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姜零带着警察赶来的时候,眼前的画面让他停下了脚步。
两名人贩子已经被制服了。
他们背对背坐着,肩膀抵着肩膀,像两个被摆在一起的布偶,他们的手被手铐铐在一起——不是一人一只手铐的那种,而是两个人的手被同一副手铐铐在一起,左手和右手交错着,形成了一个奇怪的、扭曲的角度。
如果他们想分开,必须同时朝相反的方向用力;但如果他们同时朝相反的方向用力,手铐的金属边缘就会嵌进彼此的皮肉里,疼得他们不得不放弃。
两个人贩子的脸上、身上无一不挂着彩 ,一个后脑勺在往外汩汩冒血,血已经流到了衣领上,在深色的衣服上凝结成了一片暗色的硬壳;另一个捂着自己的肚子,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珠,像是被人狠狠地踹了一脚。
鼻青脸肿。
这个词大概就是为此刻的他们量身定做的。
在那两名人贩子旁边,坐着一名少年,少年靠着墙坐着,姿态随意而松弛,像是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
他的风衣被叠好放在旁边的地上,T恤的袖口挽到了手肘的位置,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他的头发有些乱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汗浸湿了,贴在皮肤上。
他的怀里抱着一个小男孩。
男孩大约三四岁的样子,穿着蓝色的卫衣,卫衣上印着一只小黄鸭,小黄鸭的图案已经被蹭得有些模糊了,卡其色的裤子上沾了一些灰,白色的运动鞋少了一只,只剩下一只穿在左脚上。
他的脸上有一些淡淡的泪痕,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但此刻他闭着眼,安静地、安详地、像一只小猫一样蜷缩在秦衍的怀里,呼吸均匀而平稳。
秦衍抱着他,一只手托着他的背,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肩膀,一下,一下,缓慢而有节奏。
那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拍一只蝴蝶,怕太用力了就会把它惊走,他的下巴微微低着,目光落在男孩的脸上,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
小黄狗绕着少年来回跑,尾巴欢快地摇着,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小马达,它的脖子上多了一个项圈,不知道秦衍从哪里找到的。项圈上挂着一个金属牌,在阳光下闪着光,它时不时小声“汪汪”两下,声音不大,像是怕吵醒正在睡觉的小主人。
秦衍的右手食指比在唇前。
“嘘。”
那动作很轻,嘴唇微微嘟起,食指贴着下唇,指尖朝上。
小狗像是听懂了一样,立刻噤了声。它跑到秦衍身边,趴在他的腿旁,头靠着他的小腿,尾巴轻轻扫着地面。
它的小眼睛半闭着,耳朵微微下垂,整个身体放松地贴着秦衍的腿,像一只找到了归宿的、安心的动物。
阳光从巷子上方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秦衍的肩头、发梢、和怀里男孩的蓝色卫衣上,那光不刺眼,是那种午后的、暖洋洋的、带着一点金色的、让人想打瞌睡的光。
秦衍低着头,正在为怀里的小男孩上药 ,药膏是从巷口那家药店里买来的。
秦衍的手法轻柔而熟练,先用湿巾把男孩脸上的泪痕和灰尘擦干净,再用棉签蘸取药膏,在男孩手臂上那道红色的擦伤上薄薄地涂上一层。
那道擦伤不深,但面积不小,从手肘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一条红色的蛇,秦衍涂药的时候,拇指轻轻地在伤口周围打圈,帮助药膏吸收,同时避免触碰到伤口中心最敏感的区域。
男孩在睡梦中微微皱了皱眉,嘴巴撇了一下,像是要哭。秦衍的手停了停,等他平静下来,再继续。
阳光洒落,少年嘴角的笑容无比吸引人的眼球。
岁月静好,不过如此。
姜零站在巷口,看着那个画面,看了一会儿。
他没有走过去,警察们也没有走过去,他们就那样站在巷口,像一群不忍心打扰一幅画的人,安静地、沉默地看着。
有人举着手机想拍照,被旁边的同事按住了手,有人想开口说话,被另一个人拉了拉袖子。
最后还是姜零先迈出了步子。
他走过去,在秦衍身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秦衍,秦衍看了一眼,笑了笑,接过去,抽出一张,擦了擦手上沾到的药膏。
“哥。”姜零轻声叫了一声。
“嗯。”秦衍轻声应了一声。
“警察来了。”
“嗯,我看到了。”
秦衍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还落在怀里的男孩身上。男孩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像是在做梦,梦到了什么好的东西,嘴角微微翘着。
秦衍把男孩往怀里拢了拢,让自己的肩膀成为一个更舒适的枕头。
“那接下来交给我们吧。”
一个声音从秦衍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客气,但又不失温度。
秦衍没有回头,他微微侧了侧身,让身后的人能看到男孩的脸,但没有松手。
“让他再睡一会儿。”
秦衍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了空气,“他可能很久没有睡过安稳觉了。”
身后的警察安静了一瞬,然后轻轻地“嗯”了一声,退到一旁。
巷子里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午后的阳光,和少年怀里那个孩子的呼吸声,以及一只绕着他们奔跑的小黄狗,尾巴摇得像一面旗帜。
帝都总局。
“哈哈哈——”
笑声从询问室里传出来,声量大到走廊上经过的人都忍不住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小秦,好小子,真有你的呀!”
