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池州

“你刚才使的是什么剑法?”上官鹤然突然问。

“剑法?”

沈砚昀回想起自己无意间显露出的残月诀,顿时脸色复杂。

来到京城后,他常以扇子作为武器,残月诀没有地方得到施展,所以才不轻易暴露。可自从上官鹤然把剑送给他,手握重剑时让他禁锢的内心得到释放,稍不留神就把东西都抖了出来。

倘若此刻含糊其辞,怕是容易让上官鹤然疑心。

他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信任,可不能功亏一篑。

“原来这是剑法……”沈砚昀故意拖长尾音,语气中夹带着八分不解,好似上一秒才知道这回事,“师父教我握剑,授我武艺,没成想还予了我一门剑法。”

上官鹤然疑心还未放下:“别装。”

闻言,前面驭马的人身体绷直,食指和瞳孔轻颤。

“晏京,你这又是为何?”

“你身上有内力,而兼内力使出的剑法虽然寻常,但是唯有一门剑法最是绝妙。”上官鹤然微抬起头,眼眸漆黑,“腕部犹如圆月摆动,侧摆可突袭,向前又可穿破,心柔剑刚,是残月诀吧?”

“是书上说的吗?”

上官鹤然“嗯”了声,目光移向他的后背时,隐约透出几分冷冽:“是你刚才的动作。”

沈砚昀登时不敢再开口。

他也不敢转身去对上那双充满疑虑的视线,上官鹤然态度大变,想必对残月诀有所了解,更会疑心他的身份。

残月诀,本就是聿阙国皇室血脉的“根”。

他本想以沉默忽悠过去,却不知这些都在身后的那个人的意料之中,上官鹤然下一秒向前抬手扯住缰绳,让飞奔的马霎时停下,接着又不说话。

沈砚昀自知逃不过,叹息道:

“既然这个剑法在书上出现过,那说明人人都可以修之。至于师父把残月诀传授于我,许是觉得寻常剑法力道偏重不适合我。”

“只是如此?”他终于开口。

“嗯。”

“当真?”他又问了遍。

“将军不信,再派人去查便是。”

反正你也不止一次暗查我了。

“你可知,残月诀为何处的剑法?”

沈砚昀干脆闭上嘴。

“回答我。”

“不知。”他张口许久才吐出几个字。

上官鹤然眸底暗潮汹涌,黄豆般大小的阳光渗进树林里,好似泥潭扎进的金丝。

“东濮聿阙国,也是如今的池州。”

沈砚昀那双抓着缰绳的五指用力得指节泛白,抿开的唇轻颤。

“我……”他迟迟接不上后文。

上官鹤然目光穿过他的身影落到那些微动作上,眼眸闪过一丝惊异,内心轻叹,而后打断他的话:“是我多虑了。”

前面的人闻声,头明显往上抬起,耳边静的只有那颗心脏的跳动声。

上官鹤然这是在宽恕?

拐过好几个弯,他在前面驭马,即便怎么绞尽脑汁地想甩开野豹,都不过是徒劳。

沈砚昀也是这时才想起来,雾寒山主峰本就是个“**阵”,里面的野豹就像守卫者,黑影穿梭在树林各处,至于在外头的人刚迈进树林第一步已经丢了半条命。

当年的自己,也是这般迷茫地乱跑。

沈砚昀观察四周,拼命想要回忆起曾经找到的突破口,只要找到那条路就能逃离雾寒山。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他已经记不清了。

难道真的要在这里成为野豹的口中食吗?

沈砚昀眉头紧锁,心下只有一个念头:我该怎么办?

“北雾东起,南岭西降……”他叹息着垂下眼眸,突然嘴里喃出这么一句话,脑海的记忆登时如晓雾被拨开,“雾寒山起东势短,只觉林间探迷虚。”

他眼前一亮,顿感身上有股莫名的力量正在把记忆都收回,平铺于脑海中。

沈砚昀眉头松开,不顾身后那个人的言语,扯住缰绳往路的西边奔去。

上官鹤然观察着地势起伏,偶尔还能听到沈砚昀喃喃几句,细想起来这些话不像是刻意编造的,倒有几分规律。

小路两边皆有横木堆在地面,沈砚昀先是让身后的人抓紧些,而后用力策马好使马能完美越过横木。他们越过山石和泥地,原本还追赶的野豹早已不见踪影。

驭马的人借助记忆来到一处洞穴前,穴口由两边树的许多粗干交缠形成,好似话本中的黑山老妖。走近些,方才注意到洞口被山石完全遮挡住,洞顶还时不时有积雪滴落到地面。

上官鹤然盯着洞穴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初次来雾寒山也曾像如今这般狼狈,在躲避野豹的途中我不幸迷路,凭借手中的利器四处攀爬,之后实在累得喘不过气就想在这处山洞歇息,无意间竟打开过洞门。”

闻言,上官鹤然微仰头注视着洞门:“你说这石头是个门?”

