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下三大军营、修筑新城防、休整兵力等等事宜已经耗费了一年时间,本是庚昭国与聿阙国的恩怨,苗疆人也掺和一脚,以至于庚昭国多了几分忌惮。
眼下年关将近,注定不会太平。
来黔姚时,兰伊珩只带了南境借来的军兵,苗疆人大部分都留在汶州和池州,苗疆向来被人忌惮,况且兰伊珩的心思连褚令桁都看不清,谁知道兰伊珩这么做是不是假意帮助荆策军,而后暗中趁荆策军损失惨重时顺手夺走池州和汶州。即便兰伊珩不想,族里总会有人时刻提醒他抓住此等机会,为此,褚令桁愈发感到不安。
之后,他派了盛、羊、袁几位校尉回到池州和汶州巡查,自己则和崔校尉等人留在黔姚重修城池。
兰伊珩显然猜到这一层,当着校尉和众将士的面将亲笔拟下盟约文书交由褚令桁,文书上清楚地提到“苗疆与荆策军共患难,决不容相互猜忌。若苗疆有做损害盟约之事,全族归属于荆策营,全族性命则交由聿阙国太子手中随意处置”。
苗疆人的这番诚意显然让荆策营上下都为之动容,毕竟违背盟约就相当于灭族,这么大的利益换作是宋铩也必然不会放过。这份文书不仅是苗疆人的诚意,也让彼此的盟约有了见证,褚令桁心里总算落下石头,让兰伊珩将苗疆人及南境借来的军兵都转入汶州和池州,与荆策军一同驻守这片他们共同攻下的城池。
夜渐深,褚令桁在军帐中看着沙盘有些失神。
他的指尖把玩着黑色小旗,抬手就想把小旗插到西边那块地上,接着替代掉西幽原本就明艳的黄旗。
那是庚昭国的白虎营。
从前上官鹤然就说过,白虎营因为黑狐营的事不得圣心,如今五大军营只剩下金狮营和白虎营,听闻一个月前京城还拨了金狮营的人留在苏汝,宋铩就算再不喜,怕是也要牢牢将白虎营抓在手里吧。
休整两个月,是时候掀起一翻大浪了。
第二日,褚令桁就让人给远在汶州的兰伊珩通信,信上的内容是让他带着苗疆蛊师北上突袭驻守苏汝的白虎营,而后再由黔姚的荆策军南下夹击,这样一来,即便金狮营再度驰援,也能在最短时间内重创白虎营。
褚令桁为这次大战做了两种不同的打算,其中一种是派人随时打探京城的动向,一旦宋铩派兵支援苏汝,荆策军与苗疆蛊师只需重创白虎营便可撤兵;另一种则是完全不把京城放在眼里,两面夹击之下必须让苏汝收入褚令桁囊中。
崔校尉此刻正站在沙盘前,有些焦急地看着对面的褚令桁:“殿下,我们何时出兵?”
眼下,正是兰伊珩带兵突袭白虎营的第五日,外头像断了音讯似的,一点军情都没有。
“京城那头可有动静?”褚令桁这句话风似的轻,边说还边不紧不慢地收拾着沙盘上多余的小旗,眼神平静如水,却隐隐透着一层冰雾,像结了冰的湖。
崔校尉摇头,内心轻叹:“斥候每隔两日便要退离京城几里,想来京城壁垒森严,这般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褚令桁闻声,捏着黄旗的手一顿,很快又恢复过来。
他看着眼前被重新布局黄旗位置的沙盘,很明显,西幽苏汝上的黄旗主要集中在北部的荒漠上,南部黑旗密集,像爬在木杆子上舔食蜜糖的蚂蚁,正向四周逐渐“扩散”,好彰显这块地方是他们的领地。
倘若再不出手,苗疆怕是又会栽在白虎营手上。
褚令桁蹙眉,似是想到什么,当即扔下手中的黑旗,边走出军帐边喊:“即刻出兵苏汝!”
