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慈明寺

或日清晨,秋雨如酥,隐约袭来几分凉意。

沈砚昀正坐在街边的摊子喝茶,突然来了两个耕夫,他们把肩上的锄头扔在地上,落座后吆喝着店家。

店家前脚还在忙着沈砚昀点的面,闻声回头望了一眼,又把手放在腰上的围裙擦了擦,微低腰朝他们走去。

那两个耕夫只要两碗素面,而后又添了盘青菜。

他们边埋头吃面边粗野地谈论着今日的见闻,让这原本清冷的摊子热闹起来,不少百姓也坐下来闲聊。

沈砚昀这十几日来忙于临琰渠的事,难得无事便想到路边的摊子吃面,酒楼来往的人复杂,他不喜那般喧闹。况且这不禁会让他想起与上官鹤然初次到常掖郡时,本想挑个热闹点的酒楼吃顿好的,却不想遇到闹心事。

他来常掖郡这么久,连曋子舟都常与自己提起三月引的绍老头。

绍老头把罪名引到聿阙国太子身上,沈砚昀不喜这个人,但怕自己身份暴露,只当曋子舟激情澎湃地讲述绍老头的经历时,他满脑子都想着政务。

面吃到一半,沈砚昀端起茶杯轻抿。

休息片刻后,他把碎银放在桌面刚想起身,旁边其中一个耕夫突如其来的惊喊留住他的脚步。

“诶!你不说我还倒真忘了这回事!”那耕夫一拍桌面,惊讶中带着喜色。

“我说老兄,你这记忆力也太弱了!怎么还越来越糊涂了呢!没准日后把稗子错认成稻子了!”

“瞧我这脑子!我还寻思着今日慈明寺怎么有郡令府的马车,原来又到郡令夫人上香的日子了!”

沈砚昀闻言,先是愣住神,而后才蹙眉沉思。

这郡令夫人不是患有疯癫之症么?况且郡令从前不还说阮氏的癫狂让府内宴请的宾客受惊,怎么这会又允准大病初愈的她出门?

“这位老兄。”

两个耕夫笑声骤然收起,回头却见一位儒雅的小郎君站在眼前。

刚刚那个拍案的耕夫最先注意到沈砚昀腰间挂着的玉佩,随即打量起他的衣着,眼里霎时掀起冷意,挑眉问:“你……是官府的人?”

那日上官鹤然押送工部尚书回京时有许多百姓簇拥在四周,众人的目光都集聚在马上那位微风正义的安鸿将军身上,倒是鲜少有人注意前来送行的官员。

沈砚昀察觉到那个耕夫的目光连忙往身上扫了眼,隐约猜到他们的顾虑,又认真地点头,故意说:“我不久前才到常掖郡探亲,听闻郡令为人厚爱百姓,临琰渠将要通运,想来是件好事罢。”

“我瞧小郎君这般柔弱,也好心劝一句,趁早打消在常掖郡久住的想法吧!”

“哦?这是为何?”沈砚昀顺势坐下来,拿过茶壶便急忙倒水给他们递过去,满腹好奇地问道。

“先说这郡令,前几日我才得知他与那位从京城派来后又被安鸿将军抄家的工部尚书蛇鼠一窝,陛下给临琰渠的拨款里他没少伸脏手,听闻是他主动告发工部尚书,才让曋将军和安鸿将军保住了他。平日说是爱戴百姓,可赌坊黑市他也不少走动,即便没有下注,但也拿了不少好处。”

离沈砚昀最近的耕夫话音刚落,另一个耕夫就接上说:“常掖郡很少有像你这么小胳膊小腿的郎君,他们拳头硬,别日后惹恼了他们,连你那亲戚怕是也遭罪。”

惹恼郡令确实会被他算计。至于遭罪?他是在说曋子舟吗?

沈砚昀瞪大眼,把手放在心口顺了顺,装作受惊的模样,忙转移话头:“即使如此,过几日我还是回乡罢!不过我方才瞧见你们提到郡令夫人进寺上香时,满脸震惊,这夫人上香礼佛不是寻常之事吗?”

“这……”

那两个耕夫回头四目相对,神色为难,其中一个耕夫还想拿起锄头离开,又被沈砚昀叫住。

两个耕夫正拿起锄头站在桌前,沈砚昀就转头对着摊主喊了声,说着还把银子砸在桌面:“老板!来两盘羊肉!”

一听到有肉吃,那两个耕夫神色瞬变,猛地放下锄头又把双手往身上擦了擦,笑着坐回去。

“两位老兄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也无碍,这两盘羊肉算是我多谢两位老兄的提醒,我瞧你们手里还拿着锄头,身上还沾着泥,想必只是歇息会又要回田里吧?”沈砚昀看着他们的神情,不等眼前的两人回答,大方地说,“这样好了!两盘羊肉你们分着吃,填饱肚子也好有力气干活!”

