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九桃自从逃婚后,他夫人终日就被锁在屋里,只有每个月中旬会在侍卫和丫鬟的护送下去寺庙上香,郡内的百姓再也没见过他的夫人,他的府邸连我都没进出过几次,怎么可能会让医师和道长那么容易就踏进去,除非他放下戒备心,这完全不可能!”
闻言,上官鹤然低眸沉思,右眼皮忽地跳动。
“那日黄昏我被一个小官请到府上做客,待酒醒回到宅院才发现原本守书房的两个侍从被毒瞎毒哑,手中拿着不知从哪里取来的匕首蓄意伤人,我的手臂还被他划伤,这才让人带下去杀了。”工部尚书想借力站起,可手脚都被捆绑,连直起腰都困难,“安鸿将军,我好奇郡令说的与这些可有不同之处?”
上官鹤然缓缓点头:“确有不同。”
“你可曾见过郡令夫人现今样貌?”
“未曾。”
“这便对了。”工部尚书眼前的迷雾被拨开,旁边的烛火照在身上恍若阳光般温暖,“他收了我的银子还反咬一口,这种白眼狼我只恨当时没能多加防备,才沦落得这般下场!安鸿将军,我自知你不愿再信我,可他的话也不能轻信,来日被他牵着鼻子走,将军的下场怕是比我还惨!”
“你如今既已看清他的为人,许是迫不及待地想把他的罪证告诉我吧?”
听到这句话,工部尚书不停地点头,再一次想起身又摔了回去,那双眼睛燃烧着烈焰。
“将军说的药,我猜测在他身上。”
上官鹤然微蹙眉,抬眼瞥过去:“为何?”
“事已至此,我也不瞒将军了。那日我府上的两个侍从除了被毒哑毒瞎,管事的还说郡令到过府上找我,他执意进府,管事碍于他的身份和往日与我的情分就领着他进了主殿,郡令在主殿坐了片刻才走的,那时候身旁没有人伺候,府内巡视的侍卫曾见到郡令悄悄走进后院,手上没有拿东西,我当时便没想太多。”
原来,那时除了他和沈砚昀到过工部的宅院,郡令随后也来了。
听工部尚书所描述的,郡令应该是在他们给那两个侍从下毒后才进的府。
“你是怀疑郡令故意给那两个侍从下药,企图加害于你?”
工部尚书点了点头,仰头看着他,轻声问道:“一个能对自己的结发妻子下药的人,又有几分真心?”
上官鹤然瞪大眼,垂在身侧的手不由轻颤几下,脑海中反复回想起郡令说过的话,吐出几个字又顿了顿:“照你的意思,郡令夫人的疯癫并非郁结于心?”
工部尚书眼见达成他想要的效果,只是点头不语。
“不管将军信与不信,亲自到郡令府见过他夫人才知。我不通药理,当日初见郡令夫人,她嘴里不停强调自己浑身疼痛,脑子絮乱,之后就再也没能见过她。从郡令口中得知,她的记忆逐渐缺失,连丈夫都认不得了。”
上官鹤然:“你今早怎么不当着他的面提起此事?”
工部尚书突然大笑起来,缓过神又用一种不屑的语气说:“他如今有了靠山,你们怎会信我?”
这也不无道理。
待园子的花浸满夜霜,月光逐渐变得朦胧,上官鹤然离开屋子,屋内也没了任何动静。
因为曋子舟还没回来,他把这件事告诉了沈砚昀,没想到沈砚昀平静的神色竟也为此蹙眉。
他也觉得奇怪,明明刚听到后院的哭声,郡令就把他们往外赶,好似做了亏心事一样。
若真是亏心事,那只怕是关于自己夫人的。
明日上官鹤然就要将工部尚书押送回京,曋子舟也将要前往边地视察黑狐营的情况,能到郡令府上查案的只剩沈砚昀。
沈砚昀嘴上说着无碍,打心底也认为郡令是个不好纠缠的人,万一他趁两大将军不在给沈砚昀下套,下场只怕没好过工部尚书。
为此,上官鹤然也向沈砚昀承诺,将工部尚书押送回京城后,即可启程回池州。
提起分别,沈砚昀又想到两人前往池州前带来的酒。
他们二人共同为其命名:忱封酒。
可惜的是,上官鹤然的生辰是六月十九,现已将近九月,早就过了。
为着明日一路平安无阻,沈砚昀还是执意把酒取来,两人就这样在庭院对月畅饮。
起初,上官鹤然轻抿一口,感觉到有股甜味,他顿时将酒壶拿到跟前看了看,正想偏头根沈砚昀说不对味,嘴里的那股甜味流到喉咙就开始发苦,待酒全部咽下肚,舌头就有种火辣辣的滋味。
沈砚昀见他皱着眉半天不说话,便问:“怎么了?”