与此同时,潜伏在苏汝的苗疆人已经结束了突袭,白虎营很是慌乱躁动。
白虎营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强,无论是体格还是耐力都比青蟒营撑得久,他们只有休息和洗浴时会褪下贴身护甲,这层护甲可以保他们不受虫蚁侵害。西幽严热,荒漠占了大部分地方,毒虫的出现对于那里的人来说已经是司空见惯,他们也早就对这些毒虫有了防御手段,只是不巧,这层护甲正好也抵挡住了部分蛊虫钻入皮肉的能力。
白虎营的大将军南荣景常在外走动,鲜少待在军帐中,因此,他很快就发现了那些飞蛊。
飞蛊不行,自然还有别的蛊。
那些悄悄下在马槽和军粮的蛊毒逐渐蔓延,毒从口入,遍布全身,这已经不是护甲能抵挡住的。
南荣景聪明,见到飞蛊的那一刻就猜到是苗疆人在作祟,他知道赤鸾营战败后,下一个遭殃的就会是白虎营。南荣景本想痛快地与这位聿阙国太子打上一架,但也令南荣景没想到的是,褚令桁居然会玩偷袭这一套。
不巧的是,正当白虎营打算次日赶回京城时,前晚就被褚令桁放火烧军营。
西幽四季如炎夏,昼夜颠倒,深夜最是容易起火。
将门之下无懦夫,白虎军便与荆策军交战,从南荣景的战术上看,他似是有意把白虎军往京城引去。褚令桁自然不能让他如愿,在踏进苏汝前,就拨了近万名军兵到西幽与中间交界的位置埋伏,以待清除白虎营剩下的军兵。
这次让褚令桁失算的是,南荣景把金狮营的军兵留在后边,专门去抵挡荆策军追赶,褚令桁的战术好似在南荣景意料之中一样,南荣景保留了大部分兵力来对抗前方埋伏的军兵,况且白虎营应对埋伏可谓是轻而易举,随随便便就能破了褚令桁的战局,而后拼命地往京城赶。
当时,南荣景带着剩下一半白虎营的军兵回到京城,而跟在后头的金狮营军兵却无一幸免。
褚令桁同样怕金狮营的人在暗处埋伏,便没有急着追过去,而是退至关口外静观其变。
南荣景拖着疲惫的身躯驭马,身上淋着雨丝,划在脸上比刀刃还冰凉。
城门的军兵未曾收到过白虎营回京的消息,霎时间也不敢随意放他进去,无论南荣景怎么解释,城门都死死关上。
南荣景急着进宫面圣,才懒得与这些身微言轻的门军解释,当即拿出将军令扔到门军怀中,谁知那门军只是随意扫了几眼,便又把将军令递回去,说什么也不愿意开城门,还说等明日通报陛下才会开城门相迎。南荣景一听这话,脸色顿时唰就黑下来。他们本就满身伤痕,依门军的意思就是要让他们这些拼死才捡回一条命的伤者苦苦吹一夜的冷风?
这还有没有天理!
南荣景紧攥拳头发出咔哒的响声,怒目圆睁,瞧着门军一脸镇定的模样,他当即抬脚狠狠朝门军胸口踹去,指着地上的门军嘶吼道:“你们好大的胆子!如今敌人攻到苏汝,本将军拼死捡回那么多条人命已是不易,睁大你们的狗眼好好瞧瞧!他们身负重伤,拖不得!倘若在外头吹一夜冷风,他们会受不住的!”
闻声,门军的眼神流露出几分担忧,可很快又消失不见。
他们之所以不放白虎营的人进城,也是受了上官鹤然的命令。
京城的城防中有一部分是金狮营的人,苏汝那头只是一场小突袭,就用了十日。上官鹤然在第七日收到白虎营的人传信,说是南荣景有意让金狮营的军兵换命,意在指南荣景要将拨去白虎营的金狮军全都推到敌人刀下。南荣景的狠毒,早就在上官鹤然意料之中,只是让上官鹤然没想到的是,南荣景真的敢这么做。
当年黑狐营被敌人突袭,白虎营的人延迟援助,害得黑狐营险些被灭,南荣景和白虎营的命不过是南荣奚为其保下的,若非如此,宋铩早就销毁白虎营,哪里还有五大军营?如今南荣景故技重施,想来南荣氏是如出一辙的狠毒,连自己人都算计。
当然,上官鹤然故意不让南荣景进城,也是得了宋铩的准许。
宋铩到底还要白虎营的人奋战于前,一面劝诫上官鹤然,一面又应允对白虎营小惩大诫。
京城近日雨水冷若雪,让白虎营在城外清醒一夜也好。
南荣景见他们不为所动,当即急得拔剑相向。
“南荣将军贸然回京,难不成还要对我等动手?”门军拿出带有金狮纹的令牌挡在身前,直挺腰板怒道,“京城外对金狮营军兵动手,且不说安鸿将军,就连陛下会怎么想?”