沈砚昀点头,开始在四周摸索打开洞门的机关。

距离初次来到雾寒山已有将近十几年,他能循着记忆找到这里很是不易。

两人先是在石门上寻找,而后沈砚昀率先转移到东边的角落,他拼命抓开面前的蜘蛛网,正想随手扔出洞外,回头与身后的人无意撞上,沈砚昀连连后退时腰部压到机关,洞顶的石子尘土开始坠落,地面也开始轻晃。

上官鹤然把他拉过来,先是用斗篷盖住两人的头,而后抬手悬在沈砚昀头顶,眼睛借着唯一的那点光注视着他的侧脸。

无意间,他闻到沈砚昀身上有股松木压着凌寒霜雪的冷意,还淡淡弥散出清新,似是雪松香。

待洞穴的晃动停止,上官鹤然把斗篷上掉落的尘土抖了抖,随即用手在脸前轻扇几下,咳嗽声回响在洞穴里。

两人转身一看,洞门已经被打开。

这还真的是个门。

上官鹤然正想回头与身旁的人交谈,却见四周空无一人,而沈砚昀不知何时坐在马背上空等着。

“没过多久门又会闭合,后边还有野豹在追赶,你快些上来。”

他们刚穿过洞穴,石门有灵性似的迅速关上。

照舆图原本的路线是不进雾寒山主峰,从山的侧边绕开,而如今他们从雾寒山中的洞穴逃离,那条路线早就不适用,至于他们走到哪里,上官鹤然也不知。

可沈砚昀接过舆图扫了一眼,顿时又有新的想法。

自己疆土的每一处,没人比他更熟悉。

少时,他就被带到池州各处历练,每次遇险和逃脱的方位映在他脑海中。

雾寒山的野豹,只是沧海一粟。

碍于上官鹤然疑心,沈砚昀只能又借年少被拐卖的理由,把他们引到通向池州最快的一条路。

果然十几日后,他们进到常掖郡。

常掖郡内已经修缮许多房屋,百姓们扛着农具从城门走出,脸上却没有半分喜悦。

城墙有黑狐营的军兵巡视,他们混进郡内就戴起斗篷的兜帽遮掩大半张脸,侧看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不苟言笑的嘴。

而后两人走进名为“三月引”的酒楼,小二洋溢着笑把客人引到空座上,接着用搭在肩上还沾着灰的白布简单拍打几下木椅,又赶回柜台取来茶水。

“两位客官,吃些什么?”

“两盘素菜,之后再打听个事。”沈砚昀说着,把几块碎银放到桌面。

小二掂量着手中的碎银,神色为难:“我们这就是普通酒家,不便打听客官想知道的事。”

他都没问是什么事就直接回绝,可见是嫌银子少了。

沈砚昀从衣袖拿出小锭银子置于桌面,轻叩几下抬眼道:“我们不过问条路罢了。”

“客官莫说一条路,就是把常掖郡每块地方问完都没问题!”

沈砚昀端起茶,挥手示意他退下。

小二小心地把银子掩在掌心,转身就往后院吆喝着“上两盘素菜”,跑的时候比踩风火轮还快,上官鹤然不禁蹙眉:“不过是问工部住的宅子,你何必花一小锭银子?”

“有钱能使鬼推磨。”沈砚昀放下茶杯,侧身往四周张望,“你刚刚也瞧见了,那些碎银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倘若全是荤菜或是店里的招牌菜呢?”

“贪婪每个人都有,只不过程度不同。”沈砚昀回眸,轻叩那留有被白蚁啃食过的木桌,“这家酒楼生意这么好却总散发出一种奇味,况且荤菜的肉来路不明,出门在外还是吃斋更好。”

话到嘴边,上官鹤然听到这又咽了回去。

这一层,他确实没想的那么周全。

从前离开京城,碍于他将军的身份都会有当地郡守亲自设宴款待,佳肴美酒数不尽数。如今倒好,藏着身份就罢了,连吃顿饭都要担心被毒死,那岂不是以后深夜歇息时也要怀中揣着把剑时刻警惕?

想到这,上官鹤然眉头拧的更紧,搭在桌面的手下意识移开。

许是一锭银子的缘故,小二上菜速度极快,两人的茶水没喝几口,桌面就摆出两碟青得发黄的白菜。

沈砚昀的目光在两碟白菜间来回移动,眼神透露出无法言语的无奈。

上官鹤然嘴角翘起,抱着臂望向旁边的人,眼神无形中溢出得意,好像在说——

这就是你花一小锭银子买来的比荤菜还安全的菜?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烽烟不入骨
连载中问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