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士成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那惊吓不是缓慢的、渐进的那种,而是“啪”的一下,像被人从背后拍了一巴掌,整个人一个激灵。
他赶忙摇了摇头,用力地把这个想法从脑子里甩出去,那摇头的幅度大到连双下巴都出来了。
太可怕了。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小秦根正苗红的,怎么会喜欢男的呢?他爸秦墨,那可是当年学校里出了名的直男,追他妈的架势那叫一个轰轰烈烈,全校都知道。他妈姜女士,那也是一等一的美女,这样的基因,生出来的孩子怎么会不喜欢异性呢?
不会的,不会的。
王士成在心里反复安慰自己。
“我对她们没兴趣。”
秦衍随口答道,语气随意得像在说“我今天不想吃米饭”。
秦衍的注意力其实已经不在这段对话上了,他在想刚才那两个人贩子的口供录得怎么样了,那把枪的溯源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那个被救的小男孩现在有没有联系上家人。这些才是他真正关心的事情。
女孩子有什么好?
有案件香吗?
他觉得有谈恋爱的时间,还不如多看看卷宗呢,卷宗不会发脾气,不会问“你爱不爱我”,不会在你专心破案的时候打电话来说“我们分手吧”。
卷宗多好,安安静静的,等着你去揭开它的秘密。
况且他说的是实话,现在能引起他兴趣的,恐怕只有案件了,不是装酷,不是故作深沉,是事实。
当一个人连续一周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一件事上的时候,他真的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考虑别的事情。
然而,这句话落在王士成耳朵里,被翻译成了完全不同的意思。
对女孩没兴趣。
不是“暂时没考虑谈恋爱”,不是“没遇到合适的”,而是——没、兴、趣。
这三个字像三把锤子,一锤一锤地砸在王士成的心上。
不是吧。
小秦他真的喜欢男的?
王士成的脑海里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各种画面,秦衍和一个男生手牵手逛街、秦衍和一个男生一起吃饭、秦衍和一个男生……不行,不能再想了。
也不是不……不行!绝对不行!
小秦要喜欢男的,那老秦家不就绝后了吗?秦墨就这一个儿子,姜女士就这一个宝贝疙瘩,要是秦衍真的……那秦家的香火不就断在这儿了吗?
绝对不行!
王士成在心里暗暗下了一个决心,要想办法把秦衍的性取向掰直过来。
不管用什么方法,不管花多长时间,一定要把小秦从那条“歧途”上拉回来!
“王叔,我今年才二十二岁。”
秦衍终于把注意力从卷宗上收了回来,因为他发现王叔的表情越来越奇怪了,那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误入歧途的迷途羔羊,里面包含着担忧、焦虑、痛心疾首,还有一种“我要拯救你”的使命感。
他才二十二啊,为什么身边人这么着急他的婚姻大事?他看起来很像是会孤独终老的人吗?
难道现在不谈恋爱不结婚违法吗?
当然,如果你问他妈这个问题,他妈会毫不犹豫地回答:“像。”并且附赠一句“你再不找对象,好姑娘都被别人抢走了”。
那句话落在王士成耳朵里,经过他大脑里那套已经出现了故障的翻译系统处理后,变成了完全不同的意思——
我今年才二十二岁,我还年轻,我有追求刺激的权利,我就喜欢男的!
不行!绝对不行!我不同意!
王士成的内心戏已经演到了第三季。
“二十二岁不小了!”王士成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语速也快了起来。
“想你父亲当年,十六岁就追到了你母亲!你爸的优点你怎么一点没有继承呢?你爸当年那叫一个主动,那叫一个会来事儿,见了你妈第一面就开始策划怎么追了,第二天就开始行动了。你呢?你见了那么多女孩子,有哪个让你多看两眼的?有一个吗?”
王士成不等秦衍回答,自己就替他说了:“没有!一个都没有!”
