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圣子今日前来,有何要事?”
兰伊珩听着刺耳,实在忍不下去,眼神里多了几分委屈:“阿桁,我们不能回到从前了吗?”
褚令桁一愣:“为何这么说?”
“你这般与我划清界限,倒觉得我们之间生分了,我……”兰伊珩越说越想把藏在心底的话说出来,着急之下,却不料被褚令桁打断。
“圣子误会了,我从一开始就说过,苗疆既然与聿阙国交好,自然不会如圣子想的这般。”褚令桁神色淡然,眼中水波未起,“我刚拿下池州,想必会被庚昭国出兵追杀,苗疆或许不应该此刻掺和进来。”
他到底还是不忍心直白地问出“你是不是想来夺我的池州”之类的话,表面上虽说都是以利益为主,但内心多希望兰伊珩还是那个单纯的少年。
见褚令桁有意把话头往如今局势上引,兰伊珩也只好顺着他的话。
“我这次来,本意是想助你。”
年少轻狂到底是常有的,那么重要的一句话也能轻飘飘落下。
“哦?如何助我?”
兰伊珩神色慢慢变得认真,话语不紧不慢:“你的目标是整个庚昭国。如今已夺得池州,想必也会慢慢的吞掉庚昭国其他疆土,都城有天子和金狮营坐镇,你直攻涉险很深,还可能前功尽弃。所以,汶州和黔姚或许是最合适的进攻方位。不过话已至此,我也真心想与你结盟对抗共同的敌人。”
“共同的敌人?”褚令桁不解,“近来也并未听闻苗疆与庚昭国起了冲突。”
“不瞒太子殿下,我们苗疆与庚昭国有仇。几年前庚昭国派青蟒营和金狮营贸然进攻苗疆,幸得一位道长通风报信,好让苗疆族人得以避难,埋伏于苗疆刃延好得以反击,逼得他们连连败退,就连坐镇都城的金狮营的安鸿将军也中了我的蛊毒。”兰伊珩抱着臂,有些得意道,“听闻那位道长后来被宋帝关进大牢,他本就想利用苗疆为自己争一口气,却不料没等苗疆人报恩,他倒是先自尽了。”
“确有此事。”褚令桁点了点头,眨眼间就回想起上官鹤然受刑后所说的那番话,继而紫漱圣者的身影渐渐显现出来。
“殿下有恩于我,这些年殿下颠沛流离也拜庚昭国所赐,因此苗疆更是不能袖手旁观。”
褚令桁:“你苗疆有多少人能与之抗衡?”
“全族不到二十万人,蛊师五万人,”兰伊珩故意把话说得慢,正当褚令桁要开口时,兰伊珩又不知从何处拿出一封信,上前交到褚令桁手中,又说,“这些年我曾帮过南境的一个国度,君主念其恩,知道我要与庚昭国讨债,特借我二十万大军。”
“二十万?”
兰伊珩目光柔和:“殿下莫要小瞧这二十万兵力,他们的实力是可以与庚昭国的上三营并肩的。”
这么一来,苗疆与荆策军结盟,带来的几十万兵力也正好可以补上大战后兵力不足。
苗疆的兵力虽不多,但他们的蛊师作派可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当年聿阙国被灭国前,庚昭国先攻打了苗疆,庚昭国的许多将领纷纷陨落于蛊毒中,但苗疆也失去了怿蝻镇。蛊师可以以一敌二,手上的蛊是个宝贝。因此每当提起苗疆,总是离不开苗疆的蛊术。
“当初刃延之战反击时,我们曾探过青蟒营的实力,觉得这条蟒还不如我制蛊时被斗死的竹叶青强。”兰伊珩甩了甩手,目光又集中在褚令桁身上,“相比于赤鸾营,我更建议你下一个打的是汶州。”
兰伊珩知道他不应该要求褚令桁做事,但眼前这么肥美的利益换作寻常人都不会轻易放过,更何况身为太子的他呢?
荆策军与黑狐营大战已经元气大伤,这时候应该休整一两个月,重新招兵买马集结更强大的军队应对接下来的重重困难,兰伊珩正是拿住这一点,特意来朝褚令桁抛出橄榄枝。
褚令桁微蹙眉,手指在桌面上来回敲击,眼神转动不定,内心已经陷入纠结。
倘若与苗疆结盟,只怕也要花些心思让两方军队磨合,毕竟四境对苗疆的态度都不友好;可要是不结盟,指不定日后苗疆又会突生变故,万一趁着他们远征而进攻池州怎么办?
