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薇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当时的张弛是因为祖母病重,正是用钱的时候才出此下策。可是被胡峰这么一弄,赔了夫人又折兵。因为无法及时支付医药费,他唯一的家人去世了。两人也因此决裂。”
王薇将手里的纸张展开,亮出上面的内容:“这上面是他们两人挪用公款的记录,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他妈也算证据?”张弛大吼着,额上青筋暴起。
“这证明你对胡峰怀恨在心,有充分的动机杀他为亲人报仇。”
王薇眼神锐利,说话咄咄逼人,“而且你重新进入公司后,顶头上司就是胡峰,处处被他明里暗里地欺压。他还拿公款一事威胁你,你敢说你没有想过杀死他报仇?”
“就算我想过!就算我有充分的杀人动机!”
张弛冷笑道,看样子是打算和王薇鱼死网破了,“那你呢?你以为把我推出去就可以洗脱自己的嫌疑?”
王薇的脸色微微一变。
“胡峰可是骗了你五年的感情!”
张弛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五年啊!把你蒙在鼓里,让你稀里糊涂当了人家的小三,被搞怀孕还堕了胎。你还心甘情愿地当人家的提款机——你怎么这么贱啊!”
王薇垂下来的双拳逐渐握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最后人家还不是因为女朋友甩了你?卷走了你的钱,被骗财骗心的你,比我更有嫌疑吧!”
王薇抬手就要往张弛的脸上招呼,但被人抓住了手腕。她回头一看,是王明。
“都是朋友,别吵了……”王明的声音温和,试图平息事态。
王薇的巴掌却在下一秒落到了王明的脸上——“啪”的一声脆响,当下王明的脸便肿了起来。
“王明,你以为自己能有多干净?”
王薇的声音里满是讥讽,“你这些年来背着胡峰干的那些脏事,可不比我们少!”
这场表面和善的同学终于撕下了彼此身上的遮羞布,露出了最肮脏的一面。
“够了!”
王明捂着脸,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怒意。
“老娘再怎么不堪,老娘乐意!”
王薇甩开旁人的手,眼眶泛红却倔强地不肯落泪,“我就是喜欢胡峰,心甘情愿!起码老娘光明正大,行得端坐得正,比你们这些伪君子不知道好多少倍!”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越来越大:“在座的这些,说得好听点是大学同学,说得难听点就是连畜生都不如!你们一个个的,谁跟胡峰没点恩恩怨怨的?表面上装得跟亲兄弟似的,背地里互相下阴招、使绊子。朋友?我呸!我嫌恶心!”
果然,女人惹不得。
一时间,大厅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王薇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警员翻动物证的细微声响。
哦?嘴皮子挺厉害啊。
秦衍心道,默默发誓一定不能惹怒女人。
“都闭嘴。”
闹剧看的差不多了,封铭示意身边的警察让嫌疑人安静下来。
“凶手也太不小心了,竟然露出这么明显的破绽。”
秦衍伸了个懒腰,对着封铭兴致缺缺道。
“你说对吧,王明先生。”
秦衍笑着看向王明,让人想起一个词,叫做:笑里藏刀。
秦衍的一句话成功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集到王明的身上。
王明明显一愣,似乎很惊讶话题扯到自己身上,他指着自己,疑惑问道:“你在说我是凶手吗?”
“难道不是吗?”
秦衍手里把玩着什么东西,状似无意地问道,因为语气太过平淡,谁也不知道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王明回以一个温和的微笑:“小朋友,说话要讲证据。”
“我9:10去的厕所,回来后就一直待在包间里面,老胡是9:50遇害的,我怎么动手?从二楼射杀的距离未免太远,我又如何能保证准确射击到他。”
“你怎么知道凶手是从二楼射击的?”
秦衍皮笑肉不笑。
关于射杀的位置他们并没有透露给大众。
王明表情一僵:“……当然是我猜的,我觉得凶手再怎么傻也不会在一楼大厅埋伏吧,毕竟人来人往的。”
“王明先生猜的倒挺准。”
秦衍看似勉强接受王明的说辞,并没有急着反驳他。
秦衍:“听说你们吃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停电了?”