王士成——帝都总局副局长,四十八岁,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但精神矍铄,笑起来中气十足,像一头发声洪亮的老狮子,拍着秦衍的肩膀,力道大得让秦衍的肩膀往下沉了一下。
“又帮我们抓获两名罪犯,减少了我们这周的工作量!你可不知道,这几天局里忙成什么样了,又是连环盗窃案,又是金融诈骗案,人手根本不够用。你这一下子送来两个人贩子,还附带两把枪,简直是在给我们送温暖啊!”
王士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皱纹像菊花瓣一样展开。
“这两人竟然还携带枪支。”
王士成收起笑容,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还是真枪,两把,一把是从男的身上搜出来的,一把是从那个穿女装的身上搜出来的。枪支我已经送去化验科检验了,弹道检测、膛线比对、指纹提取,一样都不会少。相信不久就能找出枪支的来源途径,顺藤摸瓜,查清这些枪支是怎么流入市场的。”
王士成在办公室里来回踱着步,脚步不疾不徐,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这是他的习惯,思考的时候一定要走动。
“小秦,你这次立大功了,哈哈哈!”
他又笑了,笑声回荡在整个询问室里。
王士成今天本来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处理文件,桌子上堆了至少二十份待签字的报告,还有三份需要他审阅的案件卷宗。
他正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着,眉头皱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然后他听到了秦衍的名字。
是从对讲机里传来的,楼下值班室的警员在对讲机里说:“王局,秦衍来了,还带了两个人贩子来。”
王士成听到“秦衍”两个字的时候,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听到“人贩子”三个字的时候,笔直接放下了。
他摘下老花镜,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挂在椅背上的警服外套,一边穿一边往外走。
从四楼办公室到一楼的询问室,他走了不到两分钟,对于一个四十八岁的副局长来说,这个速度可以说是“飞奔”了。
一路上有好几个下属跟他打招呼,他都没顾上回应,只留下一串“王局好——王局您慢点——”的声音在身后回荡。
他赶到询问室的时候,秦衍正在跟一个年轻的警员交代事情的经过。王士成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越听眼睛越亮,越听嘴角的笑意越深。
然后他就忍不住了。
“小秦啊小秦,”王士成拍着秦衍的肩膀,力道又重了几分,“你可真不愧是你爸的种!你爸当年在特警队的时候,也是这个风格,一个人单枪匹马地往里冲,等支援到了,人已经全撂倒了。”
秦衍的肩膀又被拍得往下一沉,他苦笑着,没有躲,也没有叫疼。
“王叔,这是我应该做的。”
秦衍说,声音诚恳而温和,“再怎么说,我也是公大的学生,国家和人民培养了我,在需要我的时候站出来,是分内的事。这也算是提前为国家服务了。”
“说得好!”
