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乾元殿内,宋铩的内心很是复杂。
他虽然有对南荣氏的憎恶,但白虎营的实力几乎能与金狮营肩并肩,倘若褚令桁之后有意攻打京城,金狮营和白虎营或许能抵挡一二,若是他们二人齐心协作,说不定还能让逆局有所转变。
可南荣氏的心,身为帝王的宋铩也不敢赌。
他怕南荣景放不下世仇,设计暗害上官鹤然。这样,宋铩多年心血栽培的人,就会付之东流。要是不安抚好南荣景,单凭金狮营怕是在之后撑不住,白虎营也有可能降敌,到那时,褚令桁复仇之计只会更加顺利。
为此,宋铩提笔写信,当即做了个决断。
不到五日,南荣景的身子恢复了大半。这些日子他在宫中养伤,心底里总觉得宋铩还是对自己心软的。
南荣景起身走到门边,手已经搭在门上就要推开,却偶然听到外头的下人在议论什么,似乎还与白虎营有关。
“陛下此番是恨极了白虎营,竟会让南荣将军战前殒身!”
“南荣将军养伤这段日子,他是不知道自己带回来的那群白眼狼在京城里是怎么嚣张跋扈的!依我看,陛下这么做是对的!从前我觉得安鸿将军得意忘形,现如今看到白虎营的人才明白当初陛下的深意……”
话还没说完,南荣景气得直接把门推开,正巧把两个原本蹲坐在门前的侍从撞了出去,接着眼神惊慌失措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南荣景气得就想将面前的两个人活剥,对着他们吼道:“谁准你们这般污蔑白虎营的!”
“将军恕罪!将军恕罪啊!”
南荣景怒瞪着他们:“你刚刚所说的属实?”
侍从都快把额头磕出於青,有些结巴:“奴才不知!这些不过是宫中……哦不!是京城传闻之事!还望将军饶了奴才贱命!”
“你再把刚才的话给本将军重复一遍!”
侍从以为南荣景在气头上,颤抖着身子愣是一声不吭。
“说!”
“陛下有意拿南荣将军祭旗!”
话音一落,不光是侍从哭了出来,就连南荣景的心都瞬间落入万丈深渊之中,恍若不起眼的石子。
南荣景气得颤着手指,眼眶泛红,而后抬头望着远处宫道的一墙阳光似是想到什么,发疯似的冲出去。
乾元殿内,上官鹤然蹙眉望向龙椅上的人。
“陛下,京城的传闻可……”
“晏京。”宋铩打断他,抬眼时眼底泛着冷,恍然北雍刺骨的寒风,“一会他来了,无论朕做什么决定,你无需插嘴。”
上官鹤然不解宋铩要拿白虎营祭旗的决定,是为了金狮营三万惨死军兵也好,还是因为当初南荣景一声不吭逃去苏汝而仍恨意上头也罢,他不该拿白虎营祭旗的。
上官鹤然蹙眉望着龙椅上的天子。自从褚令桁的身份暴露后,宋铩的性情大变,帝王疑心重不过藏在心底,如今倒是疑心谁就要灭了那人满门,生怕京城里再出现第二个“褚令桁”。
现今五大军营仅剩实力最顶峰的两个,少了白虎营便少了一份助力,更何况突然要处死南荣景,难免引得武将心寒。
正想着,上官鹤然的视线里闪过一个人影,他望过去时,就见南荣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行礼的双手还在颤抖,眼睛瞪大,呼吸带着粗喘,神色上更多的是不可置信。
“陛下!”
