重案组和特案组的结合体,所以我们称它为‘月鬼组’。”
尹行舟说,“它是一个于一年前计划重新成立的特工搜查组织,我们招揽各种优秀人才,精英中的精英,把他们汇聚在一起,用于执行各种危险的秘密任务。”
他为秦衍做了简单的介绍,但那些介绍本身就带着勾子,没说清楚,没说明白,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也没有一个字是没用的,既回答了秦衍的问题,又激发了秦衍更大的疑问。
秦衍敏感地捕捉到了一个词。
“重新成立?”
不是“成立”,不是“组建”,是“重新成立”。
这个词意味着,月鬼组不是一个新的组织,它之前存在过,然后消失了,然后现在又要重新出现。
一个组织被“重新成立”,通常意味着它曾经被解散过,而一个像这样规模的、招揽精英中的精英的组织被解散,一定不是因为它业绩不好或者预算不够,是什么导致了它的解散呢。
尹行舟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赏。
那赞赏不是“你运气好猜到了”的那种赞赏,而是“你果然注意到了我特意留下的线索”的那种赞赏,像老师在考卷上看到学生解出了一道超纲题时的那种眼神——意外,但不震惊。
“月鬼组最初成立于二十七年前。”
尹行舟说,“你的父母当时都是组织成员。”
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大了,从东边吹来的风带着夜晚的凉意,吹动了秦衍风衣的领子,也吹乱了尹行舟的头发。
两个人都没有动,秦衍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那个停顿非常短,短到如果不是在监控录像里放慢回放,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的父母。
秦墨先生和姜晴女士。
他们是月鬼组的成员。
“后来——”
尹行舟的声音低了下来,像大提琴的琴弦被轻轻按住,余音还在,但音量已经小了。
“因为某些特殊原因,月鬼组被迫解散。”
秦衍的目光锁定在尹行舟的脸上,想从那张被岁月打磨过的脸上找到更多的信息。
“那为什么要解散?”秦衍问。
他想知道那个“特殊原因”。
“这个嘛——”
尹行舟拉长了音,嘴角再次扬起那个意味不明的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知道答案但我不会告诉你”的欠揍感,像猫叼着一只老鼠,在你面前晃来晃去,就是不给你。
“你不是侦探吗?想知道真相的话——就自己去寻找吧。”
秦衍的瞳孔微微收缩。
“寻找”。这个词在尹行舟的语境里,大概不是“去档案馆翻资料”的意思,而是——你需要接触到足够多的案件,足够多的线索,足够多的人和事,才有可能拼凑出那个“特殊原因”的全貌,而接触到这些东西的前提,是加入月鬼组。
这是一个诱饵。
一个精心设计的、量身定制的、专门针对秦衍性格弱点的诱饵。
尹行舟研究了秦衍多久?半年?一年?从巴黎之前就开始了?他知道秦衍最大的弱点不是体能不足、不是经验不够、不是太过善良——而是好奇心。
无法抑制的、看到疑点就想追到底的、像毒瘾一样戒不掉的好奇心。
这无疑是激发了秦衍的好奇心和他不得不承认该死的胜负欲。
你越是说“想知道就自己去找”,我就越想去找,你越是不告诉我,我就越想知道。这不是成年人的理智在起作用,这是更本能的、更深层的东西。
是那个五岁时拆了家里所有能拆的东西只为了看“里面有什么”的秦衍;是那个十二岁时跟着一个可疑人物走了三条街只为了看“他要干什么”的秦衍;是现在这个二十二岁时站在天桥上、面对着一个月鬼组的负责人、明知道对方在给他下套却还是忍不住想往里跳的秦衍。
尹行舟见这事有谱,眼里闪过一丝精明,他是一个极其优秀的钓鱼者,他会在选好的位置放下鱼饵,然后安安静静地等待,不着急收线,不着急拉杆,等鱼自己咬上来。
他的笑容里带着诡计得逞的意味。
“那么,秦衍同学。”
尹行舟伸出右手,手掌朝上,五指并拢,姿态大方而正式。
“欢迎你加入月鬼组。”
他的手悬停在秦衍面前大约二十厘米的位置,等待着回应,他的眼神是笃定的,不是“我希望你会答应”的期待,而是“我知道你会答应”的笃定。
秦衍也伸出右手。
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那只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伸向尹行舟的手,像是在走一段很长的路。