王士成重重地拍了一下秦衍的肩膀。这一下比之前都重,重到秦衍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哎!王叔一激动就控制不住手劲的毛病又犯了。
秦衍记得小时候,王叔来他家做客,他爸秦墨在厨房做饭,王叔在客厅陪他玩积木。他搭了一个很高很高的积木塔,王叔一激动,一巴掌拍在茶几上,积木塔哗啦一声全倒了,他当时就哭了,王叔手忙脚乱地哄了半天,最后是买了两个冰淇淋才哄好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王叔的激动手劲一点儿没变。
但秦衍并没有打断王副局长的兴致,他只是站在那里,微笑着,听着王叔的夸奖,偶尔点一下头,偶尔说一句“王叔您过奖了”。
“现在的年轻人啊。”
王士成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感慨,像是秋天的风吹过一片已经泛黄的树叶,“真不愧是国家未来的骄傲和栋梁,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生逢盛世当不负盛世,有你们这代人在,我们老一辈的也可以放心退休了。”
王士成的目光落在秦衍身上,又移到姜零身上。
“还有小零。”
王士成的声音里多了一种长辈的慈爱,“你现在可是家喻户晓的大明星啊,王叔天天都能在电视上看到你呢。前几天那个综艺节目,叫什么来着,哦对,《封神推理局》,你表现不错,推理能力越来越强了,是不是跟着你哥学的?”
他的手在说到姜零时从秦衍的肩膀上转移到了姜零的肩膀上。
“好好努力,但也不要太累了,娱乐圈那个地方,节奏快、压力大,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别把自己熬坏了。”
王士成的语气像一个在叮嘱孙子的爷爷,唠唠叨叨的,但每一句都是真心话。
“我会的,您就放心吧王叔。”
姜零乖巧地点头。他在长辈面前从来都是这样,乖巧、懂事、有礼貌,跟刚才在鬼屋里摘了口罩骂人的那个姜零,简直不是同一个人。
“好好好。”
王士成的笑容更深了,“我放心,对你们兄弟俩,我可是最放心的。你哥就不用说了,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你呢,虽然调皮了点,但心地善良,做事有分寸,这么多年从来没让长辈操过心。”
王士成感受着手下彰显着少年人朝气蓬勃、青春搏动的□□,秦衍的肩膀结实而有力,姜零的肩膀虽然比他哥窄一些,但也充满了年轻人特有的弹性和活力。再联想自己逐渐衰弱、大不如前的身体,一阵深深的无力感袭来,膝盖一到阴天就疼,腰也时不时地犯病,走几步路就喘,熬夜更是不可能了。
王士成长叹一声,那声叹息里有很多东西,对岁月的无可奈何,对年轻的羡慕,还有一种“我老了但我不服老”的不甘。
“王叔,您今年才四十八岁,正直壮年,叹啥气。”
秦衍开玩笑道。
“就我还壮年?”
王士成自嘲地笑了笑,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油腻老大叔一个,你看看你们,再看看我,站在一起像是两代人。”
“哪有王叔。”
秦衍的语气真诚得不像是在客套话,“您不知道有句话叫‘四十不惑’吗?再说了,男人四十一枝花,您正值盛年,正是最有魅力的时候,警局小鲜肉一枚。”
姜零在旁边疯狂点头:“就是就是!王叔你不知道,上次咱们局里拍宣传片,评论区好多人都在问‘这个警官是谁’、‘好有气质’、‘一看就是老警察特有安全感’。您这是成熟稳重的魅力,我们这种小年轻根本比不了。”
“你们兄弟俩啊——”
王士成指着秦衍和姜零,手指在空中点了两点,然后也成功被逗笑了,他笑得很畅快,笑声在询问室里回荡了好一会儿。
王士成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但那口气里已经没有刚才的沉重了。
他的眼睛弯着,眉毛舒展着,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小秦,你父母最近怎么样了?”