“甜苦辣。”他几乎是咽了好几次口水才硬挤出来的。
沈砚昀清楚的记得,他这次没下毒。
下一秒,他端起酒碗饮了口,确实是这样的感受。
他盯着碗里褐色的酒水,淡淡道:“放的东西许是过了,苦味是草药的没错,可这甜味——”
“好啊!你们两个有酒喝都不叫我!”
沈砚昀还没说完,廊子就传来一阵清朗的嗓音。
坐在石桌旁的两人齐齐回头,只见曋子舟边理着袖口便朝他们快步奔来,脸上还扯着笑。
来到两人面前,曋子舟往酒坛子里头瞧了瞧,二话不说就拿起上官鹤然那碗喝剩的酒,一饮而尽。
“哎——!”上官鹤然刚想阻止,发现曋子舟已经咽下肚。
“诶我说晏京,你何时变得如此小气了?”接着,曋子舟舌尖就传来一种生嚼老姜的辣感,直冲鼻腔,引得他猛地干咳,“不过话又说回来,这酒是郡内哪家铺子买的?本将军活这么久,还是头一次遇到过这么难喝的酒!酿成这样还敢摆出来卖,改日看我不把他酒铺子掀了!”
此刻,酿酒的两人站在他的两侧沉默不语,低着头宛如做错事的孩子。
庭院安静了许久,曋子舟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游移,神色还有几分尴尬。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上官鹤然看了对面的人一眼,才压着声音支支吾吾的说:
“恐怕……这铺子你翻不得了。”
曋子舟一听,试探地问:“这个铺子是常掖郡的么?”
“算是吧。”毕竟两人还站在常掖郡的土地上。
“哟,这酒铺子背后有靠山?”
“倒没有。”这次是沈砚昀答的。
曋子舟感到奇怪:“这酒铺子既然还在常掖郡,背后又没有靠山,那你们在怕什么?难不成买了这么难喝的酒,不怕被毒哑?”
“难喝是难喝了点,毒哑倒还不至于。”到底沈砚昀还没下毒呢。
曋子舟望着两人复杂的神色,像是猜到些什么,而后猛地掷下酒碗,一脚踩在石凳上。
“说罢,你们两个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上官鹤然为难地说:“其实这个酒……它叫忱封。”
“忱封酒……嗯,名字还挺好听的。”曋子舟闭着眼点了点头。
“它是我们二人亲手酿的。”
闻声,曋子舟倏然??睁开眼:“嗯?”
他还以为是自己错听,直起身连忙看向上官鹤然。
右侧的人认真地点头,他又望去左侧。
结果沈砚昀眼神中的那股坚定更强烈。
曋子舟回想起刚才自己说过的话,拿起酒坛子神色凝重地端详着,假意掩饰自己的尴尬:“忱封酒……甜中带苦,过后还有股如战士们热血沸腾的烈,确实是难得的酒!”
听出他语气瞬变,上官鹤然叹了口气,抬手放在他肩上拍了拍:
“行了!你这句话很假。”
“有吗?”曋子舟偏过头,一脸单纯地看着他,又问,“你们是头一次酿酒吗?”
眼看上官鹤然答不上来,沈砚昀忙开口:“是我在酿酒时放了些药材,再加上带来池州后就忘了这回事,酒受到不同的温度就连着发酵也受到影响,味道才变得如此奇怪。”
“还好还好。”曋子舟不好辩驳。
上一秒,眼前的人还想要去掀酒铺子,听到这酒是友人所酿之后,脸上的笑容再次扬起。上官鹤然也是头一次看到曋子舟变脸的速度这么快。
这下,庭院陷入了长久的宁静。
三个人时不时看去身后的酒,一时间竟尴尬得不知如何开口。
过了会,还是曋子舟打破了平静:
“你们费尽心思酿出的酒,难不成拿去倒了?所幸酒坛子浅,咱们每人倒一碗刚好饮完,也算没有辜负你们的良苦用心!”