五厘米。
三厘米。
一厘米。
指尖快要触碰到掌心的那一刻——
秦衍的手猛地收了回去。
那收手的动作快如闪电,快到如果有人在旁边看,只会觉得眼前晃了一下,秦衍的手就已经回到了身侧。
像是在即将按下启动按钮的最后一秒,把手指从按钮上移开了,像是在即将踩下油门的最后一秒,把脚从踏板上抬起来了,像是在即将说出“我愿意”的最后一秒,把话咽了回去。
秦衍脸上的笑容不减。
那个笑容张扬又耀眼,像夏天的太阳,像冬天的炉火,像黑夜里的烟花,桃花眼弯着,眼尾微微上挑,眼底的光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抱歉。”他说。
那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谢谢”或者“再见”,但正是这种轻,让它带上了一种微妙的重量,不是因为声音大而有分量,而是因为它的含义太重,所以不需要用音量来强调。
天桥上的风又大了一些,尹行舟的手还悬在半空中,僵了那么零点几秒,然后他缓缓地收回了手,放回身侧。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失望,没有意外,甚至没有任何被拒绝的人该有的那种尴尬。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秦衍,眼睛里多了一种东西。
那东西叫做——更深的兴趣。
“您抛出的条件很诱人,我也很感兴趣,甚至有一点点的心动。”
秦衍说到“一点点”的时候,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极小的距离,那距离大概只有几毫米,像是在说“也就这么多,不能再多了”。
他的桃花眼微微弯着,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温和而坚定的、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
“但是——”
秦衍停顿了一下。
“我喜欢的事情是破案,我现在想做的是侦探,所以我没有加入月鬼组的意愿。”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时间验证过无数次的事实。不是拒绝,不是推辞,不是在“要”和“不要”之间做选择,而是“我已经有了我的路,你的路很好,但不是我要走的路”。
“不过——”
秦衍的目光落在尹行舟脸上,认真的、坦诚的、没有保留的,“很感谢您告诉我这些,至于月鬼组解散的原因”
秦衍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执着,而是更深层的、更本质的某种特质。是一个侦探在面对一个未解之谜时,那种本能的、无法抑制的、像是呼吸一样自然的东西。
“我会自己去寻找真相和答案。”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但语气里的重量却更重了。
“毕竟,我很享受破案的过程。甘之如饴。”
“甘之如饴”四个字,秦衍说得很慢,像是一个人在品尝一道他期待了很久的菜,闭着眼睛,慢慢地咀嚼,慢慢地感受,慢慢地说出那句“真好吃”。
不是负担,不是任务,不是“我必须这么做”,而是享受,是心甘情愿,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喜欢。
“不急。”
尹行舟说,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我等得起。”
他转身,向天桥的另一端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侧过头,没有转身,只露出了半张脸。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的轮廓上,把他高耸的眉骨和笔直的鼻梁照得像一尊雕塑。
“对了。”
他的声音从那个角度传来,不大但很清晰,“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座鬼屋里吗?你知道姜零今天的通告是临时加的,还是有人安排的?”
