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沈砚昀别开眼,神色淡漠。
“我这不过是玩笑话罢了,你别往心里去!”曋子舟拍了拍他的肩,接着坐在石凳上,望着眼前的两人说,“至于藏九桃,我初见到她时还是十三四岁的模样,星眸微嗔,唇若丹霞,总喜欢梳小盘髻,样貌宛如一朵清纯楚人的芙蓉,可她又偏不喜粉色,平日里全是些深色衣裳。”
上官鹤然倒觉得奇异,笑道:“十三四岁哪有姑娘家不喜粉色的?”
“她饱腹诗书,听闻喜欢在郡中到处乱跑,竟没半点姑娘家的拘束。”曋子舟饮了口茶,继续说,“你们也知道我不长留郡内,见过她的次数一个巴掌都数不完,平日里也就听街坊邻里提到过。”
“听起来这姑娘是喜欢行侠仗义的,难怪逃婚后能杳无音信,想来她要是有过天的本领,兴许偷偷跑到别的地方做生意去了。”上官鹤然端着茶杯轻晃杯中的茶水,低垂眼眸,脑海中已经描想出她美好的生活。
若论什么三从四德,上官鹤然还是更偏向于那些能行侠仗义、凭自身本事闯天下的女子。
可惜,京城的闺阁女子自小就要被礼教束缚,学的都是些轻功软骨的才艺,鲜少见到有女子会习武的,偶然来到池州,竟没想真的能让他听到。
不过,京城的那个叫银鸢的女刺客倒是会习武……
可习武也不能用来祸害人啊!
上官鹤然越想越烦躁,随即掷下茶杯,惊住坐在身旁的曋子舟。
曋子舟狐疑道:“你这不会也是……”
“是什么?”上官鹤然冷眼扫过去,音量还逐渐变大。
“噢!”曋子舟一拍大腿,抬手指着他的右上腹部,又道,“你这是热火攻心,需要清肝火。”
瞧他满脸认真又不失玩味的模样,上官鹤然忍不住地笑出声:“得了,就你还当上医师了。”
半个月后,郡令写的书信传回京城,直径传入宫中交付于宋铩手里。
宋铩本就为工部持有疑心,一封郡令的自爆信和一封上官鹤然的煽风点火,工部尚书贪污之事已经是水落石出。
上官鹤然的信中,曾有意让宋铩拨些银两,不用过多,勉强够采买一个大坝的材料足以,宋铩猜到他的心思,二话不说就派人吩咐下去,避免打草惊蛇,宋铩让往常送银子的人先送银两过去,迟几日再派人送来圣旨。
至于是关于什么的圣旨?
自然是抄工部尚书家底的圣旨。
得到朝廷拨来的银子,郡令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又重新回到工部尚书身边,工部尚书并未察觉到郡中异样,只是照旧把少部分银子拿出来采买修大坝用的材料,剩下的都被贪婪之心吞掉。
据郡令和曋子舟口中所言,工部平日都叫人到五关采买不同的材料,五关内有部分百姓还是曾经聿阙国的人,宋褚之战给他们造成太大的恐吓,如今已无力反抗,也没有心思去反抗。
五关里占地最广的是帝润关,其次是鸣滇关,再接下去是北玄关和栈羌关,离常掖郡最近的就是崇宁关,当然,那里人烟稀少,即便开铁铺做生意也常要到各地送货。
帝润关的矿多,褐铁矿、石英砂岩和金刚石等在那边最为常见,铁匠铺也大多汇集于此。鸣滇关木林多,一片林子里总会有十几棵珍稀的上百年老树,因此修坝用的杉木在那头根本不值几个钱。北玄关和栈羌关出名的是黏土,土地肥沃,气候多变,进而泥土的种类繁多。寻常建造用到的黏土大多是壤土,瞧过大坝基底构造后,上官鹤然显然知道工部用的是次等黏土,干了后不倒就行。至于崇宁关,那里人少就没过多发掘过山地,不过那里的山岩凿出的石灰粉比其他四个关更纯净。
那些前往五关采买材料的人一走,上官鹤然算准他们返程的时间就带着黑狐营的军兵在沿途埋伏,看到一行人拉着车满载而归时,军兵立即动身把他们围住,接着拔刀相向,成功把他们拦下。
上官鹤然亲自走到后面一个个掀开牛车上盖着的布,原本应是装载杉木的牛车装的却是朽木,拿起来翻看又见底部有多处抓痕,甚至有的还被虫子啃食的到处是坑坑洼洼。
他用剑鞘挑开另一辆牛车上的布,身旁的人解释道是黏土,可当他把剑刺破布袋后,掉落在掌心的都是些砂石,跪在地上的人顿时沉默不语。
过了会,上官鹤然把所有牛车都翻遍,没看到一样好东西,连石灰都掺杂细沙。
地上跪着的人本想趁机把这口黑锅甩在五关上,上官鹤然还没来得及开口,黑狐营的军兵早在话音刚落时就替五关辩解,其中有一句话他印象深刻:
“我们黑狐营自己守的地,这里面有几块矿几棵树几粒土,难不成你们能比我们更清楚?”