说着,他率先把三个酒碗满上。
其余的两人听到这番话,内心的顾虑也得到释怀,转念一想,那确实是他们除了情感以外,最美好最真诚的东西。
瞧见他们缓缓举起酒碗,曋子舟欣慰地勾起唇。
他把酒碗对着月亮举高,说:“明月为鉴,敬自己又结识一位能人异士;敬我们为常掖郡和庚昭国的百姓除拔去了恶刺!”
话音一落,曋子舟把酒一饮而尽,这次竟没有半分皱眉。
上官鹤然紧随其后:“苍天在上,愿喜从忧中来,所忧皆散。”
沈砚昀也举起酒碗,眼里映着那轮皎洁的明月:
“天地之大,万物复苏。”
上官鹤然微怔,曋子舟拿着空酒碗侧身面对沈砚昀,不解地问:“此话何解?”
沈砚昀盯着那轮明月许久,笑而不语。
夜色渐深,凉风穿过府邸的长廊袭来,把庭院里的假山都吹落了几层沙土。
酒坛的酒喝完,三人回到各自的屋子,沈砚昀闭门时看到曋子舟就扶着头跌跌撞撞地走在长廊,不由笑起来。
他走到窗边,只是瞥了那轮明月一眼,就把窗关上。
屋内只点了一台烛火,不知是何处吹进来的风,倒让火光不停地左右晃动,好似被人刻意吹动。院子一派寂静,月光在长廊上斜照出黑影。
沈砚昀把窗都关紧,背对着门正打算脱下外衣就寝。他刚把腰带放好,就注意到身旁的窗纸上有灯火的光掠过,窗纸上还映着个青年的身影,身姿高挑,身后的马尾被外边的风吹起。沈砚昀假装没有注意到这一幕,手已经摸到袖子里的匕首,眼神警惕,后背的每一寸皮肤像是凝为一体,就等着那人闯进来后反击。
门很轻地被推开,青年步伐飞快,待沈砚昀听到脚步声时,身子突然被人从后面抱住,沈砚昀眼睛微睁,身形一惊,而后只听身后传来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脚下的火光晃动几下,方才猜到是灯笼。敞开的木门上斜照进月光,外面的冷风肆意扑在两人身上,窗台旁的烛火晃得更是猛烈,而青年的披风往沈砚昀的身前吹去,正好罩住沈砚昀单薄的身子大半,那怀中的温度像滚烫的浓酒。
换作平日,动作这么慢,早就被人从后背狠狠捅入一刀,命丧于此。
可今日却很是不同……
只是一个猝不及防的拥抱,他就能认出那背后的青年是上官鹤然。
沈砚昀手中的匕首明明就在腰边,刀锋藏在鞘内抵住青年的腹部右侧。
沈砚昀试图用匕首推开这个“狗皮膏药”,可青年的双手死死扣住他的腰,反倒是抱得更紧了。
沈砚昀:“……”
“别动。”话音刚落,沈砚昀的手突然被身后的青年的手覆上,那青年感受到冰凉的触感先是愣了三秒,嗓音低沉又勾人,“你想杀了我么?”
沈砚昀:“……”
沈砚昀挣脱开上官鹤然的手,默默收回匕首,随后垂在身侧不禁轻颤几下。
好奇怪,明明手是冰凉的,身体却感觉在不停地生热。
上官鹤然本就比沈砚昀略高些,此刻却蓦然把头放在沈砚昀肩上,像是小猫撒娇般蹭了蹭,语气慵懒又温柔,闷闷道:“我好想你……”
沈砚昀耳朵瞬间烫红,脸颊也像擦了红脂粉,再也不敢动了。
上官鹤然平日里酒量不是挺好的吗?怎么醉成这样?
这是把他当什么了!
“晏京,你喝醉了。”沈砚昀尽力使自己内心平静,可奈何那颗与身后之人紧贴在一起的心脏急跳不停,相隔的衣衫顷刻间仿佛化为乌有。
“没有。”
沈砚昀听着隐约觉得,上官鹤然的这句话没有醉意。
上官鹤然勾起唇角,闭着眼靠在肩头很是满意,还止不住地往沈砚昀后背贴去,脸颊又上下蹭了蹭沈砚昀肩头的衣衫,倒真成了副“狗皮膏药。”
真怪……
那酒是沈砚昀和上官鹤然一起酿的,连曋子舟都喝得有些头疼,且不说沈砚昀酒量比寻常人好些,可上官鹤然的酒量似是在沈砚昀之上的,今日怎么就醉了?
