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一派胡言

医师?

他怎么看着像是个光拿药箱子的庸医。

沈砚昀还没回过神,桃萤突然跑到院子外的花圃,隔着手绢取了一团泥土似的东西,而后又奔到沈砚昀面前。

“这是什么?”

桃萤粗喘着,把手上的东西抬高:“这是今早我给夫人煎药的药渣,平日都随意扔在泥中给花木做肥。”

曼陀罗有毒性,想必那些花木也遭了罪。

“你扔到何处?”

“就是墙角那块地方,从前的花木都枯败了,奴婢又让人买了些新的回来种,本想着好生清理干净,但夫人极其喜爱那株发黑的爬山虎,愣是不让人乱碰。”

只怕她所说的墙角,便是黑色爬山虎的那面墙。

说到这,沈砚昀顿时蹙眉:“爬山虎为何会变成这般?”

“许是这几年里奴婢总是把药渣倒在那头,夫人也不喜下人乱碰它,久而久之就成这了番模样。”

这话倒是与先前听到的完全不同,沈砚昀霎时猜到了什么,故意问:“不是说爬山虎是因为无人打理才变成这样的吗?”

“爬山虎的生命力顽强,即便常年无人打理也不会变成这般,不知沈大人是从何处听来的胡话?”

“郡令。”

听到沈砚昀的回答,桃萤瞳孔微睁,攥着药渣的手下意识轻颤,差点把东西掉到地上。

沈砚昀使了个眼色,那个医师急忙低着头上前小心接过药渣,他先是将包在手绢中的药渣凑到鼻前嗅了嗅,蹙眉忽动眼,沉思几秒,而后伸手捻开药渣,再次凑近些闻了闻。

桃萤站在一旁眼神呆滞,显然还没从他刚才的话反应过来。她或许怎么也想不到,表面看起来对夫人满心关怀的郡令,背地里却在掩盖事实。那个医师是郡令身边的人,在郡令府的一举一动肯定逃不过郡令的法眼,想来他在药里面下曼陀罗毒郡令也是知道的。她不傻,只是想不明白,郡令为什么要毒害自己的妻子。

花木无人打理定然会枯败,药渣也肯定有问题。

不等沈砚昀开口,只见医师神情恐慌,颤着声道:“这里面除了曼陀罗,还有黄芪、黄连、川芎和枣仁,都是些活血补气、安神泻火的药材。”

沈砚昀看出他神色不对劲,问:“曼陀罗的剂量可是不妥?”

“恕草民冒犯,若是夫人照这张药方的剂量喝这么多年,还能留着一口气已是奇迹,但草民听姑娘刚才所说,夫人竟能到院中乱跑,想来从前的剂量用的并不多。”

医师已经暗示的很明显,下毒者在这些年对曼陀罗的用量都捏的很准,多一分不出三日则死,少一分又达不到他们的目的,况且阮氏的症状变得越来越严重,想来曼陀罗的剂量也在增加,这是要让她痛苦的死去。

“还能治好吗?”沈砚昀又问。

“夫人的身子像一具朽木,要想治好是不可能的了。”医师用手背抹去额头上的细汗,随即叹了口气,“草民只能另开药方去抵抗曼陀罗毒,待夫人体内的毒被抑制住,再慢慢调理身子,兴许能让她的神智恢复些。”

沈砚昀点头,总算放下心来:“那便好。”

两人转身正打算离开,却见身后的桃萤倏然??跪在地上,而后朝沈砚昀磕了三下,哭喊道:“多谢沈大人!多谢沈大人为我家夫人讨公道,奴婢先前言语冲撞了大人,还求大人原谅!”

还没等桃萤说完,他忙蹲下身扶起地上的女子,宽慰道:“无妨,你先前的话不过是为了维护你家主子,等离开郡令府我便让医师去抓药,郡令府的医师是不可信的,你只管把药悄悄取来煎上给夫人服下。当然,你若是信不过我,大可将我今日所做之事告到郡令那,藏夫人后面的日子也会苦熬在曼陀罗毒里。我还是先前那句话,你真的忍心看着自己主子死吗?”

爬山虎枯败、药渣中的曼陀罗毒、倚茗居成了囚笼……桩桩件件桃萤早已看出郡令的心狠手辣,此刻她哭红了眼,不敢相信自己这么多年都在助纣为虐,害惨了阮氏。眼下她也没有别的办法,对沈砚昀的吩咐只能一个劲地点头。

“如今夫人病重,老爷定然不会让我离开倚茗居半步,等医师抓好了药,我找时间会到曋府去拿一些,只当药煎完了再去取。”

沈砚昀欣慰地笑了笑:“也好。”

准备到主殿门口,沈砚昀听着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就知道郡令起了疑心,果然他刚进殿,原本坐在木椅上的郡令立即起身朝他走来:

“沈大人,你不是跟着管事的到库房放东西么?怎么管事回来却说进到后院倒不见你的踪迹?”

