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鹤然先是朝他手上看了一眼,见他没有行径,皱眉问:“猛药?”
他该不会又想对马下毒吧?
沈砚昀没有回答,用力把鞭子打在马的后腿上部,随着马受到刺激,很快就冲出去。
上官鹤然神色微怔,而后也追上去。
前面的人寻着有光的地方绕出树林,往西在山脚拐过几个弯,地面踏尘土飞扬,紧接着一阵如急雷般的马蹄声轰动,沈砚昀的剑终于出鞘。
令云剑身闪出的银光刺眼,仿若天山上的寒光,不一会四周都弥漫着冷意。
沈砚昀一手扯住缰绳,握剑的手朝四面划去,那些扑上来的野豹见此迅速躲闪,又伏地找准时机想要从后边袭击,后一秒便死在令云剑下。
上官鹤然远远赶过来,而后朝他扔出一把剑。
沈砚昀冷眼扫去,余光瞥到那把剑擦过耳旁,似乎还削落了几缕头发,那人不为所动。
接着,他转身去看,地上那只刚死的野豹身上还插着上官鹤然的剑。
他是不会贸然对自己出剑的。
沈砚昀信他。
待上官鹤然来到身旁正要下马,沈砚昀抬手制止,又向前趴在马背上用令云剑挑起野豹的身体,果断把剑把出后,他把野豹扔回地上。
之后,沈砚昀把剑扔给身旁的人。
那个人拿出布帕擦拭剑上的鲜血,语气淡然:“你说的猛药就是这?”
“前面便是主峰,只是这些野豹体格瘦小,不像曾经我遇到的那些凶猛,似乎还是雌豹。”沈砚昀侧身往地上的野豹打量,内心涌现出不好的预感,“雌豹通常会找个隐蔽的地方繁衍后代,为着孩子,鲜少会正面与敌人交锋。可如今这些雌豹,却出现在主峰外。”
“这些不是寻常的雌豹。”
沈砚昀转过头,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眸。
“想必你也猜出来了。”沈砚昀抬头往前面主峰的方向望去,唇绷成一条弧线,“主峰内已经被雄豹占据,这些雌豹体型瘦小繁衍困难,许是早就被他们赶出来,不巧觅食又撞上我们。”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底藏着七分怒火,就连握着缰绳的手猛然收紧,隐约还能听到嘎吱的响声。
想当年聿阙国还兴盛时,雾寒山内的野豹少得可怜。
各境来的人都想跟聿阙国做买卖,发现身上行囊并不富裕的时候,猎户会选择到雾寒山打猎,然后用野豹的各种部位分别进献。
雾寒山的野豹倒不是随便就能捕杀的,不单止聿阙国的军兵会管,野豹也不会手下留情。
上官鹤然盯着他:“你想做什么?”
“我想到主峰去。”
“你疯了?”上官鹤然没想过神色平静的他会说出这样的话,“眼下赶去池州的时日不多,主峰里还不知是个什么情况,万一里面的野豹多得无法甩掉,我们两个就是在送命!”
沈砚昀没有用心听他讲道理,反倒是恍惚回想起从前与几个侍从误入雾寒山时,跟野豹打成一片的场景。
“云峥?”
“沈砚昀!”
“……”
他缓缓回过神,只听身旁的人在不停地喊自己的名字。
“雾寒山如今也是庚昭国土,与其留它们日后兴风作浪,倒不如现在就出手控制住。”
上官鹤然:“那你不去池州了?”
“你若怕死,就在主峰外等我出来。”
话音刚落,沈砚昀就猛地策马,朝主峰冲过去。
上官鹤然还在原地望着那人的身影渐行渐远,突然后悔把令云剑给他,使他莫名生了一股冲劲。
倒是个进军营的好苗子!
沈砚昀沿着熟悉的小路步入树林,先是让马缓下来,而后谨慎地往四周看去。
雾寒山的主峰高耸入云,不论四季都有雾气围绕在山的上半部分,远远望去就像天空把山顶吸进嘴里,山色白如初雪,明明是六月,那些雪倒不肯消融。雾寒山一带最具特色的,便是每座山脚都有二里宽的树林,五座山层层错开分布,宛如莲花状。
他正专注地往前看,耳边响起叶子晃动的窸窣声,沈砚昀假装不以为意,没走几步瞬间拔剑转头,令云剑抵在上官鹤然的脖子旁。
再深一点,皮肉就会被划出一道口子。
看到是上官鹤然,沈砚昀上一秒还狠厉的眼眸登时柔和,连忙收回剑。
“晏京,你可有被伤到?”
那个人摇头,眼底带着玩味:“这树林莫不是有什么奇特之处,竟让你都对我拔剑相向。”
他叹了口气:“我还以为是野豹突袭……”
“我长得很像野豹么?”
沈砚昀摇头。
“当心!”
话音未落,沈砚昀瞳孔惊颤几下,先是把上官鹤然往旁边推开,而后从马背上跃身踢去,正中野豹前身时又迅速把剑刺过去,突袭的野豹顿时飞出去。
马再次受到惊吓,长啸一声后四处跑动。
沈砚昀闻声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那匹马越跑越远。
“现在追还来得及。”
“不必了。”他俯身仔细观察地上的野豹,用剑把尸体翻到一边,又说,“雾寒山下连人都难活,更何况马。倘若追过去,命好些还能亲眼看着他被野豹袭击;命不好就只能跟它招来山中野豹。”
“那你……”
你丢了马,总不能走着去池州吧?
