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两位小兄弟,你们怎么看?”
沈砚昀抬起茶杯轻抿一口,忽地又听到另一头的人在谩骂,当即便想猛地掷落茶杯,却被上官鹤然紧紧抓住手腕。
他怔住神,而后感受到带着温热的指腹覆在腕上,令他身上的戾气顿时褪去大半。
上官鹤然注视着他的双眼,摇头示意。
下一秒,他不紧不慢地转过头回应男子:“我倒觉得,聿阙国太子未必像你们说的这般糟糕。”
沈砚昀心下一紧,感觉到压在手腕的力道变重。
还在酒楼议论的百姓听到这句话,突然止住嘴往上官鹤然身上看去,眼神中带着不满。
沈砚昀不安地看向身旁的人:“你说这话岂不是会招人怀疑?”
如今每个人都在谴责聿阙国,倘若有人偏偏语意相反,反而容易被人怀疑是不是聿阙国的奸细。
上官鹤然本不想开口阻止这场莫名掀起的恶意,可他留意到沈砚昀的那些微动作好似无声的反抗,被淹没在波涛中显得渺小无助。他又回想起过往种种,发现就连自己内心都指认沈砚昀是聿阙国人。
许是被冲昏了头脑,上官鹤然竟想替他挡下这些。
上官鹤然扯起嘴角,轻笑着淡淡道:“别怕。”
那道声音如初春的阳光,融化了被封在寒冬中的冻土,温暖又渗出几分凉意。又好似草原上狂野的风,吹折了大片杂草。
这种令人感到安心的话,除了他师父,竟还能从上官鹤然口中说出。
“哦,这话由何得来?”
三月引霎时静下来,每个人的眼眸里都掺着刀刃,跟雾寒山的野豹别无两样。
“聿阙国太子是聿阙国唯一的希望,能在十几万大军眼皮子底下趁乱逃走是他的本事,也是他多谋善断。你们回想一下,他要是真的不忠不孝,聿阙国百姓怎么会拥护他为太子?又为何能至今下落不明?”上官鹤然的视线望向窗台边斜照进来的阳光,又道,“若是他真的心怀叵测,瑾帝何不把江山交付给身边的亲信,还立太子做什么?”
他的话回响在酒楼里,竟无人敢辩驳。
沈砚昀小心地抬眼扫视四周的人,心底的怒火也因上官鹤然的话被扑灭。
他是想不到,平常遇事冲动的安鸿将军,竟也会有沉稳的一面。
“亲信怎么能跟太子比……”有人低声道。
“连你都认为太子是皇室血脉,瑾帝作为聿阙国的君主,你觉得他会立一窍不通、背信弃义的人为太子吗?”上官鹤然见他还想反驳,冷眼打断又道,“你若让这把火烧进狼坑,才是不忠不义之人!”
那个人一听,话刚脱口只能咽回去。
这时,绍老头盘中的花生米吃完,他起身取过酒葫芦直饮,而后淡淡道:“一个故事罢了,何必闹得这般难堪?”
上官鹤然抱着臂,冷哼一声道:“你这说书先生好谋算,先是以他国的往事为话头抛出来激起民愤,而后草草收尾。”
“这位小兄弟倒好生没教养,竟目无尊长!”
他把酒葫芦砸在桌面,下一秒沈砚昀就反驳道:“他不过是说句公道话,难不成要随声附和才算尊敬你?况且你也不仔细掂量,倘若聿阙国太子偶然听到你的这句话,会做些什么?”
“这么多年过去,聿阙国太子说不定早就死了!”
沈砚昀挑眉:“你亲眼见过尸骨了么?”
绍老头霎时间哑口无言,假意拿起酒葫芦饮几口。
沈砚昀此刻内心如波涛汹涌,质问道:“他没做过愧对于庚昭国的事情,只是双方立场不同,倒把聿阙国的罪过都扣在他身上,你们说的这些话的时候难道不怕半夜遭天谴吗?”
眼瞧着他怒火未平,上官鹤然的手覆上他的手背,轻拍几下以示安抚。
小二从后院跑出撞见众人僵持的场面,那架势要是打起来可不得把酒楼都翻腾个遍,吓得他忙走到沈砚昀身旁劝阻。
“两位小兄弟快别说了!我这酒楼不过是做买卖的,若是打斗起来哪经得这么折腾,只怕下辈子都要流落街头了!”