“南荣将军想必也知道了此事,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臣不明白陛下旨意何为!”南荣景眼里含着泪光,脖子的青筋冒起。
“为何?”宋铩这时才抬眼冷冷地扫向他,一挥袖,门外有几个军兵被带了进来,铠甲上有熟悉的白绒,一眼便知是白虎营的人。宋铩指着南荣景身后的两人,只见那两人脸上满是不屑。
南荣景的目光来回移动,不解道:“他们……”
“哼,真不愧是你南荣氏手下的将士!他们当街对百姓痛下杀手,在公堂上大放厥词,试图搅乱大理寺判案,事后放火烧了柳财街国子监司业的府院,朕问你,你白虎营这是要跟朕作对么!”
“陛下!”南荣景立即出声,可下一秒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回头看着那两个将士的目光,脑子又回想起宋铩所言。
柳财街……
国子监司业……
这不是上官府的庶子上官楚然的官职么?
莫非……他的手下为了给自己出气而故意对上官氏动手?这未免太愚蠢了些!
南荣景看着他们二人的眼眸,霎时间像是明白了什么,没等他回过头,宋铩先拍响了桌面,高声道:“白虎营先是置金狮营军兵于火海,而后又回京对百姓痛下杀手,南荣景,这天下都在让朕还他们一个交代!”
南荣景听着一字一语,垂在身侧的手已然攥红,他眼中带着血丝,连呼吸都有些发颤。
殿内不知静了多久,跪在殿中央的人道:
“臣愿率兵反击敌军,以命还南荣氏世代清誉!”
闻声,上官鹤然又蹙眉。
“将军!”身后的二人此刻满脸震惊。
“领兵?”宋铩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目光掺杂着讽刺,“领你带回京的七万军兵去送死么?”
这话南荣景算是听明白了,他侧头倏然??意味深长地扫了上官鹤然一眼,若此刻换作是上官鹤然要领兵出征,恐怕没等上官鹤然说完最后一个字,宋铩就会帮他安排好一切了吧?
说南荣氏失宠,完全就是个笑话。
上官鹤然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朝龙椅上的望去,低头拱手说:“陛下!臣这几日都在派人盯着苏汝,发现敌军在袭击白虎营后就退至五水关外,微臣猜测,敌军许是在打五水关的主意!五水关若是被攻下,只怕苏汝也不保!”说完,他转头看向地上的南荣景,似是在推波助澜,“白虎营在京城的名气已然衰败,若南荣将军此番能在五水关立功,夺回苏汝,对庚昭国,或是对南荣将军来说未必不是件好事!”
南荣景听完他的一番话,连余光都没给他,显然不领情。
此话一出,殿内的人深思熟虑,开始附和起来。
宋铩见众人不谋而合,左右思忖后内心轻叹,最终还是松了口:“也罢,既然安鸿将军都这么说,朕若是不给南荣将军这个面子,倒显得朕从来没有将白虎营放在心上似的。”
南荣景听到这句话,内心也松了口气。
“不过——”众人的心弦又绷紧。
“金狮营还要守卫京城,自是没有兵力能拨给你的。你想以出征抵消祭旗一事可没那么容易,至于如何招兵买马补足兵力,还要你自己想办法解决!”
话音刚落,南荣景的心泛出痛意,上官鹤然眼眸闪过同情,殿内的大臣愣是不敢说一个字。
七万军兵相比于敌军的几十万军兵,简直是天壤之别。
更何况,他还要自己想办法补上这个差距,这不是比登天还难?
算了,至少暂且保住了白虎营的命。
南荣景眼底燃起熊熊烈火,望着龙椅上的天子,他的内心只有一个念头——南荣氏的将军就算是死也应该是战死,决不可能在祭台上流一滴血!
“微臣,领旨!”
待那人走后,宋铩冷眼扫过上官鹤然身上。
“晏京,你还是心太软了。”
上官鹤然单站在那,沉默不语。
南荣景刚出宫门,望着天边的浮云有些失神。
身后的两个将领看着他心不在焉的模样,将忍了一路的火撒出来,皱眉急道:“将军,依属下看,安鸿将军那番话分明就是恨不得将军战死沙场才好,这样就没有人能夺走圣心!”
