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他开口,有个人拿着酒葫芦就进来,身后还跟着一大群人,吵嚷着要让那个最先进来的人讲故事。
沈砚昀还以为遇到民情,连忙转身去瞧。只见那个人先是把酒葫芦搁在柜台让正在打算盘的店家装满酒,而后才回头对着百姓应几声。
他长着满嘴黑胡子,鬓角却一抹白,本以为是个喝醉酒被人捉弄的老头,可那双溜圆的眼睛倒毫无醉意,他衣衫陈旧还带有几处补丁,叫人瞧起来就厚实。
他刚进来,三月引的人就喧哗一片,每个人的目光都留意他的举动,连筷子的花生米掉落也置之不理。
那个人走到中间,原本还坐在位置上的人都抱着花生米跑开,堵在门边的人看到他这举动,纷纷落坐在四周。
上官鹤然的目光原本还停在那个老头身上,当百姓蜂拥而至把他的视线遮挡住,他眉头微蹙:“这个人到底有何本事,竟能让他们瘾成这样?”
身旁的人听到这话,眼神轻蔑:“你不是常掖郡的吧?连郡内最有名的绍老头都不知!”
“绍老头?”沈砚昀闻言偏过头,问道。
男子先是忖度沈砚昀,瞧他温文儒雅的模样,说话还算和气,便解释道:“就是郡内的说书先生,他总说自己来自绍豫,还时不时给我们讲各国往事。”
“绍豫?”沈砚昀又问了一遍。
男子茫然点头,被他突如其来的发问吓了一跳:“对、对啊……怎么了?”
“你可知道绍豫是什么地方?”
男子毫不犹豫地摇头。
沈砚昀眼中那点渺茫的光被掐灭,内心又莫名舒了口气。
绍豫在聿阙国疆域的西北部,因为离中原距离远,所以与东濮各国联系紧密。沈砚昀从前也听旁人说过,绍豫虽地广人稀,但是每座山都必出矿石。
聿阙国的君王昏庸无道,听信奸臣谗言的同时还荒废良土,那些有鸿鹄志向的读书人都跑到别的国,毕竟留在聿阙国也迟早被害死。正有这么个因,才让庚昭国获取了果,庚昭国最先攻占的就是绍豫,那里矿产丰富,只是让军兵驻守在那边,就令远在右宁的君王感到心神不定。
右宁,是聿阙国的都城。
两人还在僵持时,上官鹤然率先开口:“绍豫是原聿阙国的州,听说那里矿物富饶。”
男子闻言,恍然大悟地拍响桌面:“那绍老头岂不是聿阙国人?!”
“未必。”上官鹤然说着,目光逐渐移到沈砚昀身上,挑眉轻声问,“谁说从聿阙国来就是聿阙国人了?”
沈砚昀自然听得出来这句话是冲自己讲的。
这么看来,上官鹤然约莫是已经猜到他的身份了。
明明这个时候应该是胆怯和时刻提防他接下来会做什么让人意想不到的事,但沈砚昀身上突然有种轻松感。上官鹤然突然对他说这些,倒让沈砚昀觉得其语意并不单指暴露身份,甚至还有另一层的隐藏身份。
他细想,上官鹤然的话好似在点醒自己——
要想不被发现,就咬定自己不是聿阙国人。
回过神再去看那双眼睛时,沈砚昀更关心的是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是直接杀了这个敌国罪人?
还是等回京城后暗中向宋铩禀报,再让这个“京城第一美男”当众受刑?
……
那些恶果如怨藤一般交缠在他的脑中,沈砚昀不敢往下猜。
反倒是对面坐着的上官鹤然,他看到沈砚昀沉下脸,强烈的不安顿时涌上心头。
上官鹤然堵在嘴边的话始终冲不开那道门,恍惚间也失了神——
他是在害怕吗?
难道他没有听出来我在帮他隐藏身份?
他吃过太多的苦头,连我都无法与之共鸣。
……
想了许久,上官鹤然的内心逐渐坚定下来,他暗道:
纵使眼前人是聿阙国太子,也会握紧他的手。
坐在同一张木桌边,两个人的顾虑却不同。
直到大堂中央传来绍老头的轻咳,所有人都目光都集聚在他身上。
“昨日讲了西幽文祁国,那么今日咱们便来说说这东濮聿阙国,”绍老头站在木椅上,语气慵懒,“东濮聿阙国不仅矿产丰富,美酒美玉更是一绝,是块难得的宝地呐!历代君王推行仁政数百余年,但就到瑾帝时你们猜怎么着?”
话音戛然而止,四周的人讨论声愈发激烈。
没等他们讨论出个结果,绍老头突然拍手,而后夹着手臂把掌心朝上又向两边推开,声音铿锵:“聿阙国灭了!”