他又开始了,巴拉巴拉给秦衍讲他父母的恋爱史,从第一次见面讲起,讲到第一次约会,讲到第一次牵手,讲到第一次见家长。他讲得绘声绘色,比说书的还精彩,时不时还加上自己的点评和感慨。
他的期望是,秦衍能从这些故事中醒悟过来,重新燃起对异性的兴趣,发现异性的美好,从而走上一条“正确的”道路。
秦衍听着,表情从“无奈”到“麻木”,从“麻木”到“放空”,他的眼神开始涣散,那是他在心里默背刑法条文时的标准表情。
“停。”
秦衍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王士成的话匣子就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戛然而止。
“王叔,其实我不谈恋爱,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
秦衍的神色严肃起来,那严肃不是装的,而是真的——他在思考怎么用一个既能堵住王叔的嘴、又不会太伤王叔心的方式来结束这个话题。
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足够有分量、足够让人闭嘴的理由。
王士成看到秦衍那严肃的表情,不由得也重视起来,他安静下来,屏住呼吸,等着秦衍说出那个原因。
在秦衍开口之前的那几秒钟沉默里,王士成的内心经历了一场激烈的辩论赛。
正方:秦衍要宣布他的性向了。
反方:不会的,你想多了。
正方:你没听到他说“对女孩没兴趣”吗?那是明示!
反方:他只是说没兴趣,不代表他喜欢男的。
正方:那他为什么不直接说“我喜欢女的”?
反方:因为他觉得这个问题很无聊!
正方:你看看他那表情,像是要说一件大事的样子!
王士成在纠结自己一会该摆什么样的表情。是平静?是震惊?是坦然接受?还是反应强烈?
他想了想,决定还是平静些吧。
毕竟是私密的事情,不要打击孩子的自尊心,而且这种事情吧,你越是反对,孩子越容易逆反。
再说了,现在这个社会,这种事也不是不能接受,他活了五十六年,什么没见过?局里就有同事的孩子公开出柜的,刚开始大家都不太适应,后来慢慢地也就习惯了。
只是担心老秦家绝后啊。
这个问题怎么解决呢?领养?代孕?(不行这个不行,这个算违法,不能知法犯法)还是让他弟弟多生几个过继一个过来?姜零是表弟,算起来也不算秦家的血脉……
王士成的思路已经飘到了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
“那就是——”
秦衍拖长了声音,桃花眼里漾开一层狡黠的笑意,那笑意像春天的风吹过湖面,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我要向王叔学习,为人民服务,把国家当恋人。”
秦衍说完,嘴角上扬,笑得像只偷到了鱼的猫。
王士成愣了一秒,然后他的脸色变了,是一种介于“我差点被你吓死”和“你这个臭小子”之间的复杂颜色。
“可别!快住嘴!”
王士成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慌张,像是刚躲过了一场车祸,“小兔崽子,这要是让你父亲知道你有这种想法,他非骂死我不可!”
王士成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心跳还在加速。
他刚才差点就以为秦衍要出柜了。
他连“我会尊重你的选择”这种话都在心里排练了三遍。
结果这小子说了一句“把国家当恋人”。
王士成,母胎solo四十八年。
不是“一直单身”,是“四十八年没有谈过一次恋爱”的那种“母胎solo”,不管是年轻时还是现在,都不乏女孩子暗恋、追求。年轻的时候,他长得也还行,一米七八的个头,浓眉大眼,穿警服的时候特别精神,局里好几个女同事给他介绍过对象,他都以“工作太忙”为理由推掉了。
后来大家才知道,他不是“工作太忙”,他是真的不想谈。
不是不喜欢女孩子,而是他觉得谈恋爱太麻烦了,约会要花时间,聊天要花时间,吵架要花时间,哄人要花时间,有那些时间,不如多破几个案子,多看几份卷宗,多抓几个罪犯。
所以“把国家当恋人”这句话,不是秦衍的原创。
是王士成自己的名言。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王士成还年轻,还是刑警队的一名普通警员。有一次秦衍的父亲秦墨跟他喝酒,聊起感情的事,问他为什么不找对象。
王士成喝得有点多,脸通红,拍着桌子说了一句:“我要为人民服务,国家就是我老婆!”