他的这番话也在暗暗提醒南荣景:你们已经把金狮营的军兵送到敌人刀下,如今又想手刃金狮军,你就不怕陛下怀疑你谋反么!
“哼,上官鹤然?”南荣景闻言,握剑的手放低了些,脑子开始思量其中的轻重,“陛下也就偏心,将他留在身边不受境外之苦!谁又可怜本将军的一番心思?”
门军听到南荣景对上官鹤然冷嘲热讽,只能紧攥拳头,硬是要将这股气忍下来,辩驳道:“南荣将军此言差矣,安鸿将军军功赫赫,名扬边境四野,且不说苏汝,就连黔姚也是安鸿将军直击匈奴才夺下的土地,岂是南荣将军口中所说自困牢笼的燕雀?”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南荣景大抵是不懂的。
没等南荣景接话,那个门军转身就要离开,独留白虎营的人站在城门外。
次日,只听闻昨夜赶回来的军兵中有两个人失血过多身亡,还有个被蛊毒伤得奄奄一息。
城门缓缓打开,南荣景便驭马冲进皇宫。
快到乾元殿时,南荣景看到上官鹤然正从殿内走出来,当即气得心口作痛。
“白虎营的大将军不是应该在苏汝,怎有心回京了?”昨夜门军与南荣景针锋相对的事他也有所耳闻,只是没想到,南荣景还真的在城外忍了一夜,正好此刻遇到也能以此暗讽,“见陛下也不用这般装可怜吧?还弄得满身血迹……”
上官鹤然上前一步,南荣景就后退一步。那人还绷着脸,眸若浮冰。
南荣景扫了一眼上官鹤然,只见面前的安鸿将军那双丹凤眼里满是无尽的暗嘲,他身着乌羽色交领长袍,襟处和袂处都有银丝勾成的云月纹,肩上的黑色披风恍若泼墨,腰间还坠了枚暗红色玉佩,玉佩似有裂痕。发冠如一对鹤翼收拢,上头不知何时多了颗红色宝石。
上官鹤然瞧见他沉默不语,目光则汇聚在他身上的伤。
南荣景身上大大小小的伤,胸前多是横七纵八的刀伤,相比于上臂上的那道口子,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南荣景有着细长的眼睛,比丹凤眼稍扁些,眼尾上扬的同时眼头微向下。平日里冷冷的,好似平生从来没遇到过一件开心事。他的睫毛浓密好看,鼻梁高挺,眼尾还有一颗痣。
他有着健硕的胸膛,比上官鹤然年纪长五岁,身上的血迹掩盖住铠甲上的亮光,倒让这血气方刚的青年多了几分哀怨。臂甲上环着几圈雪白的绒毛,领口和银甲边缘也有白绒围着,两边的肩吞是张牙舞爪的白虎,肩吞与臂甲还挂着几圈细银链,更引入的还是腰间那颗银色虎头,虎头的两颗尖牙露出,凶神恶煞怪骇人的。
南荣景还在京城时,也是得过“京城第一美男”称号的人。
金狮营的军兵栽在他手里,南荣景本应该见到上官鹤然就躲才对,可偏偏他还敢一字一顿地反唇相讥:“上官将军,你的心可真毒啊!”
南荣景也不是傻子,昨夜看到门军掏出带有金狮纹的令牌后,当即就猜到是上官鹤然在背后阻挠他回京。上官氏与南荣氏自来不合,这也是宋铩为了保上官氏而遣白虎营到苏汝的原因之一。
“呵。”上官鹤然冷笑一声,脸色当即黑下来,“那就要问问南荣将军,本将军金狮营的三万弟兄为何成了你的挡箭牌?”