那两个耕夫只是点头,先是警惕地朝四周张望,而后挥手示意他凑近些。

“你可知道郡令夫人疯癫之事?”

沈砚昀倒吸一口气,再次瞪大眼摇头。

“咱们这位郡令姓藏,他有一女儿名为藏九桃,四年前听闻逃婚自此杳无音信,郡令的夫人悲痛欲绝,逐渐变得疯癫,郡令念她思女心切,便让她每月中旬头三日前去慈明寺上香,身边跟着许多侍从。”

沈砚昀感到疑惑:“她既然神智失常,按理应该待在府内,郡令怎么还允准她去上香?”

那个耕夫顿住几秒想继续说,旁边的耕夫拉住他的手:“诶你起开,我从我娘子那知道的可多了!我来讲!”

“郡令本没这个想法,我家娘子说有一日是慈明寺的主持亲自来到郡令面前提起这件事,说郡令夫人是个有福气之人,她算得藏九桃还有一丝生机,只要郡令夫人每月中旬头三日到寺里上香,上天若是被感动,此事定有转机!”

“他就这么一个独女,肯定信这句话,可自己夫人疯癫失常,他担心伤了人,便派了许多侍从随身伺候着。”

两人抢着把话说完,摊主刚好端着两盘羊肉走来,耕夫连忙抄起筷子就夹了几块羊肉送入嘴里。

沈砚昀低眸沉思,这才想起来,今日是七月二十一,九月中旬的第二日。

此刻将近巳时,想来阮氏还在慈明寺。

慈明寺在万秋门西边的一角,离十乾街倒是有段距离,与之前工部尚书住的宅院正好呈常掖郡中轴线对称,那里常年香火袅袅,布局不大,厢房却多。

“郡令夫人会待在慈明寺一整日吗?”

“大半日罢。”耕夫嘴里咀嚼着羊肉,目光看向来往的人群,“你问这个做什么?”

“哦,我母亲寿辰在即,我想为她求个平安福。”

“那可真是巧。”耕夫说完,又埋头吃肉。

过了会,沈砚昀付过钱,直径朝慈明寺赶去。

在路上,他脑海中浮现出无数种想法,所有的线索都指着同一个可能性——阮氏或许没有完全疯。

碍于当日阮氏还在郡令府,沈砚昀不好翻墙偷溜进去,没想到阮氏此番还能出府,这不正好是他破解迷局的机会?

来到慈明寺前,沈砚昀看到了好几辆工艺精美的马车,周围还有几个小和尚洒扫,耳边隐约回荡着木鱼的敲打声。他抬头望去,绿瓦红墙,烟雾弥漫间远处的白玉栏杆重叠而上,好生庄重。

他正想步入寺内,洒扫的小和尚无意间瞥到,忙握着扫帚拦在他面前,喊道:“诶诶诶!你不能进去!”

“为何?”

“郡令夫人还在里边上香,师父吩咐让我们在此守着,不让外人进寺!”

沈砚昀耐心地说:“郡令爱戴常掖郡百姓,想必其夫人亦是如此。况且夫人心善,定会宽宥我冲撞之过。”

“管你说什么,师父交代了不让旁人进就不让旁人进!”小和尚说着,绷着脸,双手朝两边张开。

沈砚昀心生一计,转身便离开。

随后,他翻过慈明寺侧边的墙,绕着廊子走了好几圈,才进到厢房那头。

他正想继续往前走,突然有声音响起,令他下意识贴墙躲着,脚步声和交谈声渐近。

主持:“夫人看着神色好多了。”

“多亏主持的提点,夫人整日被圈禁在府内,只能日日忧思小姐,如今时常能出来走动,心情也舒缓不少。”

沈砚昀听着熟悉,感觉像阮氏贴身丫鬟桃萤的声音。

“近日贫僧有所感知,夫人的心病不日后将会有所了结,只是这东极逐星之象日益见长。”主持说完,用力捏紧手中的佛珠,神情担忧。

桃萤不知是喜是忧,眼眶里顿时挤满泪水,呜咽道:“只要夫人能好起来,奴婢也无憾了呜呜呜……”

听着哭声渐远,沈砚昀小心地探出头,接着从暗处走到他们刚才站的位置,又往反方向走。

他正想到后院寻找线索,却不想刚走过月洞门,抬眼就看到阮氏倒在水缸前,双臂已经扎进水中,缸里那些娇小的睡莲也沉入水底。

沈砚昀惊愕住,下意识想上前救人,刚迈出脚步又停住。

贴身丫鬟必然不会走远,若是正好被桃萤看到,还以为是沈砚昀故意对阮氏图谋不轨,况且他本就是爬墙进来的,到时候只怕难以在郡令面前为自己辩解。

可若是置之不理,阮氏这般孱弱还着了风,双手浸在水里长久下去也对身子不利,日后想揭发郡令的短处也从此断了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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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烟不入骨
连载中问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