秦墨当时笑了整整五分钟,笑到趴在桌子上起不来,后来这句话就成了他们之间的一个梗,在学生时代传开了,一直流传到现在。
秦衍不知道是从谁那里听来的大概是他爸,也可能是他爸的某个老同学,总之他知道了这个梗,而且用得得心应手。
“那王叔就赶紧找一个吧。”
秦衍拍着王士成的肩膀,一脸正色道,那表情正经得像是领导在给下属布置任务。
“孤家寡人的多难过,您看看您,工作再忙也得有个家啊,回家有人做饭,生病有人照顾,过年有人陪着看春晚多好啊。”
姜零也在一旁附和他哥:“对呀对呀,王叔赶紧找一个吧。我看隔壁办公室的那个刘阿姨就挺好的,每次见到王叔都笑眯眯的。”
“去去去——”
王士成瞪了姜零一眼,但那瞪没有什么威慑力,更像是长辈对晚辈的嗔怪。
“你们俩臭小子,一个比一个能说,刘阿姨那是见谁都笑眯眯的,你以为是对我特殊待遇?”
“哎,不是我说你们俩——”
王士成顿了顿,忽然意识到什么,“不是我这个当叔叔的劝你们俩找对象吗?怎么到头来变成你们俩劝我了?”
王士成用手指点着秦衍,眼睛里有一种“我上了你的当”的了然。
“你小子啊,又套路你王叔。”
“哪有。”
秦衍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但眼里的笑意没有少,“冤枉啊。我是真心实意地为王叔着想,王叔单身这么多年,也该找个人了。”
如果秦衍收敛笑容、不那么放肆的话,王士成还就真信了他的鬼话。
但秦衍此刻的笑实在是太欠揍了——嘴角翘着,桃花眼弯着,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赢了”的气息。
王士成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行了行了,不跟你们贫了。”
王士成摆摆手,示意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快六点了。
“你们赶紧走吧,别在我这儿耗着了,我还有个会要开。”
他虽然嘴上赶人,眼神里却是不舍的,他看着秦衍和姜零,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虽然他没有自己的孩子,但在他心里,秦衍和姜零大概就是他最亲近的晚辈了。
等秦衍和姜零从警察局出来,已经是下午六点了。
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但太阳已经落到了地平线附近,把天边染成了一片橘红色,云层被阳光镶上了一层金边,像是有人用画笔在天空上勾勒出了一道道发光的线条。
帝都的晚高峰已经开始,路上的车多了起来,红绿灯前排起了长队,喇叭声此起彼伏。
秦衍站在警察局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警察局外面的空气和里面不一样——里面是卷宗、咖啡、消毒水的味道,外面是汽车尾气、路边摊的油烟、和初夏傍晚微凉的风的味道。
说不上哪个更好,但后者让他有一种“离开了工作”的感觉。
他们在附近找了一家面馆,店面不大,但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块手写的菜单板,字迹工整但不失烟火气。
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看到秦衍和姜零进来,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倒了茶,递了菜单。
“哥,你来过这家?”姜零翻着菜单问。
“没有,看着干净就进来了。”
姜零“哦”了一声,低头看菜单,菜单上的选择不多,但每一道看起来都不错——牛肉面、炸酱面、打卤面、还有几样小凉菜。照片拍得一般,但价格很实惠。
秦衍点了一碗牛肉面,姜零点了炸酱面,又要了一盘拍黄瓜和一碟酱牛肉。老板娘记完单,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就传来了煮面的声音和葱花的香气。
面的味道意外地好,牛肉炖得软烂入味,面条筋道有嚼劲,汤头浓郁但不腻。秦衍吃得很专注,一根一根地吃,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姜零则是一大口一大口地吃,吃到一半还不忘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到了只有家人可见的群里,配文:“和哥哥一起吃面!”