王士成换了个话题,语气随意,像在聊家常,“好久没跟他们联系了,你爸上次给我发消息还是过年的时候,发了张他们在马尔代夫的照片。”
秦衍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微妙起来,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这个话题我不想谈但你问了我就说说吧”的气息。
“王叔,您又不是不知道。”
秦衍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的、认命的、已经接受了自己家庭状况的幽怨,“秦先生和姜女士天天周游世界,今天在马尔代夫,明天在爱琴海,后天可能就在南极看企鹅了。他们恐怕都忘了自己还有个儿子了,我感觉自己就像是个意外。”
秦衍顿了顿,像是在思考要不要继续说下去,然后又补充了一句:“我过生日那天,我妈给我发了条消息,就七个字——‘生日快乐,钱已打’。我爸呢?更绝,他压根没想起来,第二天才发消息问‘昨天是不是你生日’。”
秦衍的语气无奈,还带着些许的幽怨意味,对于自己父母,他确实心力憔悴。他可从未见过把自家儿子扔在国内、自己去逍遥快活的父母。别人的父母是含辛茹苦把孩子养大,他的父母是含辛茹苦把自己养大,他和他们只是恰好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室友。
不过,他转念一想,封伯父封伯母也算是可以和他们家相媲美的。
封铭的父母——封老将军的儿子和儿媳也是常年不在家,一个在部队,一个在国外,把封铭扔给封老将军带。他和封铭小时候一起在封老将军家写作业、吃饭、被训话、偷偷打游戏,某种程度上算是“难兄难弟”。
想到这里,秦衍嘴角的笑就控制不住了。
“哈哈哈哈——”
王士成的笑声从询问室里传出来,声量大到走廊上经过的人都忍不住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笑声不是客套的、礼节性的笑,而是真正被逗乐了的、发自肺腑的大笑,笑得眼角都挤出了深深的鱼尾纹。
“你父母的性子可真是一点都没变啊!”
王士成拍着大腿,笑得直不起腰,“还记得当初在高中时,你父母就是学校公认的恩爱情侣,在情侣榜上第一的位置屹立不倒。一天天的如胶似漆,羡煞旁人啊。你是不知道,当年在学校食堂,你爸永远坐在你妈对面,两个人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的,搞得周围三桌以内都没人敢坐。其中深受毒害最深的就是我,我跟每天吃饭都得自带墨镜,不然会被闪瞎。”
对于父母的恩爱史,秦衍可谓是从小听到大,自家母上大人在他小时候每天当睡前故事讲一遍,他已经被祸害已久。
不是那种正常的、温情脉脉的“爸爸妈妈是怎么在一起的”的故事,而是事无巨细的、连第一次约会在哪里吃的什么、那天刮什么风、你爸穿的什么颜色的袜子都要讲一遍的那种。
导致他现在都倒背如流了,哪一年哪一月哪一天,他爸在哪个路口第一次见到他妈、穿什么衣服、说了什么话、他妈当时是什么反应,他都能像背书一样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小秦。”
王士成话锋一转,收起笑容,用一种过来人的、语重心长的、仿佛要传授什么人生真谛的语气说道,“在这一点上,你可要向你的父亲好好学习。”
来了。
秦衍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你父亲当年对你母亲一见钟情,死缠烂打展开猛烈的追求,追了多久你知道吗?追了大半年!每天在你母亲上学路上等她,风雨无阻,雷打不动。下雨天打伞等,下雪天裹着棉袄等,大夏天的顶着太阳等,16岁那年,可就把你母亲追到了手,抱得美人归。”
王士成的眼睛里闪着一种怀念的光,仿佛在回忆自己的青春,虽然他本人的青春和“恋爱”这个词基本上没有任何关系,但他看别人谈恋爱看得很开心。
秦衍很想说一句,他们这算是早恋,是不可取的。
“你看看你,”王士成的目光从上到下把秦衍打量了一遍,像是在看一件有待评估的商品,“也老大不小了,还……”
王副局长又发动了他的普攻。
不是那种猛烈的、咄咄逼人的进攻,而是一种绵密的、不断施加压力的、让人无处可逃的碎碎念,像什么来着?
对,唐僧的紧箍咒。
《西游记》里,唐僧用来对付孙悟空的招数,孙悟空多厉害啊,一个筋斗云十万八千里,七十二变通天彻地,大闹天宫的时候连如来佛祖都惊动了。
但一个紧箍咒念起来,他就只能在地上打滚,疼得满头大汗,求爷爷告奶奶。
王士成用这招来对付秦衍。
在老王副局长的心目中,秦衍大概也是和孙悟空一样的存在,聪明、能干、上蹿下跳、让人操心。
操心什么呢?操心他吃没吃饭、穿没穿够衣服、有没有好好休息、什么时候谈恋爱、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生孩子。
这些事情在秦衍看来都是小事,但在王士成看来,桩桩件件都是天大的事。
“停!”
