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发疯

犹豫片刻,他还是上前将阮氏扶进厢房,随后把门掩上。

沈砚昀为她盖好被子,而后退到门边,时刻警惕着门外的情况。

不知过了多久,阮氏逐渐苏醒。

她轻咳几声,扶着脑袋起身时恍惚看到门边站着个人,当她看清是个男子,吓得抓起被子忙往后挪动身子,嘴里还不停地叫喊。

沈砚昀也吓了一跳,他生怕喊声惊住周围的人,急忙上前解释。

谁知他进一步,阮氏便退一步。

“夫人莫怕,我是陛下派来协理临琰渠修缮一事的刑部尚书,方才我路过撞见你倒在水缸旁,便冒昧将你扶入屋内,我并无恶意!”

阮氏神色恐慌,捂着心口用力喘息,嘴里还喃喃着说些什么,对他的敌意不减半分。

不过他能肉眼看出来的是,阮氏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癫狂,此刻她倒像老鼠见了猫。

就在沈砚昀失神之际,阮氏喃喃着倏然??尖叫了几声,双手不停地伸在面前,好似在用力推开身前的什么东西。下一秒,她又紧紧抱住身子,闭上眼不停地痛哭,身子还一颤一颤。

“不要……不要!”

这是沈砚昀听到最清晰的、最正常的一句话。

“救救我……不要!”阮氏发疯似的双手砸落在床上,接着紧抓被褥,身体往下倾倒,又好似在朝沈砚昀跪求,“她应该活着吗?她过得很好,不准打扰她!”

这一连串的话把沈砚昀都绕晕了,她动作变得很快,像是在还原某个场景一般。

等等,还原场景……?

沈砚昀猛地抬眼,阮氏不知何时掉下床,后背靠着床沿,再次抱着身子痛哭:“菩萨昨夜托梦跟娘说了,你还活着,哈哈哈哈!你嫁了个粗野的夫婿是不是?”

又是这句话。

那阵笑声里,掺杂着无奈、痛苦、害怕等等无数种情绪,唯独没有一丝喜悦。

“藏九桃?”

沈砚昀盯着她抓狂的样子,不知为何嘴里竟脱口而出这句话,引得地上的女子神色瞬变,循声看过去,正好对上那他的双视线。

一个名字,就能让她的神智失常顿时消退。

“藏九桃。”沈砚昀又重复一遍,这次他的眼神坚定。

隔了许久,阮氏呆坐在地上,没有任何动静。

沈砚昀还想再提一遍这个名字,阮氏倏然??重咳好几声,随后吐出了一滩水,瞧起来也不像是血水。

沈砚昀看不清她的脸,试探地问:“你没有疯?”

“哈哈哈哈哈!稚央!”

看来,藏九桃的名字并不能完全唤起她的神智。

“郡令——”

沈砚昀刚脱口两个字,阮氏再次变得恐慌,不停地后退,即便后背紧靠着床沿,她还是用手撑着地面,双腿摩擦着,自言自语道:“不要!我不要再喝药了!呜呜呜呜我不要再喝了!”

沈砚昀本以为她是在说那日医师开的治病方子,没等他接下去想,阮氏又说:“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变成这样!稚央啊!我的稚央!你的父亲为何要变得这般心狠手辣!呜呜呜呜——”

“心狠手辣?”

阮氏抽泣着,嘴里说的话不像胡话:“他灌我喝了药!那些是毒药……是毒药!”

她闭上眼又一次痛哭,睁眼时往沈砚昀身上看去,突然爬到他脚底,伸手想触碰又顿住,而后不停地推着他的腿,说:“稚央!你不要回来!让娘一个人为你挡着!”

她这是把沈砚昀误当成了藏九桃。

说来也怪,沈砚昀时刻留意着门外,即便阮氏尖叫了好几声,也没有人闻声赶来。

他蹲下身,抬手替她把脉,却见阮氏除了身子虚弱以外,心脉正常。

他蹙眉,望着阮氏哭肿的双眼,问道:“藏夫人,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药……”她闭上眼,泪水止不住地流下。

“什么药?”

“毒……药……”她开始变得吐字不清楚,但还是咬着牙把话说完。

话音一落,她的嘴里好似有什么东西要吐出却始终卡在喉咙里引得呼吸困难,她咬紧牙关,慢慢睁开那双噙满泪水的眼眸,明明那双眼眸干净的像雪地里的琉璃,此刻却布满红血丝,下一秒整个人倒在地上。

沈砚昀记住了她最后的那双眼神,那种不甘的神情毫无遮掩的显露在他面前,像是用尽了全力,也像是认真地告诉沈砚昀——我说的都是实话。

沈砚昀断定,她没有完全疯。

只可惜如今她的身子像是不受自己控制,发疯时又想从中传达出重要的消息,没有人能懂她,也没有人理解她遭受过的苦。

过了不知多久,等沈砚昀再起身时,只觉双腿麻痹。

他刚想把阮氏扶回床上,这才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连忙从另一头跳窗,而后贴墙往屋内听去。

桃萤刚推门就看到阮氏倒在地上,泪水哗然落下,大喊道:“夫人、夫人!”