他们家那个群,常年处于“无人说话”的状态,秦墨和姜女士在国外有时差,等他们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大概是明天早上。
到时候姜女士大概会回一个“好的”,秦墨大概会回一个“嗯”。这就是他们家的交流方式,简单、高效、没有对孩子的爱。
吃到后半段,秦衍看了一眼手机,黑屏,他这才想起来,手机在鬼屋里就没电了,到现在也没有充电。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眼不见心不烦。
面快吃完的时候,姜零的手机响了。
是宁姐。
姜零接起来,听到对面的声音后,表情从“吃饱了的满足”变成了“不想走的委屈”,又从“不想走的委屈”变成了“不得不走的认命”。
“哥~”
姜零挂断电话,声音里带着一种“天要亡我”的悲壮。
“宁姐说有个临时的通告,需要我去趟公司,说是品牌方临时改方案,要补拍几个镜头,不去不行。”
秦衍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去吧。”
“哥——”
姜零的声音拖得老长,像一只不想被主人丢在家里的金毛犬。
“我今天本来想在你家过夜的……我都想好了,咱俩可以打游戏、看电影、点外卖、聊到半夜……”
“下次。”
秦衍打断了他的絮叨,语气里没有安慰,但也没有不耐烦。
姜零今天本来打算在秦衍家过夜的,他都想好了,洗完澡窝在沙发上,点两杯奶茶,开一局游戏,输了就赖他哥,赢了就夸自己。
如果哥不玩游戏,那就看一部电影,什么都行,他不在乎片子好不好看,只在乎跟谁一起看。
但这些都是“本来”。
姜零叹了口气,那口气的长度大概有十秒钟,像是要把一整天的氧气都吸进去然后一次性吐出来。他站起来,背上包,戴上口罩,把帽檐压了压,又回头看了一眼秦衍。
“哥,那我走了。”
“嗯。”
“我真的走了。”
“嗯。”
“哥你就不能表现得舍不得我一点吗?”
秦衍抬眼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了四个字:“路上小心。”
姜零:“……”
大型黏人犬姜零只好与秦衍依依惜别,他站在面馆门口磨蹭了许久,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又放回去,从左边口袋掏出钥匙又塞回右边口袋,脚尖在地上画着圈,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不想走”的磁场。
最后还是秦衍站起来,走到门口,伸手把他帽檐往下压了压,挡住了他大半张脸。
“再不走,宁姐该打电话来催了。”
话音刚落,手机又响了。
姜零低头一看——宁姐。
姜零不情不愿地接起来:“来了来了,宁姐,我这就来,已经在路上了,真的,不信你听——”
姜零把手机举起来,对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听到了吗?车水马龙的声音。“
电话那头宁姐说了句什么,姜零的脸色变了变,赶紧应了一声“马上到”,然后挂了电话。
“哥,真走了。”姜零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
“走吧。”
秦衍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目送他上了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启动,姜零摇下车窗,探出头来又喊了一声:“哥,路上小心!”
秦衍朝他挥了挥手。
出租车汇入了晚高峰的车流中,红色的尾灯很快就融入了无数个其他的红色尾灯里,再也分不清是哪一辆了。
秦衍站在面馆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道的尽头,站了大约半分钟。
然后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
面馆距离他家大约有三公里,不算远,也不算近,走路大概需要四十分钟,他可以选择打车,十分钟就能到家,但他不想,他想走走。
黄昏的街道上,行人匆匆,有下班赶回家的,有接孩子放学的,有牵着小狗散步的,有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的。每个人都走在自己的轨迹上,朝着自己的方向前进。
秦衍走在其中,没有人认出他,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幸福——至少在这样一张破案时到处跑、社交圈极窄的生活里,没有人认出他,意味着没有人打扰他。
他不知不觉地走到了一座天桥上。
天桥横跨在一条宽阔的马路上,连接着街道的两侧桥面大约有四五米宽,两侧是金属的护栏,护栏上每隔几米就有一盏路灯。路灯还没有亮,但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种介于白天和黑夜之间的、暧昧的、灰蓝色的光里。
秦衍走到桥边,双臂自然地搭在护栏上。