“夺走圣心?”南荣景冷笑一声,只是淡淡地重复一遍他的话,脑子就不觉勾勒出南荣铂的虚影。
从南荣景开始记事起,他的祖父南荣铂便在他身侧时刻提醒着他:上官氏与南荣氏是宿敌,这辈子都不可能交好。
那时候的南荣景还是个孩子,孩子本就对许多事心生好奇,可南荣氏上下愣是无一人告诉他为何上官氏和南荣氏这辈子注定世海深仇。但南荣景识事,见祖父不愿意说,他也不会多问,只得默默记下。
南荣景也不知,南荣氏和上官氏的恩怨究竟是从哪一位先祖开始的。
四月的雨水下得快,又总带着一股寒意。
自那日离开皇宫,南荣景便带兵前往五水关。
五水关有五条小河汇入,那里的水常年不会变冷,夏日摸起来还有余温,颇具西幽的特色。
南荣景吩咐军兵搭建军营,想在一个月内组建一支新的白虎营。同时,南荣景还对外放消息,让敌军有了几分危机。
荆策营的人怎么都想不到南荣景还会迎战,他能赶回京城已经是命大,如今又要再度将自己陷入绝境之中,南荣景是疯了吗?
宋铩派人盯着五水关的一举一动,得知北雍的荆策军多汇与此,又派上官鹤然南下突袭汶州。同时,京城里在度掀起风浪,世家大族隐退官场的隐退,被皇帝灭门的、流放的比比皆是,只有上官氏仍屹立不倒。
南荣景出发五水关十日后,宋铩突然召见上官鹤然。
李公公将上官鹤然领进去时,殿内只有宋铩坐在龙椅上低头看着桌面上摆着的一张纸,似乎是地形图。
上官鹤然照常行礼问安,宋铩闻声很快遣退李公公,而后抬手示意上官鹤然坐下。
待乾元殿的门关上,殿内仅剩下他们二人。
“不知陛下召臣,可是有何吩咐?”
话音一落,只见宋铩拿着那张纸走到上官鹤然身前,就在他蹙眉之际,宋铩直径把纸递了过去。
上官鹤然赶忙接过,只是扫了一眼,那握纸的手竟有几分颤抖。
纸上罗列出京城里所有世家大族的大姓、官职以及已入仕的后辈,只可惜上面除了南荣氏和上官氏外,皆有红墨画杠的痕迹,而这余下的两个世家,正好分别列在同行的两侧。
这根本不是什么地形图,而是京城里世家大族的绝命书!
宋铩斜眼看着上官鹤然的神色泛出几分苦涩,眼眸中荡起一番意味深长的笑意,好似这一切都已司空见惯。
“朕知道,你愿意自幼进宫陪在朕身侧大部分是因为你们父子关系崩裂。”宋铩的眼睛从来就没在他身上移开过,“朕看重你,比对逸王还分外珍惜。你如今虽说当上金狮营大将军,可到底你们父子关系之间又多了个阻碍,想要修复起来可谓又难了一层。”
上官鹤然闻声侧头,只见宋铩挑眉,话有所指。
“陛下是说……”
宋铩的话很干脆:“上官府庶子,上官楚然。”
上官鹤然眼眸猛地颤动几下。
什么?他要对上官楚然动手!
“倘若没有他,凭你这些年的战功早就能重获你父亲的认可,从此你手中才有了金狮营实权,你也会是上官氏最耀眼的存在!”
“陛下,不是您想的这样!”上官鹤然连忙反驳。
“哦?要不是他一介庶子夺走了你父亲的宠爱,你身为嫡子怎么可能不受重视?”宋铩把目光落到门纸泛进的光晕上,叹了口气,“上官老将军,不会这么傻。”
宋铩是从九子夺嫡中一路杀出来的,皇家人最是看重嫡庶,哪里还会真的懂“兄弟情深”这四个字?