尹行舟的嘴角微微上扬。
秦衍抬起右手,手背向外,五指张开,对着尹行舟做了一个“拜拜”的手势,那手势做得很随意,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告别,像是在说“今天聊得很开心,下次再约”。
“尹教授,我们后会有期。”
“下次见面你也许会改变主意,秦衍。”
尹行舟走了,脚步声从天桥上远去,从天桥的一端消失在了夜色中,秦衍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尽头,那个背影很快就被晚高峰的人群淹没了,再也找不到了。
他转回身,重新面对天桥的护栏,双臂搭上去,跟刚才一模一样的姿势,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风还在吹,路灯还亮着,天桥下的车流还在移动,一切都没有变,一切又都变了。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远方的天际线,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写字楼的灯光更加密集,居民楼的窗户像无数个发光的眼睛,城市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秦衍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眼睛里有光,不是路灯的反射,不是车灯的反光,而是某种从他眼底深处亮起来的东西。
天桥上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秦衍站了很久。
久到他手腕上的表从七点走到了七点半,久到他风衣的领子被风吹得翻了起来又落了回去,久到他身后的小狗趴在脚边睡着了又醒了过来蹭了蹭他的腿。
他仍然站在那里。
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天桥的另一端。那影子像一个指向标,指向一个他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去的方向。
秦衍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小狗,小狗正仰着头看他,眼睛圆溜溜的,尾巴轻轻地摇着。
“你觉得呢?”秦衍问它。
小狗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歪了歪头,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
秦衍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嘴角微微上扬的笑,而是那种眼睛也在笑的、整个人都在笑的、像春天里第一朵花开的那种笑。桃花眼弯成了两道月牙,眼尾的笑纹浅浅地漾开,嘴角上扬的弧度大到露出了几颗牙齿。
他蹲下身,摸了摸小狗的头,小狗的耳朵向后贴去,眼睛眯成了缝,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小小的“呜”。
“走吧,”秦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先送你回家。”
他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风从身后追来,推着他的背,像在催促他走快一点。
走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夜色在前面等着他。
尹行舟并没有走远,他看着秦衍的背影,那个年轻的、挺拔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的背影,在路灯的光里一步一步地走远,走向天桥的另一端,走向车流和人群,走向夜色深处。
秦衍的背影在他的视线中越来越小,小到快要被城市的灯火吞没。
尹行舟眼里闪过极大的兴趣,他看着秦衍愈行愈远的背影,嘴唇微动,声音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风说:
“后会有期,秦衍。”
那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很奇怪的质感,不像是告别,更像是预约。
像是两个人约好了某个时间、某个地点再见面,只是那个时间和地点都还没有定下来,但约定本身是存在的。
“我很期待你接下来的表现。”
尹行舟的声音又高了一些,足以让风把这句话送出去,但秦衍大概已经走远了,听不到了。
“希望你能给我带来更大的惊喜。”
尹行舟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名单,名单的顶部写着三个字:月鬼组。
下面是一排排的人名,每个人名后面都跟着简短的备注——年龄、专长、招募状态,每个人名的右侧,都有一个用来打勾的小方框。
秦衍的名字在名单的偏上位置。
在秦衍上方的那些人名后面,无一例外都画着“??”,那些“??”有的写得工整,有的写得潦草,有的笔画很重,几乎要把纸划破,有的笔画很轻,像是一笔带过。
但不管是什么样式,它们都代表着同一个意思,已完成,已招募,已入列。
秦衍的名字后面,是一片空白。
没有“??”,没有“×”,没有任何标记,只有名字,孤零零地躺在那里,等待着某个决定的到来,尹行舟看着那个空白,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尹行舟的目光在秦衍的名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秦衍下方的那个名字上。
他上面是一个空白的相框,他们的人并没有获取到照片。