护栏是铁质的,表面涂着深绿色的油漆,但油漆已经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生锈的铁。
秦衍不在意,他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金属特有的“叮叮”声,那声音不大,在天桥上回荡了一下就消散了。
他眺望远方,从他的位置看出去,可以看到大半个帝都的天际线。远处的写字楼亮着灯,一扇一扇的窗户像无数个发光的格子,里面坐着无数个还在加班的上班族。更远处是一些居民楼,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那是家的颜色。在这两种光之间,是一条条被路灯点亮的大道,车流在上面缓慢地移动着,像一条流动的光河。
秦衍的目光从那些光上掠过,没有在任何一处停留,他看起来像是在看风景,但他的眼睛没有焦点——他在想事情,想今天发生的一切:鬼屋的停电、那对夫妻的异常反应、登山包里的孩子、巷子里那两把真枪、还有那个逃走的中年大叔……
哦,对。
那个大叔。
秦衍的目光从远处收了回来,落在了桥面上。
现在时间还早,才六点多,天桥上的人不多稀稀拉拉地有几个行人从一端走到另一端,脚步声在空旷的桥面上回荡。
有一个推着自行车的男人从秦衍身边经过,自行车链条发出“咔咔”的声响;有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过,马尾辫在后面一甩一甩的;还有一对情侣手牵着手慢慢走过,两个人低着头在说悄悄话。
然后,有一个脚步声,没有从秦衍身边经过。
那个脚步声从桥的另一端传来,走上桥,走了大约三分之一,然后——停了下来。
秦衍没有回头。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他的姿势没有变,双臂依然搭在护栏上,重心依然均匀地分布在两只脚上,呼吸依然平稳而自然,他甚至没有动一下手指就像一个普通的路人在天桥上休息,对周围的一切浑然不觉。
但他的耳朵在工作。
那个脚步声——不轻不重,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间隔大约是零点八秒,步伐的长度大约在七十厘米左右,步态很稳,说明身体状态良好;鞋底与地面的接触面积较大,说明鞋子是平底的,可能是运动鞋或休闲鞋;脚步声被刻意的放轻了一些,但放得不够自然,有一种“我想不让你听到但我做不到”的尴尬。
秦衍在心里默默地数着那个人的心跳频率不,他听不到心跳,但他能从脚步声的节奏和停顿中推断出对方的紧张程度。
他等了一会儿。
又等了一会儿。
那个人还是站在原地,没有离开,也没有靠近,像是在等什么,或者像是在犹豫什么。
天桥上的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初夏傍晚的凉意,吹动了秦衍风衣的下摆,那风不大,但刚刚好够把衣角吹起来又放下。
秦衍终于开口了。
“大叔。”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足够让桥上的那个人听到语气里没有质问,没有紧张,甚至没有意外就像一个人在跟一个站在身后的老朋友打招呼,“您还想跟到什么时候?”
身后的人沉默了两秒,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朝他走来的。
那脚步声比之前放轻了更多,轻到几乎听不到,但秦衍知道那是对方故意放轻的,不是“我想悄悄靠近你”,而是“我听到了你的话,我正在向你走来”。
秦衍身后的人停下了脚步位置大约在他身后三米处。
一个安全的距离,不会被对方突然转身攻击到的距离,也是适合对话的距离。
“能告诉我你是怎么发现的吗?”
那个声音从秦衍身后传来,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不急不躁的从容。不像是被抓住后的慌张,更像是——一种带着好奇的、真诚的求知欲。
那种“我是一个学生,我做了一道题,但我不知道自己做对了没有,我想知道你是用什么方法解出来的”的感觉。
中年人似乎并不意外秦衍能发现自己,或者,他早有预料自己会被发现。他等在这里,也许不只是因为想跟踪秦衍,也许也是因为他想被秦衍发现。
秦衍仍然没有转身,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双臂搭在护栏上,目光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夕阳已经完全沉入了地平线以下,天边只剩下一抹淡淡的橘红色,正在被深蓝色从东边一点一点地吞噬。
“第一。”
秦衍竖起一根手指,那根手指在黄昏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修长,“声音。虽然您有意地放轻了自己的脚步,但还是容易被发现的,尤其是在寥寥数人的天桥上。一个人走在天桥上,鞋底接触地面的声音,与周围的环境音会产生一种共振,当这种共振的节奏突然发生变化,或者突然多出一个声源的时候,听觉灵敏的人是可以察觉的。”
秦衍顿了顿,像是在给身后的人消化这句话的时间。
“第二。”