莫说反驳,他们从头到尾都不敢吭一声。
上官鹤然把工部派出去采买的人都调查了一遍,并将他们全部都在途中抓走。
“什么?!”
工部尚书瞪大眼,猛地拍响桌面吓得地上跪着的人身体哆嗦几下。
等了几日,才有人跑到工部跟前通报,那些派遣去五关采买材料的人杳无音信,连尸骨都找不到。
侍卫低着头,拱手颤着声:“大人恕罪!许是…许是那些人刚到五关就发现那里的东西已经不足,转而去了更远的地方!”
“更远的地方?”工部尚书的头逐渐凑近,怒目圆睁,质问道,“他们可曾离开池州,逃至京城?”
那个侍卫顿了几秒,似是想点头又突然摇头,抬眼时目光难掩内心的焦急,正想开口,身后又传来响声——
“砰——!”
只见主殿的大门被踹开,有几个侍卫飞进来摔在地上,吓得原本跪在殿内的侍卫连忙往前挪了几步。倒在地上的侍卫无意间看到工部,连忙捂着腹部爬过去,牙上还沾着血。
工部尚书立即站起身,背后不由地发凉,抬起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门外问:
“这,这是怎么了?”
“尚书大人!”
那个侍卫还没来得及继续说,下一秒门外又闹起动静,几人的目光齐齐望向外边,霎时有许多军兵涌入殿内。
“你们这是……”工部尚书的眼眸宛如一潭死水。
黑狐营的军兵拽住几个劳役的衣领,工部眯起眼仔细瞧,才发现军兵手中的正是自己派去五关采买的那些人,他的眼睛不停地转动,已经猜到大半。
军兵们来到他跟前,二话不说就把人扔在地上,接着上官鹤然才从人群中背着手走出。
看到上官鹤然,工部尚书身体一僵,回过神才缓缓跪在地上拱手,喊道:
“下、下官见过安鸿将军!”
“尚书这是在做什么?”上官鹤然的目光掠过面前的人,瞥了一眼他身后跪着的侍卫,轻声问,“若是在处理家务那本将军可就要先回避了,不妨等你处理完再来谈谈我们的事。”
“下官不敢!”工部尚书苦笑道,“半个月前朝廷拨来银子修临琰渠,下官便照常派人到池州五关采买修坝用到的材料,哪知迟了好几日都不见有人回来,本以为此番五关成了吞人性命的恶兽,下官正审问下属,没曾想那些人竟到了安鸿将军这。”
他说完走到一边,抬手请上官鹤然置于主座,却没想上官鹤然绷着脸,没半分为他的话动容。
“你刚才说派人去采买东西,不知买的是何物?”
“自然是修坝主要用到的木材、石灰,黏土。”
上官鹤然迅速接上他的话,来回踱步又说:“不知是何种木材,石灰里是否掺杂着细沙,黏土又是否与寻常泥土无异?”
“……”
工部没料到他会问这些。
“不知?”上官鹤然见他答不上来,没放在心上,“那本将军便问你,通临琰渠要用多少黏土,修坝用多少根木材,又要用多少吨石灰呢?”
工部尚书依旧站在那不说话。
“都答不上来?”上官鹤然回眸扫了他一眼,冷笑道,“那你这个工部尚书是怎么监管通渠的?”
这下,他终于找到能答的:“下官有罪!”
上官鹤然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地上的人,沉着声:“你可知今日本将军来作甚?”
“陛、陛下派将军来监督下官?”
上官鹤然摇头。
“让下官回京,通渠之事交由将军主理?”工部小心翼翼地抬头,颤着声问。
“猜对了一半。”话音刚落,他的语气骤冷,“你用朽木替代杉木,又在石灰里多半掺杂着沙砾,如今连黏土都无需费吹灰之力便可得到……这些种种,你真的以为能逃陛下法眼么?”
听到这些话,工部尚书的心已死大半,但还坚信最后那点猜测,反问道:“下官明明记得安鸿将军并未去过临琰渠,莫不是故意用这些从曋将军口中听到的消息来诈下官?”
“人是本将军亲自捉的,况且你怎么知道本将军此番前来定你的罪,全凭曋将军呢?”
工部跪在地上,挺起腰板,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你什么意思?”
上官鹤然侧身朝外瞥了眼,下一秒郡令便直着腰板踏入殿内,下巴高抬不看地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