王明:“对。”
秦衍:“时间。”
王薇:“我记得是9:40左右,不过……”
秦衍:“胡峰当时不在场。”
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张弛懒懒散散地开口:“对,当时胡峰接到一条短信便出去了,脸色惨白。”
在警察的控制下,他也不再闹了。
“停电的时候一片漆黑,你们中间要是有人趁乱跑出去射击他也不无可能。”
秦衍眼神淡薄地盯着王明,王明不屑于与小朋友争辩。
“小朋友,很晚了,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赶紧回家吧。”
胡峰话中带着嘲讽意味,秦衍只是微微一笑:“叔叔,我成年了,还有,请不要转移话题哦。”
秦衍将手机收起,缓步走到那五人面前,桃花眼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我来给各位讲个故事。凶手利用停电的那一分钟实施了枪击。但有两个关键问题:第一,凶手如何知道胡峰会在停电期间出现在二楼走廊尽头?第二,那把猎枪现在在哪里?”
秦衍竖起一根手指:“关于第一个问题——我调取了停电前的监控。画面显示,9点48分,胡峰离开包间,独自上了二楼,走向走廊尽头的洗手间。9点49分,另一个人也从包间里走了出来,尾随他上楼。那个人就是你,王明。”
王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说你出去接电话,但监控显示你根本没有掏出手机,而是直接上了二楼。你的手机通话记录也证明,9点49分前后没有任何来电。”
秦衍慢条斯理地说,“你是在跟踪胡峰。
“那又怎样?”王明平静地说,“我也去上厕所,顺路而已。”
“顺路到在停电前一分钟?”秦衍笑了笑,“第二个问题——枪支。我让警员把搜索范围扩大到了二楼的每一个角落。就在五分钟前,他们在二楼走廊尽头的空调检修口里,找到了这个。”
秦衍从身后证物袋里取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块被拆解的金属零件——枪管、枪机、枪托,被拆成了三部分,分别用黑布包裹着。
“猎枪被拆解后藏在了天花板吊顶内。检修口的盖板有重新安装的痕迹,但不太明显,所以第一轮搜索被忽略了。”秦衍的目光落在王明身上,“检修口正下方,就是消防栓箱。你在那里提前组装好了枪,等待胡峰出现。”
王明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说不出的寒意。
“还有一件事。”
秦衍补充道,“停电之后,监控虽然全黑,但声音还是录进去了一点。技术科对音频进行了降噪处理,在9点50分30秒左右,录到了清晰的拖拽声和一声闷响,那是你把胡峰推下楼梯的声音吧。”
“好,就算是我射杀的胡峰。那么我又是如何在黑暗中看清他的位置并开枪射击的?胡峰死的时候不是停电了吗?任谁也没有办法在那种情况下精准射击吧?”王明条理清晰,头脑清醒,并没有因为秦衍的问话而紧张得失去理智。
“对呀,那么黑的情况下根本无法准确锁定胡峰位置吧。”
“他们不会是想随便抓个替死鬼吧。”
“说不准呢,为了完成业绩。”
几名大学同学窃窃私语起来。
王明转了转眼球,对着这群警察中的领头人封铭说道:“警官,您就允许这么个小屁孩在现场捣乱吗?”
他转身的时候,眼镜经灯光反射的光亮让秦衍眼神一亮。
封铭听到王明对秦衍的称呼,目光深沉地看了他一眼。王明身体不自觉地打了个激灵,那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刀刃。
秦衍将视线从王明身上收回,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封铭脸上,嘴角微微上扬。
“因为凶手他有办法确定死者的位置——只需要借助一个小小的道具。”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透明塑料密封袋,举到众人眼前。袋子里装着一根棉签,上面沾着星星点点的荧光粉末,在灯光下泛出淡淡的冷白色光泽。
“这是我从死者身上采集到的夜光粉。”
秦衍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仿佛在每个人耳边敲响,“凶手就是借助它,才在黑暗中看清死者位置的。”
王明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秦衍转身走向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调出一段监控画面。
画面中,停电前的会馆大厅灯火通明,人像清晰,但秦衍没有停在这里,他拖动进度条,定格在停电那一段漆黑的画面上。
“会馆的监控设备虽然无声,但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下,还是能捕捉到一些细微的光线变化。”
秦衍用鼠标圈出画面中几个微弱的亮点,“大家看这里——黑暗中出现了星星点点的光亮,在监控下尚且如此清晰,在现实里只会更加明显。加上当时停电,人员慌乱,几乎不会有人注意到这些细小的光点。凶手就是靠它,锁定了死者的位置。”
王明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当时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秦衍收回目光,在几人面前缓步踱着,“据在场群众的证词,他们听到了两声枪响。可我在现场只找到了一枚弹壳。另一枚弹壳是被凶手带走了吗?”
秦衍摇了摇头。
“后来我想明白了。凶手只开了一枪。另外一声枪响,是他事先准备好的手机录音。”
张弛皱起眉头:“录音?”