这不奇怪,他们的人确实很优秀,但那个人,那个名字对应的人,比他们的人更优秀。
优秀到所有试图获取他信息的人都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什么也得不到。
尹行舟的目光向右移动,落在备注栏上。
那里只写着几行简短的字:
年龄:22岁。
性别:男。
居住地:美国。
就这些。
没有照片,没有联系方式,没有社交账号,没有任何可以追溯到他本人的信息,像是一个幽灵,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但不留下任何痕迹。
尹行舟看着那几行字,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一种“这个任务比我想象的更有挑战性”的意味,也有一种“我喜欢挑战”的笃定。
尹行舟戴上墨镜,路灯的光在墨镜的镜片上反射出两团小小的光晕,遮住了他的眼睛,也遮住了他眼底所有的情绪。
尹行舟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不可捉摸,像是一幅被蒙上了薄纱的画,你能看到轮廓,但看不清细节,随即转身,向天桥的另一端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踩在一个已经铺好了的、不会出错的轨迹上,夹克的下摆在他身后轻轻摆动,皮鞋踩在桥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离开天桥后,尹行舟没有停下,穿过街道,穿过人群,穿过那些刚刚下班、正在赶往地铁站的、脸上带着疲惫的上班族。他走得很快,但不是那种慌张的快,而是那种目标明确的、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快。
尹行舟拦了一辆出租车。
“帝都国际机场。”他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踩下油门,出租车汇入车流,朝着机场高速的方向驶去。
窗外的城市夜景在飞速后退——写字楼的灯光、居民楼的窗口、路边的广告牌、天桥上还在看风景的人们,一切都像是一幅被快速拉动的长卷,模糊而流动。
尹行舟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他的手肘撑在车窗边缘,手指抵着太阳穴,目光落在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灯火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光,那是一个人在做他认定的事情时才会有的光。
帝都国际机场。
尹行舟从出租车里出来的时候,夜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航站楼的灯光亮得像白昼,巨大的玻璃幕墙上倒映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和不断滚动的航班信息。有人在告别,有人在重逢,有人在等待,有人在离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
尹行舟走进航站楼,穿过安检,穿过候机大厅,穿过那些被行李箱和疲惫填满的旅客,他的步伐没有犹豫,没有停留,像是一条知道自己终点的河流,不急不缓,但不可阻挡。
他搭乘了去美国最早的航班。
登机口是E12,航班号UA808,起飞时间凌晨一点二十分,他走到登机口的时候,距离登机还有将近一个小时。候机区的座位上三三两两地坐着一些旅客——有人在打瞌睡,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吃三明治,有人对着电脑屏幕皱着眉头。
尹行舟找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然后关了机,他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但他没有睡着,他的大脑还在运转,还在思考,还在计划着下一步、下下一步、下下下一步。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齿轮咬合着齿轮,一环扣着一环。
一个小时后,登机的广播响了。
尹行舟站起来,拿起随身携带的背包,排在队伍里,他前面是一对带着小孩的年轻夫妇,小孩大约三四岁,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登机牌,眼睛亮晶晶的,对即将到来的飞行充满了期待。
尹行舟看着那个小孩,嘴角微微一笑,大概是一个人在看到小孩子天真无邪的模样时,本能地会有的那种柔软。
登机,找到座位,放好行李,系好安全带。
客运飞机缓慢地在跑道上滑行,机身微微震动,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像是在送别,又像是在挥手,引擎的轰鸣声从机翼下方传来,那声音巨大而低沉,像一头正在苏醒的巨兽在发出低吼。
霎时间,飞机腾空而起。
窗外的世界在一瞬间被拉远了,跑道、航站楼、机场周边的建筑、帝都的万家灯火,所有的一切都在急速缩小,变成了一幅微缩的、精致的、像玩具一样的画面。
飞机昂着头,直冲蓝天,犹如一只展翅飞翔的雄鹰。
不,雄鹰的飞行是有边界的,它们在山川之间翱翔,在云层之下盘旋,它们能看到地面上的每一棵树、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山峰。而飞机飞得更高,高到云层在下,城市在下,连天空都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纯粹的蓝色。