秦衍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那姿势标准得像是在被警察逮捕,“王叔,您饶了我吧。”
秦衍的表情是求饶的,语气是求饶的,连头发丝都透着一股求饶的气息。
他是真的怕了王叔的催婚攻击——不是那种“我不听我不听”的怕,而是那种“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真的听不进去了”的怕。
“我醉心学业,真的没时间谈恋爱。”
秦衍说得真诚。
“您看小零也单着呢,您怎么不说他。”
秦衍求饶道,顺便来了一招祸水东引。
这一招他从小就用,每次王叔开始念叨“你该找对象了”,他就会把姜零拉出来当挡箭牌,效果时好时坏,主要取决于姜零当时在不在场。
果然。
王士成的目光转向了姜零,眼睛里重新燃起了那种“促成一桩婚事胜造七级浮屠”的热忱。那目光太炽热了,炽热到姜零觉得自己的脸都要被烧出一个洞。
他这才想起——姜零也单身。
对啊!小秦没对象,小零也没对象,一个也是催,两个也是催,反正都是要花时间,不如一起催了。
王士成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小零啊,你看……”
王士成乐呵呵地转向姜零,声音里带着一种哄骗小孩买糖的慈祥。
“别别别!”
姜零的反应比秦衍快多了,快到王士成的话还没说完,他的“不”字已经出口了,像条件反射一样。
“王叔,我们公司禁止谈恋爱!合同里白纸黑字写着的,乙方在合约期间不得公开恋爱关系,否则视为违约,赔偿金八位数!您可别害我!”
姜零说得又快又急,像是在念一段背得滚瓜烂熟的台词,事实上他确实背过,经纪公司把这些条款印在合同里,每个签约艺人都要签字的。
违约金不是八位数,但也差不太多,至于“禁止谈恋爱”这个条款,其实是“禁止公开恋爱关系”,但姜零在这里做了一点小小的发挥——他把“禁止公开”改成了“禁止”,把“可能会影响形象”升级成了“违约要赔钱”。
但在王士成听来,效果是一样的。
姜零连忙拒绝王副局长的好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整个人往后缩了半步,像是怕王叔下一秒就要给他介绍对象。
他现在要是谈恋爱了,宁姐不得杀了他,不是夸张,是真的会杀了他。宁姐的手段他太清楚了,上次有个同期出道的艺人偷偷谈恋爱被发现了,宁姐当着全公司的面把那个经纪人大骂了半个小时,骂到那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眼眶通红。
他还是安心忙事业吧,只有事业不会背叛他,只有事业不会跟他分手,只有事业不会上热搜让他社死。
王士成一脸失望。
那失望写在了脸上,写在了眼睛里,写在了微微下撇的嘴角上。
他本来想着,小秦不好劝,小零总好劝吧?年轻人嘛,正是谈恋爱的好时候,二十出头,青春洋溢,不谈恋爱多可惜。
结果小零比小秦还难劝,至少小秦的理由是“没时间”,小零的理由直接是“合同禁止”。
王士成在“合同”两个字上品味了一下,发现自己确实没办法跟一份合同作对,他连智能手机都用不太利索,更别提什么经纪合约、违约条款了。
于是他把战斗力重新转移到秦衍身上。
“小秦,”
王士成重新把火力对准秦衍,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跟你没完”的坚持,“你说说你这孩子,那么多好姑娘跟你表白,你怎么就没一个看上的呢?”
王士成恨铁不成钢。
他是真的想不通,秦衍这孩子,论长相,在整个公大都是数一数二的;论学历,公大研究生,双学位;论家世,秦家三代从军,根正苗红;论人品,没得说。
这样条件的男孩子,放到相亲市场上那就是顶配,得用“抢”的。
事实上确实有很多人在“抢”,王士成听局里的小姑娘们说过,公大有个“校草排行榜”,秦衍连续四年蝉联第一,票数比第二名到第十名加起来还多。
每次秦衍来局里帮忙,总会有人找各种借口来他们办公室串门,送文件的、借东西的、问问题的、走错门的,花样百出,演技参差不齐。
就这样的条件,怎么就找不到对象呢?
不应该啊。
那么多漂亮小姑娘追他,一个两个看不上可以理解,三五个没感觉也说得过去,但十几个、几十个,就没有一个能入他眼的?
王士成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念头来得又快又猛,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平静的心湖。
小秦他……不喜欢女的?
他喜欢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