“对。”
秦衍停下脚步,“停电、枪声、恐慌——当两声枪响接连炸开,大厅里的所有人都会下意识地奔跑、躲藏、尖叫。在那种混乱中,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胡峰身上的荧光粉,也不会有人注意到黑暗中有人在移动。而凶手,就利用这一分钟的混乱,完成了他的计划。”
他转过头,目光直直落在王明身上:“作为胡峰的死党,你知道他有一个弱点——他怕黑。每次停电的时候,他都会下意识地躲到远离人群的墙角位置,只有那里才能给他安全感。我没说错吧?”
王明没有回答,但微微起伏的胸口暴露了他的情绪。
“你利用了这个弱点。”
秦衍继续说道,“停电之后,胡峰一定会离开人群,找一个黑暗中的角落躲起来。而离他最近的、符合他习惯的位置,就是二楼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旁边那个凹进去的墙角。你提前算好了这一切。”
他打开手机,翻出一张截图:“这是会馆的平面图,二楼的楼梯口附近有一个监控死角,恰好能藏人,你就隐藏在那里,等待时机。”
“停电不是你临时起意——你提前对会馆的电路做了手脚,让它在9点50分准时跳闸。停电前一分钟,你用一部匿名手机给胡峰发了条短信,胡峰看到短信,脸色惨白地离开包间,上了二楼。”
“然后,停电了。”
秦衍的声音缓了下来,像是在讲述一个精心编排的剧本:“黑暗降临的那一刻,你从监控死角闪身出来。胡峰身上的夜光粉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冷光——那光很微弱,但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足够让你看清他所在的方位。你沿着走廊,循着那点光亮,一步一步靠近他。”
他抬起手,做了个扣动扳机的手势:“你走到他面前,枪口几乎抵住了他的额头。他可能还没来得及反应,甚至没看清你是谁——你扣下了扳机。”
“砰。”
那个模拟的枪声让在场好几人打了个寒颤。
“就在同一时刻,你口袋里提前设置好的手机播放了第二声枪响的录音。两声枪响几乎重叠,混在人群的尖叫声中,没有人分辨出区别。你收起手机,拽着已经瘫软的胡峰,将他拖到楼梯口,一脚踹了下去。”
秦衍顿了顿,重新看向王明:“你以为这一切天衣无缝,但你漏了三个破绽。”
“第一,夜光粉。你把它撒在胡峰身上时,自己手上也沾了不少。你没有时间去彻底清理干净——尤其在黑暗中。”
“第二,硝烟反应。你开枪时戴了手套,防止指纹留在枪上。但你忽略了开枪瞬间飞溅出来的火药残渣,它们会落在你的裤脚和鞋面上。你没时间替换衣物吧?只需要检验一下,就知道你是不是开过枪的人。”
“第三,你的右手。”
秦衍突然走上前,一把抓住王明的右手,翻过来亮出掌心。
“王明先生手上的茧子可不少。特警大队里经常摸枪的那些人,手茧分布跟你的一模一样。而且我们还查到,你和胡峰是同一家射击俱乐部的常客,你跟我说你不会开枪?”
王明用力抽回手,面色铁青。
“会开枪又如何?证据呢?夜光粉?真是可笑,那算证据吗?随便找个人身上都可能沾到!”
王明的声音终于失去了温和的伪装,变得尖锐起来。
秦衍不慌不忙地勾唇一笑,打了个响指。
“啪。”
下一秒,包间的灯骤然熄灭,整个房间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
“啊!”有人惊叫出声。
但紧接着,所有人都看到了,黑暗中,某处正散发出微弱的、星星点点的冷白色荧光。那光正来自王明的衣服袖口和裤腿边缘,像暗夜里的萤火虫,无处遁形。
三秒后,灯重新亮起。
众人的眼睛还没来得及适应光明,就听到一声闷哼——秦衍不知何时已经到了王明身后,一手抓住他的手臂,一手压住他的肩膀,标准的擒拿姿势将人牢牢制服在地。
王明挣扎了两下,纹丝不动。
“就算从我身上查出硝烟反应,就算有夜光粉——”
王明喘着粗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动机呢?我的动机是什么?我有什么理由杀害老胡?我可是他最好的朋友!你根本就是胡说八道!”
秦衍微微侧头,俯视着被按在地上的王明,桃花眼里的笑意一点点褪去,露出底下锋利的冷光。
“古月。”
秦衍说。
王明的身体猛地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