秦衍又竖起一根手指,“我从警局出来后,您就一直跟在我后面,我的记忆力还算不错的,几次回头都看到了您的身影您可以说只是顺路,这确实是一个合理的解释,但这个解释在第三个点面前,就站不住脚了。”
秦衍收回那两根手指,又竖起了第三根。
“第三。刚才我在看时间的时候回了下头,您也下意识地看向了自己的手表,通常,人会下意识地重复与前面那个人相同的动作——这种现象在心理学上叫‘镜像行为’。在大多数情况下,镜像行为是无意识的,是人与人之间建立连接、表达共情的一种方式。但当一个陌生人在跟踪另一个陌生人的时候,镜像行为的出现频率会显著增加,因为跟踪者需要时刻关注被跟踪者的动态,而在关注的过程中,大脑会不自觉地模仿对方的动作。”
秦衍说完,停顿了一秒。
“所以,您在跟踪我。”
秦衍说完后,终于转过身,看向那个被他揭穿的人。
三米的距离。
路灯在那一刻亮了。
不是一盏一盏地亮,而是整条街的路灯在同一瞬间亮起来的,像是有人按下了某个开关,昏黄的灯光从天桥两侧的路灯上洒下来,将整个桥面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
秦衍看清楚了那个人。
一米八几的身高,体型偏壮且结实,穿着深色的休闲夹克,里面是黑色的圆领T恤,露出锁骨和一小截结实有力的颈线。他的站姿很正,腰背挺直,下巴微收,重心落在两脚之间那是长期接受军事训练的人才会有的站姿。
不是那种刻意摆出来的挺拔,而是一种长年累月、刻进骨头里的挺拔。
他站在那里,手臂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手掌微张,既不握拳也不张开,那是一种随时可以出手的姿态,既不会让人觉得有攻击性,又能在零点几秒内完成防御或进攻的动作。
这是一具经历过实战训练的身体。
秦衍在打量他的同时,他也在打量秦衍,两个人在昏黄的路灯下对视了大约两秒钟,那两秒钟里谁都没有说话,空气中有一种微妙的、紧绷的张力,像两根琴弦被拧到了同一个音高,互相感应,互相试探,谁都不先振动。
然后,中年男人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社交性的笑,而是一种,满意的、欣赏的、甚至带着一点“我没有看错人”的欣慰的笑。
“啪啪啪——”
中年男人毫不吝啬自己的掌声。那掌声不大,但在空旷的天桥上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的,节奏不急不缓,像是在为一段精彩的演奏鼓掌。
他的手掌相击,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天桥的空气中回荡了那么一两秒。
接着他摘下脸上的口罩。
秦衍看到那张脸的时候,脸上露出一副“果然是你”的了然。
那个自称是“职业遛狗师”的男人。
“晚上好。”
中年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大提琴的低音弦在被缓缓拉动。
他站在那里,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桥面上,拉得很长,他的表情是平静的、从容的,但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是猎人在追踪猎物时才会有的,沉着、专注、志在必得。
“或者,我应该换一个方式开场。”
男人微微向前迈了半步,那个动作很小,但意义很大,三米的安全距离,被他缩短到了两米五。那不是一个进攻性的动作,但也不是一个完全没有意图的动作。
他在试探秦衍的反应,如果秦衍后退,他会停在原地;如果秦衍不动,他会再往前半步。
秦衍没有后退。
“很不错。”
中年男人的语气像是一个老师在点评学生的作业,认真、客观、不带偏颇,“由蛛丝马迹推断出人贩子的真实身份——推理能力,满分。”
他说“满分”两个字的时候,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像在发放一个分数。
“十分钟内追捕到对手,将其制服——反侦察以及行动力,满分。”
他又伸出了第二只手,但很快意识到两只手都用来打分不太方便,于是收回了第一只手,只留下第二只,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完美的“10”。
“及时发现有人跟踪——警惕性,满分。”
他每说一项,就像在念一份成绩单,语气里满是赞叹。
“观察力、逻辑推理、格斗能力、反侦察意识——”
男人顿了顿,像是在做一个总结陈词,“全部满分。”
中年男人将秦衍一整天的行程以及自己对其的打分情况汇报出来,像是在汇报一项已经完成了的、成果斐然的考察项目。
他的表情是满意的,眼神是赞赏的,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没有选错人”的笃定。
秦衍皮笑肉不笑。
他的嘴角确实上扬了,但那个上扬的弧度里没有任何温暖的东西。如果非要形容,那大概是一种“我很好奇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的笑——嘴角上翘,但眼角没有动,眼底更是一片平静。