况且他刚才明明还看到上官鹤然回院子时,步伐没有丝毫磕绊,身影挺直得像块木板。
不过,他方才明明注意到窗边……
沈砚昀想着,忽地被耳边传来细腻的呼吸声打断思绪,他忍着脸颊上的烫红微微侧头,身体开始想挪动。
可身后的人依旧紧紧将他拢在怀里。
沈砚昀小心翼翼地开口:“……晏京?”
上官鹤然没说话。
“晏京?”
“安鸿将军?”
身后的人依旧一声不吭。
沈砚昀也当他是睡着了,内心轻叹一声,抬手就要去解开上官鹤然的手,不料还是被锁紧。
沈砚昀轻叹:“我扶你回你的屋里。”
手愣是没有半分要松开的样子。
这又不要那又不要,难不成他还想在这睡了不成?
脑子里冒出这个想法倒让沈砚昀一激灵,他注意到耳边的呼吸声突然消失,下意识侧头小心地问:“你难不成……想在我的屋里睡?”
下一秒,双手登时松开,直直地要往沈砚昀身上倒。
沈砚昀真没想到在这个时候猜对了事,转过身下意识抬手接住上官鹤然的身体,却被迎面的冷风吹得蹙眉。
外头风那么大,换作是沈砚昀也不愿意再出去了。
沈砚昀侧头,只见上官鹤然闭着眼“入睡”,嘴角还带着一丝得逞的笑意依偎在他的怀中,沈砚昀也顿时明白了什么。
没办法,谁让他是安鸿将军呢?
沈砚昀扶着上官鹤然小心翼翼地来到床边,替他抽开披风的绳,之后正想去为他褪去外衣,却见上官鹤然披风下只穿了件稍厚的蚕丝中衣,沈砚昀顿时愣住。
原来是蓄谋已久。
正当沈砚昀失神间,上官鹤然微蹙眉好似感受到寒意,忽而踢开鞋靴,闭着眼往后一摸到被褥就翻个身滚进去,动作一连贯的行云流水好似比沈砚昀还清醒。
上官鹤然裹紧被子背过沈砚昀,微微睁开眼扬起笑意。
沈砚昀眼瞧着任务完成就想离开,上官鹤然好似能预知到他会这样做,就在沈砚昀刚转过身,手腕又被人锁住……
沈砚昀疑惑地回头一看,刚刚还躲在里面好似给他腾位置的青年,此刻不知何时已经躺在床边,从被褥里伸出一只手扣住自己的手腕,力道很重,一点也不像喝醉的模样。
“你没有喝醉。”沈砚昀肃然看着他,恍然知道他刚才那番话的深意。
上官鹤然闭着眼,嗯哼一声。
沈砚昀不悦,想挣脱开他的手,上官鹤然又道:“外边凉,别染了风寒。”
沈砚昀刚想说“披上你的斗篷走就行”,话还没来得及脱口,反被上官鹤然抢先:“我的屋子被我锁了。”他说得漫不经心,好似还有几分得意。
沈砚昀:“……”
还真是蓄谋已久。
见沈砚昀还是想走,上官鹤然裹着被褥坐起身,那双丹凤眼微蹙,语气隐约透出不悦:“你就这么想走?”
难道宁愿跟曋子舟挤床睡也不愿意跟我么?上官鹤然差点就要问出口。
“关门,灭灯。”
沈砚昀挑眉,把手腕递到他面前,上官鹤然这才安心松开。
走到门边,沈砚昀回头往床那头看去,只见上官鹤然又躲回里面,重新腾了个宽位置给他,那头视线昏暗,沈砚昀看不到上官鹤然的脸上宛如一池春水。
沈砚昀习惯平躺,即便是他闭上眼,也能感受到身旁的好似侧身面对着自己,像是被凝视了一整夜,不过上官鹤然的凤眼含情,倒没让沈砚昀产生一丝寒颤。
直至天蒙蒙亮,府邸里的下人看着伏虎阁被上锁的木门有些为难。
抛开被暗杀不谈,难不成里头的主子还有睡觉锁门的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