上官鹤然懒得搭理他,回头把视线落到旁边的人身上,还没等他开口细问,沈砚昀把兜帽往下扯了扯,边离开木桌边说:
“我们走。”
上官鹤然点头,随即跟在他身侧。
两人来到门口,沈砚昀倏然??停下脚步,此刻外边的阳光扑在斗篷上,他侧头又朝屋内撂下一句话:
“你们根本就不懂当时的处境。”
而后,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三月引前。
他们不知方向的走了许久,上官鹤然低眸仍看到沈砚昀垂在身侧的手紧攥成拳。
“你……”上官鹤然停下步伐,盯着他的背影。
前面那个人闻声也停下,衣袖被清风缓缓吹起,风中飘荡着一句话:“想必你已经猜出来了。”
“你是聿阙国人。”
沈砚昀微偏头,总觉得他的语气不对劲。
若发现身边的人身份有嫌隙或是通敌叛国,换作旁人都会恨不得当即把他踹个半死,性格冲动的还没等走出三月引已经把剑架在他脖子上。
可是,安鸿将军什么都没有做,甚至语气还是平缓的。
过一会,耳边除了两旁摊贩的吆喝,就再也没有传来上官鹤然的声音,这才让沈砚昀意识到,他貌似只猜出沈砚昀是聿阙国人。
沈砚昀抬眸,转身注视着他的双眼。
“我既是聿阙国人,你怎么不杀我?”
庚昭国的人向来憎恶聿阙国,对聿阙国人更是斩草除根。
上官鹤然抱着臂,眼底压着让人看不清的情绪:“人也分好坏,若你真的是蛰伏在庚昭国寻机报复的聿阙国奸细,那过往的种种又是为了什么?”
“但你如今要是心软放过我,日后被陛下知道这件事,我们两个就都活不了。”沈砚昀直勾勾地看着他,唇角扬起道很浅的弧度,不咸不淡的又说,“你是庚昭国的安鸿大将军,是陛下的臂膀,是上官氏的嫡子,你不怕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么?”
良久,他见到上官鹤然蹙眉,内心已然有了答案。
他神色未改,横握剑鞘边拔出剑边走向对面的人,五步之外他又停下,而后把剑往上推了推,掌心紧抓剑刃时有血冒出。
见此,上官鹤然神色顿时慌张,抬手夺过令云剑,又急忙伸手覆过掌心紧压住伤口。
“你这是在做什么?!”
他急得认为眼前的人莫名疯了。
沈砚昀并没有为手上的伤感到丝毫疼痛,那双静如夜潭的眼眸还映着光。
“杀了我,换你永世安乐。”
毕竟,没有哪件军功能比俘虏敌国子民还要有意义。
如果杀了他,上官鹤然必然更受宋铩器重,加上从前积攒下来的军功,可以让他这辈子都高枕无忧。
“疯子。”上官鹤然低骂了声。
“你下不了手,我可以替你。”
说罢,沈砚昀毫不犹豫地想凑上剑刃那头,却被上官鹤然猛地扔下剑,死死压住他的肩膀说:“沈砚昀,你一心求死不过是因为这层身份,即便我早就对你有疑心,但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你从来没做过损害庚昭国利益的事。”
“我刚才可没有空口无凭的想替你说话,你这些年为朝廷呕心沥血不仅只有陛下看在眼里,每个人也都会审视你!不管你曾经是什么身份,我希望你现在更应该记住:这里是池州,我们要调查关于临琰渠的事!不过,要是你日后心存不轨,我也必然让你知道我的手段!”
话音刚落,上官鹤然松开手,转身又去捡起地上的令云剑。
这番话倒让沈砚昀彻底看清一个事实:
他不敢对他下手。
巧言能令色,但眼睛说不了谎。
申时,上官鹤然带着沈砚昀到一处府邸。
府外有军兵驻守,青灰色墙体透露出几分庄重感,府内宽阔又不显得奢靡,从门外偶然往里瞥去,里面树丛茂密却不见一片花瓣,庭院倒是摆着许多的假山。
沈砚昀抬头望向匾额,只写着两个字:曋府。
“走吧。”
上官鹤然说完先行几步,碍于两人都忘了身上还披着深色斗篷,刚来到门前就被军兵拦下。
“什么人?!”
话音刚落,两人就掏出令牌摆在军兵脸前。
一个安鸿将军令,一个刑部尚书令,可把军兵吓得不轻。
上官鹤然示意军兵不要大声张扬,而后凑近些问:“你们将军在否?”
而身旁的沈砚昀听到“将军”两个字,还愣住神。
那军兵把身子俯低些,连连点头。
“我们将军常出远门,安鸿将军今日前来倒巧碰上将军在府。”
上官鹤然眯起眼,似笑非笑地瞥进府内,又问:“听你的意思,别的官还见不着他?”
“这是自然。”
瞧军兵一直扯着笑附和,丝毫没有胆子过多泄露这府内将军的行踪,上官鹤然也不便再追问。
“他在哪?”
军兵迅速闪躲到一边,低头时抬手指向门后那座庄严肃穆的大殿,说:“两位大人移步正殿即可。”
沈砚昀把斗篷又扯下些,随后步入府内。
咱们大将军也是学会护妻了[竖耳兔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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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