尹行舟坐在靠机窗的位置,他的头微微侧着,目光透过机窗落在外面,机窗是椭圆形的,边缘有一圈白色的塑料框,玻璃上有一些细微的划痕,那是无数次飞行留下的痕迹。
窗外的世界在万米高空之上,下面是云层,厚厚的、绵密的、像是被什么人铺了一层巨大的棉花。云层在月光的照耀下呈现出一种银白色的光泽,像是另一片大陆,另一片海洋,另一个世界。
透过云层之间偶尔裂开的缝隙,可以看到隐约的地面轮廓,城市的灯光连成一片,像是大地上铺了一层金色的网;河流在夜色中泛着暗沉的光,弯弯曲曲地穿过城市和田野;山峦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像沉睡的巨兽的脊背。
那是他生活了多年的地方,九百六十多万平方千米的国土,从机窗望出去是看不到边界的。但你知道它在那里,你知道那些灯光代表着一个个人、一个个家庭、一个个正在发生的故事。
你知道这片土地上有高山、有河流、有平原、有戈壁、有沙漠、有森林、有城市、有村庄。它立足于蓝星,雄赳赳、气昂昂地挺立着,像一只昂首的雄鸡。
那是他心中闪耀着的信仰。
不是口号,不是标语,不是写在文件里的那些漂亮的词汇,而是更具体的、更实在的、能被触摸到的东西。是万家灯火,是人间烟火,是每一个普通人的普通生活,是那些不需要知道他名字、不需要感谢他、甚至不知道他存在的人们的平安。
尹行舟的目光从窗外的云层上收回来,他把名单从公文包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秦衍的名字后面,还是空白的。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不急。
他等得起。
秦衍家。
客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吊灯上洒下来,落在地板上、沙发上、茶几上、和那个半躺在沙发上的人身上,窗帘没有完全拉上,留了一条缝隙,可以看到外面墨蓝色的夜空和远处几颗不太亮的星星。
秦衍洗完澡没多久,头发还没有完全干,有几缕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他穿了一件白色的家居T恤,领口有些大,露出一截好看的锁骨,空调毯从腰部一直盖到脚踝,毯子是深灰色的,摸起来软软的,像是一大块棉花糖。
笔记本电脑放在他的腿上,屏幕的蓝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种清冷的质感。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蜂蜜水,那是他在洗澡前泡的,但一直没顾上喝。
“少年神探秦衍成功破获幼童失踪案,成功逮捕凶手,救出受害儿童……”
电视上正在播放着关于秦衍的新闻。
那是一个地方台的法治节目,主持人穿着深色的西装,表情严肃而专业。新闻的画面从秦衍在鬼屋门口被偷拍的照片切到了获救小男孩被警察抱着走出来的画面,最后定格在了一个写着“少年神探再立新功”的标题上。
画面里还穿插了几张秦衍之前在案发现场被拍到的照片,每一张都是偷拍的,角度刁钻,但每一张都拍得不错,大概是因为被拍的人本身就长得够好,不管从哪个角度拍都不会太差。
就连网上也铺天盖地全是他破获失踪案的帖子,微博、知乎、豆瓣、抖音——几乎所有的社交平台上都能看到相关的内容。
有新闻报道,有网友分析,有吃瓜群众的围观,还有几个自称“知情人士”的人在爆料所谓的“内幕消息”。
对此,当事人秦衍表示——
烦恼。
不是“好烦啊”的那种烦恼,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言说的烦恼。
像是你想低调,但你的生活不让你低调;你想安安静静地做个透明人,但你的职业和你的能力让你透明不了。每一次破案都是一次曝光,每一次曝光都会引来更多的关注,更多的关注意味着更多的——麻烦。
秦衍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唔——”的叹息。那声音不大,但足够表达他的心情。
“哥——!”
姜零的声音从电视的方向传来,但很快就被门厅的方向截获了。
秦衍从沙发靠垫里抬起头,循声望去。
姜零正站在客厅门口,一只脚穿着拖鞋,另一只脚还踩在鞋柜上,他大概是急着换鞋进来,鞋带都没来得及系好,他怀里抱着一个从门厅顺手抓来的抱枕,整个人兴奋得像一只看到主人回家的金毛犬。
“你又上热搜了!”
姜零的声音又高了一个调,眼睛里全是光。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来,绕过茶几,在沙发上坐下,然后给了秦衍一个大大的拥抱。那拥抱来得又快又猛,像是一阵飓风刮过,带着姜零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和少年人特有的体温。
秦衍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勒得呼吸一滞,脸上的表情从“烦恼”变成了“无奈”,又从“无奈”变成了“算了,就让他抱吧”的放任。
姜零比他自己上热搜都高兴,不,比他自己拿奖都高兴,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嘴角咧到了耳根,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哥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的骄傲。
关于秦衍的帖子被顶到了榜一。
热搜榜上,“少年神探秦衍再破大案”这个话题后面跟着一个紫色的“爆”字,热度是一亿两千万,而姜零接新剧的热搜被顶到了下面,排名第五,热度是八千万。
姜零不在乎。
他满心满眼都是自家表哥,热搜第一又怎样?他哥值得。
别说第一了,就算他哥上十个热搜、二十个热搜、把整个热搜榜都占了,他都觉得理所当然。
“新剧的定妆照定好在哪天了吗?”
