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郡令还真就见到曋子舟和沈砚昀。
他们在主殿坐下,侍从刚把茶端上来,沈砚昀就站起身,让郡令笑容顿僵,内心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沈大人这是……”
“听闻昨日令夫人受了惊吓,正好本官从京城带来的深山野灵芝没有用处,今日带来赠予令夫人。”
还没等郡令反应过来,旁边的曋子舟放下茶杯,一挥手,也有几个侍从捧着打开的盒子上前,他说:“这是本将军从边关带来的百年参和花胶,算是一点心意。”
郡令总算松了口气,眉眼洋溢着笑,忙挥手让管事领他们送东西到库房,自己则跪在他们面前拱手:“两位大人对内人如此关怀,下官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抬头时,面前只有曋子舟一人,他往四周张望,才看到沈砚昀正跟着那群侍从离开主殿。
“沈大人——”郡令忙叫住他。
沈砚昀没有停下步伐,头也不回地拐向主殿另一侧。
“诶!沈大人!”
“诶,郡令。”
眼见喊不住人,郡令急得就想起身追出去,还没完全站起来,反倒被曋子舟抬手压了回去,但是重心不稳,郡令继而摔在地上。
“哎呦——!”
曋子舟看到他摔在地上,骤然愣住神。
“郡令,你没事吧?”说着,他又急忙跑到郡令身前,看似是在关心伤势,实则后背把门外照进来的光遮住了大半。
走出主殿后,沈砚昀侧头对着捧灵芝的那个侍从使了个眼色,在前面带路的管事显然没有留意到这些。
一群人跟着管事来到后院,沈砚昀和那个侍从开始放慢脚步,接着拐进了倚茗居。
倚茗居虽说没有侍卫把守,但府内时常会有侍卫巡视,动作要是稍晚些就可能被抓住,况且最麻烦的还是门上的锁。
他下意识拔出剑想把锁链砍断,却被身旁的人阻拦。
“大人,不可啊!”
再三斟酌,沈砚昀把剑推回剑鞘,抬头望向旁边的高墙。
侍从又是一惊,他猜到沈砚昀想翻墙进去。
“大人,不可啊!”
“啧。”沈砚昀回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这不行那又不行,你有什么好主意?”
“大人就算能溜进去,里面必然会有贴身丫鬟伺候,即便郡令夫人的病真的能调理好,没有人暗中协助咱们,也不是个长久之计。”
这一点,倒还真的点醒了沈砚昀。
郡令府内并不是所有人都与郡令一条心,阮氏的那个贴身丫鬟桃萤不是陪嫁么?从小到大伺候着的小姐自然会比任何人都关心阮氏的身子。
那日瞧她惊慌失措的模样,旁人说什么她都照做,为的不就是不想耽搁阮氏的病。阮氏病倒了日益疯癫,不就只有郡令的话更能让人信服,想来这郡令府的侍从大部分都不知真相,连她的贴身丫鬟也被瞒着。
郡令说这个药能治好阮氏,桃萤自然欢喜的不行;郡令说阮氏是思女心切才病倒的,她虽说日日服侍在身侧,但医师在药中多加几味草药她也不知,什么时候疯的她也记不起来了。
这个贴身丫鬟天天守在阮氏身旁,能破此局的怕是只有桃萤了。
至于怎么编个合理的理由,让桃萤心甘情愿地为自己办事,沈砚昀陷入沉思。
还没等他继续想,倚茗居的门突然被打开。
随后,桃萤上一秒还满脸丧气,对上门外站着的两人的视线后,眼眸顿时睁大。
“你…你们。”
正当沈砚昀回头与侍从相视,视线下移到那盒野灵芝时,他突然有了主意,连忙回头道:“本官特意带了上好的灵芝探望藏夫人,郡令还在主殿招待曋将军,只好先让本官先来。”
郡令府的规矩她也是知道的,外人根本无法正大光明地步入府内,更何况后院还有侍卫巡视,就算爬墙进来能躲过郡令的法眼,这群侍卫也不是吃素的。
桃萤踏出院外,踮脚往装灵芝的盒子瞧了瞧。
“灵芝让侍从交给管事送到库房就好,既然是郡令吩咐的,沈大人便随奴婢进来吧。”
话音一落,桃萤往边上走去,让出一条路。
“本官的这位侍从不知库房哪,况且府内管事不不知所踪,待我们探望过藏夫人后回到前院,等郡令发话罢。”
桃萤本想主动上前把盒子送到库房,可阮氏那一时脱不开身,如今还来了两个外人,她更是要寸步不离的守着,万一趁她不在对阮氏行刺,到时候自己就算有十张嘴也不够在郡令面前辩驳。
在她左右为难时,沈砚昀又提出个好主意,令她顿时松了口气。
见到那片熟悉的爬山虎,沈砚昀嘴里五味杂陈,他看着院子里的一草一木,不由地回头问:
“夫人的病可好些了?”