或许对于宋铩来说,兄弟就是可以利益前的挡箭牌,是通往权势的垫脚石,只有一个人独处高位才是最耀眼的,所以才觉得上官楚然的存在是遮住上官鹤然光芒的阴云。
提到上官氏,京城的人无一不在感慨上官老将军上辈子是造了何种福气,竟能有两个如此出色的儿子,一文一武,可谓耀眼。但依宋铩看来,反而是种过错。
也是这时,让上官鹤然彻底看清了眼前帝王的真面目。
相比于从前瑾帝的昏庸无道,宋铩的残暴不仁也不是一位天下贤君。
之前偶然偷听就羽阁的谈话时,上官鹤然还不愿意相信宋铩的野心和心狠手辣,如今面具摘下,这位人人敬仰的天子先是对南荣氏打起心思,又开始对身边的人扼杀,甚至连一个无辜的人都不放过,实在恐怖至极。
这么看来,庚昭国迟早会覆灭,上官鹤然想。
这次是上官楚然,下次岂不是要连余下的两个家族也除去?
上官鹤然入宫前是特别憎恨孟氏母子,可自从上官楚然亲自到他面前用行动证明自己是站在上官鹤然的立场那边后,上官鹤然逐渐放下戒备。这么多年的相伴,早就让他们兄弟二人抛开了仇恨,手足情深。既如此,上官鹤然又怎么可能因为外人的只言片语而打破这份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宁?
要在他眼前让上官楚然消失,上官鹤然断然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陛下!楚然如今已是国子监司业,平日里为陛下广纳贤才,少时也曾说过愿为庚昭国献身,更何况他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一生都在接济百姓和贫苦书生,戒奢宁俭,这些陛下都是看在眼里的啊!”
宋铩蹙眉,不悦地看着他:“晏京,你到底能不能懂朕的一番心意!”
“楚然是我的兄弟,我们兄弟二人这么多年手足情深,早已不是当初满腹算计的我们。还望陛下收回成命!”上官鹤然的话里有几分颤抖,根本不敢抬眼直视面前的天子。
殿内唇枪舌战堪比战场,连外头的奴才隐约听到,都不禁闭上眼,而后叹了口气。
一番争辩后,两人都落不得好。
宋铩气得一肚子火,可面前到底是自己培养多年的人,怎么也狠不下心动手,于是只能甩袖背过身,将上官鹤然驱逐出殿外。
上官鹤然离开乾元殿的动作也很迅速,他步伐带风,还是头一次与宋铩发生争执,一心只想护下自己的弟弟。
没过几日,上官府传出庶子感染重病的消息。
说是传闻,但到底也无人再见过上官楚然,国子监不再见到这位司业的身影,他将自己终日锁在院子里头谁也不许见,连孟氏都不见,恍然换了个人。
半个月后,上官鹤然领命出征汶州。
临行前一日,上官鹤然就面无表情地带兵来到上官府,直直地朝上官楚然的院子冲去,上官老将军当即大骂上官鹤然畜生,竟敢号令自家军兵围住上官府。
上官鹤然却没有搭理他,一脚踹开府院的后,进去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出来时并没有将里面的人带出来,而是就接过李郁怀递来的火把,当着众人的面烧了上官楚然的院子。
孟氏登时又气又伤心,倒在地上一个劲地痛哭,上官老将军眼里冒出火花,气得本想上前一脚踹去上官鹤然后背,却被金狮军死死拉住,只得在原地破口大骂:“混账!你竟敢将自己弟弟活活烧死!上官鹤然,你的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上官鹤然则单站在院子前,黑金色外袍下的綪茷色里衣好似一团烈火,正灼烧着阴暗中的不公。他眼神冰冷地望着院落的火越烧越旺,发尾被不知何处来的风吹到另一头,明明身边一阵喧嚣,可他却觉得世界都安静下来。
他看着烈火,内心无比轻松。
只觉得,一切终于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