“来人呐!夫人昏厥了!”

这顿喊声不知持续多久,沈砚昀意识到情况不妥,急忙踩着墙轻功远去。

那夜,曋府的侍从将今日郡令府发生过的事道出,当提到“郡令夫人”这几个字时,沈砚昀握笔的手顿时停下,眼中思绪万千。

“郡令夫人受惊?那她后来如何?”

侍从挠了挠头,有些支吾:“据说郡令派医师开了方子,让郡令夫人在府中静养,不许外人探望。”

“药方子?”沈砚昀低声喃喃,脑海中回想起在厢房时阮氏说的那番话,骤然蹙眉,“喂药……毒药?”

所幸他声音小侍从没听到,要不然还让人误以为这件事有蹊跷,不过据常掖郡百姓所知,郡令夫人神智失常也有众多疑点,想必办案的官员被郡令收买,才掩盖住这件事的真相。

还没等沈砚昀继续问,余光瞥见门外又赶来个侍从。

“沈大人,曋将军回来了。”

他心下一喜,忙站起身。

“他现在在何处?”

“将军刚进府就朝大人院子的方向过来,怕是不出半刻便到。”

沈砚昀正愁没个人同他商议郡令府的事,如今曋子舟回来,他也好接着谋局,让阮氏疯癫的真相公之于众。

他挥手示意两个侍从退下,果真不出半刻,他站在门前往去,只见月光弥漫的静谧长夜中,曋子舟的身影突然闯入廊内。

曋子舟来到门前,眼里闪着零碎的星光,轻声道:“沈大人。”

“曋将军。”沈砚昀回礼。

步入屋内,沈砚昀把门合上,来到木桌旁却见曋子舟已然倒好两杯茶水。

曋子舟急得直饮两杯,捏住茶杯,嘴里不断回味:“这是什么茶?”

“十二栀。”

“十二栀?”曋子舟眼睛倏然??变亮,打量着手中的空茶杯,又道,“我在池州喝过郡令府上的归羡刀,鸣滇关的泉冽,就连我府上的兰花息,味道很是浓厚。没想到十二栀不仅清淡,还有栀子香弥漫在嘴里。”

沈砚昀浅笑着点头,把话头引开:“侍从说你刚回府便朝我这赶来,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曋子舟闻声放下茶杯,反问道:“申时我先去临琰渠巡视,回郡时得知郡令府又闹了事,你可知其中发生什么?”

“巧了,我正想与你说这件事。”

“哦?”

之后,沈砚昀把今日遇到的事娓娓道来,只见对面那个人先是一惊,而后才神色舒缓,眉眼间掺着几分凝重。

“你是说……郡令给自己的结发妻子下毒?”

换作旁人,下一秒应该觉得这句话有多可笑。

“我也不知此事有几分真假,我曾到郡令府上为阮氏把过脉,她的脉象虽说比寻常人虚弱些,但似有隐疾积在体内许久,不像是毒。”沈砚昀蹙眉,“晏京在离开常掖郡前那夜找过工部尚书,连工部都说郡令对阮氏下药,既然不是毒,我怀疑,会不会与她疯癫之症有关?”

曋子舟不解地反问:“可他这样做能有什么好处?”

“枕边人往往最了解自己,藏九桃下落不明,郡令怕是有意掩盖这件事。”沈砚昀盯着曋子舟,认真地说,“曋将军,你可信我?”

曋子舟低眸思量,犹豫片刻才道:“晏京信你,我自然也是信你的。”

“你想怎么做?”他看出沈砚昀早有计策。

“阮氏的病可以治,郡令也不会真的让她好,因此我想请医师为她治病,至于怎么让医师进府,怕是要借你的威严。”

曋子舟本以为自己能静观这场大戏,却没想到还要亲自出手:“我的威严?”

“待你有空之日,我随你一同拜访郡令,你且到前院拖住他,我假意携礼让侍从存放,至于这医师便伪装成我的侍从,后面的事我自有安排。”

还以为多麻烦的事,没想到只是让他拖住郡令。

也罢,谁让离郡前他答应过上官鹤然要暗中协助沈砚昀办一件事,当时他还以为是临琰渠的那点烂摊子。可自己不在常掖郡的这段时间里,沈砚昀把临琰渠料理得很好,显然不需要自己插手,他仔细一想,晏京所说的是阮氏的事吧。

“我这几日回郡本想协助你料理临琰渠余下的事务,你若早已安排好一切,明日我便可随你到郡令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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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烟不入骨
连载中问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