他的身体已经下意识地摆出了防御姿势,重心微微下沉了大约两厘米,两只脚之间的距离增加了不到五厘米,双臂从完全放松的状态变成了微微弯曲、随时可以抬起或格挡的状态。
这些变化非常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刻意去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但秦衍不确定男人会不会注意到。
他注意到,那个男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从他的肩膀扫到他的腰,从他的腰扫到他的膝盖,然后收回来,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
秦衍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那半步不大,刚好够把他俩之间的距离从两米五拉回到三米。
同时,他的身体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从正面对着男人变成了侧面对着他,侧身站立的防御面积更小,暴露给对方的攻击目标也更少。
“大叔。”
秦衍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给一个听力不太好的人说话,“看来您是蓄谋已久啊。”
他把“蓄谋已久”四个字咬得尤其重,重到男人不可能听不出其中讽刺的意味。
男人没有任何动作,没有向前,没有向后,没有任何可能被视为“进攻意图”的肢体语言。
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姿势放松得像是在自家阳台上看风景。
然后他说了一串数字。
那串数字是邮箱地址,秦衍的邮箱地址。一个由字母、数字和符号组成的、毫无规律可言的字符串。
这个信息理论上只有极少数和秦衍亲近之人得知,他的父母、姜零、封铭,还有公大的辅导员和几位关系密切的导师,总共加起来不超过十个人。
秦衍听到那串数字的时候,瞳孔再次微微收缩了一下,这次比刚才更明显,幅度更大,像是某种警觉的动物突然竖起了耳朵。
他收起了一些敌意。
“收起一些”的意思是,他的身体从完全的防御姿态变成了部分放松,重心回升了一点点,肩膀的紧绷程度降低了百分之三十左右,手指从微微弯曲变成了自然伸展。
但他和男人之间的距离依然是三米,他的身体依然保持着侧对角度,他的眼睛依然没有离开过男人的脸。
“你到底是谁?”
秦衍问道,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但那三个字里包含了很多个疑问。
“从巴黎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就在跟踪我,后面的几次相遇,伦敦、罗马都不是巧合,也包括这次。”
“没错。”男人点头,承认得干脆利落,像是在回答一个“今天是晴天吗”的问题,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掩饰。
“你猜得很对。我从巴黎就开始盯上你了。”
他顿了顿,目光与秦衍对视,那目光是坦诚的、开放的、不设防的。
一个有经验的人在暴露自己的底牌时,往往会选择这样的目光,它是“我没有骗你”的证明,是“我愿意让你看到我”的邀请。
“后面的几次相遇,确实不是巧合是我安排的。”
男人再次顿了顿。
“我叫尹行舟。你未来的辅导员。”
秦衍的眉头动了一下。
“同时——也是月鬼组的负责人。”
风声从天桥上穿过,把这句话带向了远处,路灯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道看不见的边界,一个站在光里,一个站在光的边缘。
天桥上的安静持续了几秒钟,那几秒钟里,秦衍的大脑在以惊人的速度运转,像一台被超频了的电脑,所有的核心都在全速工作,信息在被他一条一条地接收、处理、分类、存档。
尹行舟。
这个名字他不陌生。
事实上,在公大,这个名字几乎无人不知。
尹行舟,17岁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公大,那年公大的录取分数线是近十年最高的一次,尹行舟的分数超过了分数线四十分。20岁,荣获亚洲散打冠军,那场比赛秦衍看过录像,戴着面具的尹行舟在决赛中对阵一位韩国选手,前两个回合双方势均力敌,第三回合尹行舟突然改变战术,从防守反击转为主动进攻,三拳两脚将对手击倒在地,整个过程不到四十秒,全场沸腾,武力值爆表,不是形容词,是客观描述。以色列格斗、截拳道、巴西柔术、泰拳——他都有涉猎,而且不是那种“学过一点皮毛”的涉猎,是“每一种都能当教练”的涉猎。22岁,破格成为特警总教练兼上校。破格——因为他的资历不够,年龄不够,军衔也不够,但他的能力太强了,强到所有的“不够”都可以被忽略。
军事系统中的传说级人物,不是“之一”,是“传说级”本身。
这样的人物,现在就站在秦衍面前,跟他说话。
不久前还在跟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