一听上官鹤然知晓此事,南荣景怔住几秒,而后不以为意道:“无用之人,自然要成为本将军的垫脚石。”
“你!”上官鹤然上前几步,猛地揪起南荣景的领子,怒目圆睁,“南荣景!若不是你是庚昭国的将军,本将军昨夜便冲出城门杀了你!你害我三万金狮军落入敌手,换得你侥幸逃回京城,你的良心都拿去喂狗了吗!”
见南荣景嗤之以鼻,上官鹤然攥拳就想砸过去,拳头刚掠过上官鹤然脸旁,身后却响起李公公的声音:
“南荣将军,陛下有请!”
上官鹤然猛地又收回拳头,而后用力推开南荣景,他眼神深邃而冰冷,深埋着无法言说的恨意。
“南荣景,我们走着瞧!”
话音一落,上官鹤然快步远去。
南荣景偏头淡淡用余光扫了一眼,紧接着随李公公步入乾元殿中。
乾元殿内,宋铩在饮茶。
“臣南荣景参见陛下!”南荣景忍着重伤单膝跪地,喊道。
不知过了多久,龙椅上的人竟丝毫没有分给他半个眼神,还在低眸轻吹着杯中的茶水。
南荣景抬头一怔,很快又低下头:“臣南荣景参见陛下!”
殿内又是一阵沉默,连烛火都未曾晃动半分。
这皇帝在干什么?
南荣景抬头,朝宋铩身旁的李公公使了个眼色。
李公公注意到南荣景脸色一沉,忙上前几步就想劝:“陛下……”
怎料李公公只是提了两个字,宋铩就把将要入口的茶杯放下,话里听不清情绪:“南荣景,你可知罪?”
不是南荣将军,而是南荣景。
“陛下!白虎营被敌军突袭,许多将士都中了苗疆蛊毒!那褚令桁还放火烧了军营!微臣不忍让白虎营遭受如黑狐营和青蟒营那般覆灭之灾,便拼死捡了一条命回来求陛下施兵镇压!”南荣景情绪激动之下,脑子突然想起昨夜的事,又道,“还有昨夜,安鸿将军以一己私心将我等困于城外,让深中蛊毒的将士命丧城门外!陛下!安鸿将军其心可诛!”
宋铩听了他的言语,此刻内心只剩下失望。
明明问的是他对自身罪责的忏悔,偏偏南荣景还要把脏水往上官鹤然身上泼。
“听闻金狮营三万军兵成了你的挡箭牌?”
只是短短一句话,南荣景瞳孔急剧收缩,他呼气时吐出的白气,让他看不清龙椅上的天子,仿佛还有些陌生。
“陛下……”
“你说安鸿将军其心可诛,南荣氏又算得了什么?”宋铩将拳头砸在桌面,惊起茶杯发出响声,随即冷哼一声,“当初你祖父欠了黑狐营的命已还清,你便带兵离开京城去了苏汝,如今出了事就知道回来了,南荣景,朕不杀你,已是对你的宽宥!”
“南荣氏对陛下忠心可鉴!陛下莫要听信小人谗言而错怪了白虎营啊!”南荣景此刻倒觉得自己有十张嘴巴也解释不清,他奋力大喊牵动内伤,下一秒便咳出一口黑血,眼前开始逐渐模糊不清,耳边却有李公公担忧的喊声。
南荣景伤得很重,手臂虽说有护腕,但还是被褚令桁放的那把火灼伤手肘。褚令桁的火里掺杂着某种火药,绝不是一般的火,更像是背后有高人指点,竟对白虎营的短处了如指掌,随之攻瑕蹈隙。
除此之外,他的胸前有数十道刀伤,另一头臂部有道极深的伤口,所幸肉与里衣粘在一起,勉强止住了血,可情绪激动或是刻意武动,还是会牵及伤口。
他在乾元殿气火攻心,不得已之下吐出的那口黑血已经在说明自身能承受的伤痛已经到达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