沈砚昀神色自若地走到曋子舟面前,突然回头瞪了郡令一眼,尾音上扬:“你这是在质问本官?”

“下官不敢,下官只是怕大人进到后院迷了路,反倒被内人冲撞。”郡令低着头,愣是大气不敢出,“沈大人……可是去了倚茗居?”

“这么说来,管事还一直跟着本官?”

“郡令府各处都安插着下官的眼线,恕下官冒犯。”

“你还知道冒犯啊?”曋子舟端起茶杯,突然冒出声,“是本将军让沈大人代我探望令夫人的,难不成郡令以为我们今日到府上只是为了尝尝这归羡刀的?”

闻声,郡令也不知该如何回答:“这……”

曋子舟懒得理他,直径朝沈砚昀问:“沈大人,藏夫人的病情如何?”

他回过身,对上身后那人的视线,话语中意有所指:“藏夫人受了惊吓还未起身,那桃萤愣是不让我们多看一眼。”

“罢了,想来郡令小气,竟连令夫人的病也藏着掖着。”曋子舟说着,起身领着沈砚昀从郡令身侧离开。

刚走到门前,身后又传来声音:

“曋将军,你们就想这么坦然离开?”

曋子舟上一秒还神色凝重,下一秒逆着光回头,轻松地笑道:“郡令难不成还要留我们下来用膳?”

曋子舟虽是漫不经心地笑,可郡令把目光往前收回时,倒被沈砚昀眼底锋利的冷光震慑住,若是他真的顺着曋子舟的话,只怕下一秒脖子上就会架着令云剑。

一个月后,阮氏的神智逐渐清醒。

在那之前,郡令府的医师每隔七日都会到倚茗居给阮氏送药,同时留在屋内看着阮氏把药喝完才走,把脉时竟丝毫没有察觉出异样。桃萤接过药便跑到后房,把医师给的药偷偷收起来,转而去取另一种药煎给阮氏喝。

两种药煎出来的药汤颜色一致,只有凑近闻或是亲口尝才能察觉出不同,医师许是对倚茗居有几分嫌弃,有好几次只是瞧了眼药汤便匆匆回去复命。

殊不知,桃萤早已与郡令离心。

看着阮氏神智逐渐转好,桃萤的内心才真正安定下来,对沈砚昀的顾虑完全打消,时不时悄悄把他们的计谋讲给阮氏听,还让阮氏配合他们继续装疯卖傻,越夸张越好。

又一月中旬,是阮氏到慈明寺上香的日子。

沈砚昀照常从寺旁翻墙进去,用轻功踩在瓦片上落到后院的地面,只见桃萤已经在月洞门等候多时,忙把他领到阮氏的厢房里,关上门后守在外头。

刚进屋,只见阮氏背对着门笔直地站着,身上的披着杏黄色斗篷,与那次在厢房发疯的模样截然不同。

听到身后传来“嘎吱”的响声,阮氏边转身边抬手放下兜帽,眼里映上沈砚昀的身影时,她平静的内心泛起涟漪,压在心底的情绪再也忍不住,忙上前几步,而后正想跪在地上又被沈砚昀扶住。

“不必多礼。”

“多谢沈大人!”她虽低着头,但是能听出几声抽泣,“我那丫头全部都与我说了,若不是沈大人出手相助,我此刻早已成为那藏氏身旁的一缕冤魂!”

沈砚昀把她扶到圆桌旁,给她倒茶后才问:

“郡里人人都传郡令与其夫人举案齐眉,你也未曾做过错事,他为何要暗害于你?”

“一切都源于我的女儿……”阮氏已无心饮茶,推开茶杯的同时偏头看出窗外,眼角倏然??落下一滴泪,“她有一日夜里与我说自己知道了什么惊天秘密,后来没等她与我说,老爷就急着把她送到赤宁嫁了,还说早与那头的人商量好吉日和生辰八字,还并未与我商量就要把这件事定下来,好似明日我的稚央就要离我而去!”

“赤宁那边可是有令嫒的青梅竹马?”

“青梅竹马?什么青梅竹马?”阮氏好似听到什么可笑的话,满脸吃惊地拍响桌面两次,“他分明就是想把我的稚央卖去赤宁!”

听着消息再次成了谎言,沈砚昀只好把郡令编造的故事说出来:“当日郡令亲口与我说,令嫒有个青梅竹马家中遭遇变故,迫不得已去到赤宁,而后还是您决定待令嫒及笄之年与他商议婚事,不巧在出嫁时令嫒不知为何逃婚,至此杳无音信好几年。”

话音未落,阮氏拍响桌面,拿起茶杯差点要摔在地上,怒喊道:

“一派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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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烟不入骨
连载中问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