桃萤点头而后又迅速摇头,愣住时她神色不知是喜是忧,隐约带着哭腔道:“夫人的病近来复发的厉害,一个时辰前又在说胡话,还赤着脚在院中四处乱跑,好不容易服侍她喝完药,如今总算安静些了。”
沈砚昀听着,眉头皱的更深,脚好似被藤蔓缠住一般,动弹不得。
看来他猜得没错,阮氏的病再这么拖下去,悄然离世郡令也是对外声称病故的。
推门进去后,那个侍从把灵芝放到榻上,接着又从袖中拿出针囊,旁边的桃萤倒吸一口气,随即还不断往后退几步,指着他们说:“你……你们!”
沈砚昀挡在门前不让她出去,还在她站在原地将要呼喊时抢先宽慰道:“放心,我们是来救你的主子的。”
“救……救我的主子?”桃萤像是被触发了什么机关,哭腔再起,眼眶瞬间通红。
“你要是想出去叫侍卫把我们以谋害藏夫人的理由抓起来,我不阻拦。”沈砚昀话还没说完就走到一边,把门口的路让出来,盯着她从容淡定地开口,“我只问你一句,你真的忍心看着自己主子死吗?”
桃萤本想在他让开路就冲出去,刚上前几步又突然停下,转身一脸茫然地问:“死?什么死?”
“你以为,藏夫人真的是因为忧思成疾才越来越疯癫的吗?”沈砚昀见桃萤的反应在意料之中,便继续问,“你可知,我今日为何要带医师前来?”
桃萤想了想,抬起手肘用衣袖抹去脸上的泪水,语气比北雍的风雪还冷:
“郡令已请了最好的医师为夫人诊病,沈大人还是莫要擅自插手郡令的家事更好!”
“家事?”
“若是藏夫人的事牵扯到郡令,更牵扯到常掖郡呢?你还会认为这是件小事么?”
桃萤听完,再次吃惊地望向对面的人:“你说什么?!”
“我问你,医师的药方可是开了黄芪、甘草、薄荷、党参和红景天等药材?”
桃萤慢慢点头,似乎带着丝犹豫。
沈砚昀指向床的方向,质问道:“这些是滋补身子,活血舒筋的良药,但你瞧藏夫人刚才的模样,像是身子疲惫的样子么?”
桃萤也被问懵了,眼睛宛如一滩死水。
沈砚昀对那个医师使了个眼色,医师也随声附和。
“我们虽然不知夫人的脉象,但病情也是可以看出来的,郡令也曾说过藏夫人原来只是时常做噩梦,到如今在院子里四处乱跑,你觉得夫人下一次会做什么?跳井?自戕?还是一头扎进水池里?”
“不准你这么诅咒夫人!”桃萤忽地回过神,狠狠瞪着沈砚昀,好像野狼看到猎物般下一秒就要扑上去。
沈砚昀不再说话,而是挑眉看着她。
僵持了许久,桃萤慢慢地往身后望去,隔着屏风恍惚看到了曾经那个在床上痛苦万分的阮氏,她的心也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那样的疼。
渐渐的,桃萤垂下眼眸,满脸无神。
医师见状忙用丝帕搭在阮氏的腕上为其诊脉,过了会,医师的神色变得愈发沉重。
“夫人的脉律不齐,体内还有一股热气逼得身子愈发血气不足,似是长期服用微量曼陀罗所致。”
沈砚昀有些不敢置信:“曼陀罗毒?”
“曼陀罗用于镇痛安神、平喘止咳,剂量过多反而会使人中毒、产生幻觉、疯癫,甚至死亡。”医师又给阮氏施针,“少量曼陀罗并不会有太大毒性,因此不容易被人察觉,只是依照这位夫人体内的剂量来看,服用曼陀罗已有三年余,没想到还能活这么久。”
瘫坐在门边的桃萤听到这句话,突然攥紧手,而后起身跑进来。
“自从夫人病倒一年后,老爷又请了位医师说是给夫人治病,当时熬出的药奴婢就觉得与先前的药不同,味道难闻不止,熬药的流程还麻烦。”
沈砚昀:“你可看过那张药方?”
“是医师亲自抓药的,除了老爷以外没有第三个人经手,按理说沈大人上次来也见过那位医师。”
沈砚昀仔细回想,脑海中的记忆定格在那个身上有很浓草药味的人,他才恍然大悟。
“这个医师一直都待在府里?”
桃萤此刻内心的疑虑打消了大半,迅速点头回答:“他深受老爷器重,自从进了郡令府,他每日都会为老爷诊平安脉,是专为主子看病的医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