这时,有个百姓不解:“诶绍老头,你平常不是先把在中间发生过的事讲一遍才说个结果么,怎么今日倒这般敷衍?!”
话音刚落,周围的人随声附和,嘴和手停不下来。
“诶诶诶,诸位莫急!莫急!”绍老头原本还想趁机偷懒,听着耳边的喧闹声顿感不悦,蹙眉的同时还轻拍桌面劝慰道,“既然诸位想听个头尾,聿阙国前几位君王都并无过失,那老夫便从那瑾帝讲起罢!”
听到这话,那些百姓才乐呵起来,纷纷安静的坐在那聆听说书先生讲故事。
沈砚昀听到熟悉的君王,脑海里交缠的思绪顷刻被化解,目光也随着落到绍老头身上。
“话说聿阙国最后一位君王登基时以‘瑾’为号,百姓们都以为他会自此谨言慎行,却没想这‘瑾’字照应他的是贪图美色。瑾帝的皇后是亲信大臣独女,二人当时可谓是琴瑟和鸣,鹣鲽情深,立后两年便诞下三皇子,之后也相继出了几位公主和皇子。”
绍老头停顿几秒再想开口,就被人打断。
“那这三皇子是皇后嫡子,岂不是顺利当上太子了?”
绍老头抬手摆动,轻叹道:“非也!皇后的这么多位子嗣里就属三皇子天资聪颖,当时确有百姓认为嫡子应当被封为太子,可聿阙国历来也从未有过太子要‘立嫡立长’这个规矩,因此要想争太子,就避免不了手足相残。”
这番话的每个字都如同鱼刺扎在沈砚昀的心,他嘴里那股淡茶被苦味盖住,鼻尖又像是被浓醋浸过,恍惚间回想起从前在聿阙国的日子。
人群里冒出个声音:“要把兄弟手足都杀死吗?”
“非也,手足相残未必要制敌于死地,若能利用某种手段除去他全部的势力,也算是扫除一方障碍。”
上官鹤然听到这,眼眸微偏望向某个人身上。
待周围没有人再发问,绍老头仰头想了想,又道:“三皇子披荆斩棘,先是让大皇子失去圣宠,而后逼得二皇子自刎,在他之后的皇子也因其母犯下恶果受到牵连。被封为太子的三皇子那时才年仅六岁,天资和心计早已异于常人!”
“但好景不长,立太子后的第七年,庚昭国便出兵讨伐聿阙国,灭国时太子得意幸免,就连皇后也死在金狮大将军的刀下,在那之后没有人知道这位太子的消息,就连是死是活都成了未解之谜!众位不妨猜猜,太子如今远在何处……”
绍老头把话头扔下,随即翘起二郎腿饮酒,时不时还抖着腿夹起几粒花生米送入嘴里。
四周的人低声议论,那声音如同惊雷般引得头顶的木板掉落尘土,酒楼里好似被小二引燃鞭炮,炸得隔十里街都能听到。
而那些传入沈砚昀耳中的话,都出奇的难听——
有个农夫拍响桌面站起身,朝四周的人大放厥词:“这聿阙国被灭,太子定然提前预知便逃到别的国去避难,可见太子对聿阙国并不是发自内心的喜爱,要不然怎么可能在危难关头当逃兵?”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柜台的算盘声戛然而止。
另一个人也站起身,水沫子不停地溅出:“这位大哥说得在理!聿阙国太子虽然才能出众,但也不过是个白面儒生!你说他通读圣贤书,却不守孝道!国被灭了竟连以身赴死的勇气都没有!”
“就是啊!”底下的人感慨道。
“依我看,太子兴许在逃至他国的路上死了罢!就算他真的能到别的国苟且偷生,也不过是个不受人待见的下等人!”
听着绍老头边上那些人说的话越来越放肆,沈砚昀唇线紧绷,眉眼间压着化不开的怒意。
上官鹤然余光瞥过去时,只见沈砚昀搭在桌面的手紧攥成拳,他为之一惊。
说书人讲的不过是聿阙国太子,他这么激动做什么?
这时,两人身旁的男子竟也大声议论,端着酒杯还走过来坐在他们身前,笑着问:“绍老头今日讲的甚是有趣,我也曾听闻当年陛下出兵聿阙国,军兵们翻遍聿阙国的每一寸泥土都找不到聿阙国太子的事。想来这太子也忒窝囊些,光有才能值几个钱啊?不敢正面迎敌的不就是个懦夫!”
男子蔑然抬起酒杯一饮而尽,挑眉往眼前的两人身上看去。
上官鹤然神色凝重,他的目光一直停在沈砚昀泛白的指节,刚才男子的那番话就像耳边吹过的清风。
三月引内外都是对聿阙国太子的谩骂,沈砚昀的心被不断灼烧,那些无意间落入耳边的话,对他来说如同地狱索命的铁链,一旦套在身上就注定这辈子都活在阴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