秦衍的声音懒懒散散的,像是从喉咙深处不情不愿地挤出来的。
他手里还抱着那本犯罪心理学,是美国一个著名心理学家写的,讲的是犯罪行为的心理动因和犯罪侧写的理论基础,已经翻到了第七章,书页之间夹着一张书签,是一张他在国外旅游时买的明信片。
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没有看姜零,但他问的问题,显然是在关心姜零的工作。
姜零猛地抬头,那动作大到差点把抱枕甩飞出去,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像是一只突然被喂了一颗糖的小狗,又惊又喜,一时间不知道该摇尾巴还是该原地转圈。
“哥——”
姜零的声音有些颤抖,像是怕自己听错了,“你要来探班吗?”
他抱紧手里的抱枕,下巴抵在抱枕上,一双眼睛巴巴地望着秦衍,那表情大概可以翻译为“求求你说一个是字吧”。
“我去探班很值得惊讶吗?”
秦衍翻过一页书,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秦衍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非常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那是一个人在努力憋笑时,嘴角肌肉不自觉地做出的反应。
“不不不,不惊讶——不是,惊讶,惊讶——”
姜零的话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完全不听使唤了,舌头打结,语序混乱,词汇量锐减到了小学三年级的水平。他像是在进行一场演讲,但演讲稿被人当着面烧了,他只能凭本能胡言乱语。
秦衍似乎从姜零眼里看到了星星。
不是比喻,是真的,那双眼睛里的光太亮了,亮到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灯芯是金色的,火焰是暖黄色的,周围还有一圈细细的光晕。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秦衍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声。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在外人面前,姜零是那个成熟可靠、演技在线、情商在线的顶流明星。接受采访的时候谈吐得体,遇到刁难的问题也能四两拨千斤地化解,在剧组里和所有人相处融洽,圈内人提起他都是“那个孩子很不错”的评价。
怎么一到他跟前,就变得这么——
可爱?
傻气?
秦衍想了半天,找到了一个他觉得最贴切的词:地主家的傻儿子。
不是真的傻,而是那种因为太开心了、太放松了、太没有防备了,所以智商暂时掉线的状态。
“嗯。”
秦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那笑意不大,但足够温暖,“所以具体时间,小零可以告诉哥哥吗?”
秦衍看着姜零,桃花眼里漾开一层浅浅的笑。
“下周五!”
姜零咽了口唾沫,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记错日程,“下午四点。”
秦衍在心里默默翻了一下自己的时间表,下周的安排已经排得差不多了——周一和导师讨论论文选题,周二去局里处理一个旧案的补充材料,周三有个讲座要去听,周四下午倒是空着,周五上午有一节必修课不能翘,下午原本是空的,刚好可以去探班。
“好。”
秦衍点了点头,“下周五,我去探班。”
姜零直到离开的时候都还是一副晕乎乎的样子。
他穿鞋的时候把左右脚穿反了,低头看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重新穿好。他开门的时候拉了好几下才把门打开,不是门的问题,是他的手在抖。他从楼道里走出去的时候,脚底下软绵绵的,像踩在云上,每一步都轻飘飘的,像是随时会飘起来。
幸福来得太突然了,像是一道从天而降的闪电,劈中了他,然后他就开始冒烟了。
不是,是开始冒幸福的泡泡了。
秦衍靠在门框上,目送姜零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姜零还探出头来朝他挥了挥手,脸上带着一种“我现在很开心但我说不出来我有多开心”的表情。
秦衍止不住叹气。
这小傻子。
我该拿他怎么办啊。
别到时候被人卖了还帮忙数钱,娱乐圈那个地方,吃人不吐骨头的,姜零看起来聪明,但在有些事情上,却单纯得像一张白纸。要是没有宁姐护着他,没有团队帮他把关,他大概已经被卖了八百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