沈砚昀早就听出他话语间的意思,借野豹皮毛擦了擦剑上的鲜血,不紧不慢地看过去,那双眼眸宛如雾寒山中的雾气,嘴角还勾勒出一抹浅笑。
“晏京,可否行个方便?”
“哦?”马上坐着的人把手里的缰绳松开,而后把缰绳再次缠几圈,尾音上扬,“你就是这样求人的?”
他怎么跟市井街边的那些浪荡子似的?
“我不是爱刁难人,只是求人也有规矩。”
自从他们交好,沈砚昀倒鲜少看到他这副模样。
马也丢了,就算现在用不上,离开雾寒山总不能真的走到池州。
倘若真是这样,那让上官鹤然用绳绑着他的双手,然后便策马边在后面拉住他,就跟流放的罪人没什么两样。
那个人半天听不到一句话,无奈地又重新把缰绳缠在手上,低眸仔细整理着。
他知道沈砚昀不喜玩笑,正想就此揭过,耳边倏然??砸落一道声音,虽然没有过多的感情,但也能惊得人眼眸瞬亮:
“求君怜悯。”
上官鹤然不可置信地看着身侧的人,差点以为是自己听岔了。
“求”这个词,像他那样正直的人本就不可能轻易吐露,没想到……
这是铁树开花了么?
上官鹤然不敢再往下想,把手靠在嘴边轻咳几声,端着架子道:“总说心诚则灵,那本将军便遂了你的心愿。”
说完,他朝沈砚昀伸出手,眼神示意他借力上去。
那个人叹了口气,只好搭过他的手。
过了会,马又像发疯似的抬起前蹄。
还没等两人从急剧晃动中缓过神,远处被树林遮蔽得没有光照进来的地方有许多长影,偶尔还有起伏的声响。
“是雄豹。”
两人都蹙起眉头,不安地往那头看去。
走出来的雄豹,共有近二十只。
每一只野豹都体型雄壮,比外边山脚遇到的雌豹简直是天壤之别,它们黄皮黑点,独有那双锐利的眼睛像在审判,它们步伐轻得地上的沙子都没有明显波动,偶然瞥上几眼就能叫人后背发凉。
那些野豹围在四周伏地,眼睛注视着中间的三个猎物。
上官鹤然微侧身朝后面的人开口:“你留住马,我下去。”
刚落地,伏地四周的野豹就扑上来,沈砚昀猛扯住缰绳引领马往四边跑去,而后用剑攻击扑来的野豹。
清理的差不多时,沈砚昀注意到底下有两个野豹故意俯低身子想朝马腿或臀部咬去,而上官鹤然又被牵制住,一时半会赶不过来。
沈砚昀顾不得许多,低眸犹豫片刻。
他用力策马冲到上官鹤然身边,解决完两只野豹之后,沈砚昀余光扫到四周又有野豹扑来,忙对着身旁的人喊:
“上马。”
上官鹤然持剑架着野豹的尖牙,闻声回头时一脸茫然。
沈砚昀顾不得解释,趁着他控制着野豹,抬手又往那只野豹身上刺了好几下,而后才把它踢开。
他迅速下马,把缰绳硬塞到上官鹤然手上。
上官鹤然刚想开口,沈砚昀已经小奔上前与野豹打斗,脸色阴沉。
他持剑突然踩着空气起身,最先把面前扑来的两只野豹解决掉,而后左脚摆向右脚后面往旁边转过身,动作行云流水。沈砚昀沉下腰,用剑抵住上头两只野豹的尖牙,手已经被野豹的口水浸湿。
树冠有叶子被清风吹动,阳光悄然间刺进沈砚昀的双眸,他微蹙眉,又看向眼前的野豹。恍惚间,脑海中的记忆不断涌现出来。
眼前如走马灯,每一帧都在飞速跳转。
年少时他误入雾寒山,与野豹打斗的每个动作都在此刻有了照应。
那会的他力道尚弱,武功不算精湛,修残月诀时经常被师父指骂动作的不准确。
残月诀是他们家族的剑法,只因攻击时握剑的手腕可以呈圆月状转动一周,随时可以变换攻击方位的同时还能以柔化刚,此剑法配合内力能打出最强的伤害,所以修残月诀需先修内力,之后才到日以继夜地练习。
现故地重游,他早已不是当初的自己。
耳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沈砚昀用脚向上踢去,抓住机会将剑扎在地上勉强直起腰滑出几尺外,见到四周被野豹布阵般困住,他握剑的手腕呈圆弧状绕了一圈,左手借内力击在野豹腹部,紧接着,他疾如雷电地移到一边,左脚收起往另一边倾身使剑,侧转身时再沉腰躲过身后突袭。
哪知野豹没有扑空,反倒敏捷地转换方向,再一次让沈砚昀陷入困境。
他先是将剑划过它的脸,随后手腕再度绕圈伴随着剑的攻击动向发生转变,由前刺变为剑柄朝外,剑刃收至手肘下,等他用剑柄兼内力重击在那只野豹腹部,往后倾倒时把剑扎在地上划出去一小段距离,他收在手肘下的剑刃往旁边扫去,精准刺在野豹的心口。
上官鹤然看到这,只觉此剑法颇为眼熟。
瞧着情势不对劲,沈砚昀重创那些野豹后,连忙以轻功脱身飞上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