“你身边的那个庚昭国将军……”兰伊珩意味深长地朝四周打量,忽而扯起嘴角,“几日前我听闻你的身份暴露,消息还是从庚昭国的安鸿将军府放出的,刚才我步入城中,马车路过市井时,也听到百姓们在议论此事。你和那个小将军吵架了?”
“如今我是聿阙国的太子,庚昭国的人自然不能留在身边。”褚令桁眼神果决,还透出些许薄凉,“这件事我已经在派人去查了,结盟之事……再容我考虑一下吧。”
到底日后要与荆策军共患难,他还是要先问过四位校尉的意见。
兰伊珩走出殿外,就有人跟在他身旁急着问结果。
兰伊珩眸色微冷,身上好似没有半分温度,薄唇轻启,边走边说:“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他既然不想与我们结盟,圣子何必委曲求全?您可是苗疆的圣子,若是被族长知道了……”
“雪魄!”兰伊珩回头狠狠扫了他一眼,那目光好似一把架在他脖子上的利刃,“他从前在朝贡上帮了我,又与我交好,这些都是我欠他的。没有他的那几句话,当年我早就死在聿阙国皇宫中,无论如何,也是他间接扶我到如今这个位置,当下他要复仇,这便是我最好的报恩机会。”他轻叹一口气,身上并未觉得轻松些,“报完恩,我和他就两清了。”
叫雪魄的那个人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当夜,四位校尉与褚令桁商议了整整一夜。
没几日,兰伊珩再次被请到府上,当着四位校尉的面,褚令桁直接同意了与苗疆的结盟。
这一切好似在兰伊珩意料之中,他留在鸣滇关的这些日子也打听过荆策军如今的兵力,以及池州各处的情况,报信的人说,因兵力影响过大,荆策军又元气大伤,短时间内也找不到那么多兵力,而且还要随时提防庚昭国派另外几个军营前来夺回池州。也就是说,褚令桁虽然夺回了池州,但是如今是根基不稳的,随时都有可能会遭遇突变。
对此,兰伊珩就更要在池州提及自己的作用,同时坚决不能因为褚令桁的暂时回绝而打道回苗疆。苗疆被人忌惮和害怕,他一介苗疆圣子都在池州了,况且褚令桁态度模糊,旁人自然会觉得褚令桁已经和苗疆结盟,暂时就不会敢来池州作祟。
作为报恩,兰伊珩已经觉得寻常人做到这一步已经仁尽义至了,可他觉得远远还不够。
褚令桁的复仇计划迫在眉睫,他不可能跟庚昭国斗个几年的。
兰伊珩的一番话让众人都为之动容,连褚令桁也差最后一步就要对汶州动手。
当务之急,褚令桁还是要休整一个月,同时在池州巩固边防,为后面铺路。兰伊珩也在这个期间派人传信回苗疆,把从另一个国借来的二十万大军引到池州,这样有苗疆和众多军兵坐镇,庚昭国都城的人也不敢轻举妄动。
一个月后,池州渐渐起了热风,鸣滇关的林子多,很快蝉鸣声就吵的不可开交,山崖上石壁也被烤的烫手。
褚令桁与众人谋划了七日,最后书房的纸上只留下“进攻汶州”这四个漂亮又磅礴的大字。
青蟒营自从收到京城传来的消息后,水下和陆地上都加了足足一倍的防守,生怕自己沦得黑狐营一般惨烈的下场。
按照计划来看,是褚令桁带兵先攻入汶州的怿蝻镇,而后再由苗疆驰援和善后。可在大战前,兰伊珩突然想到一个好点子,他只与褚令桁通知一声,而后就悄悄带着手下的蛊师逼近汶州,把炼制好的蛊投入水中,有的还把蝴蝶蛊等指向青蟒营,好让营中的军兵在一夜之间纷纷丧命。
他这么做虽然会打乱了原本计划的实行,但武将一般讲究的是结果,只要有用的,以武将豪爽的性子肯定能接受这一变动。
果真没几日,兰伊珩就传喜讯回鸣滇关,就说青蟒营有几千人都死于那些混入军营的飞蛊,飞蛊作用性大,极易隐藏,它们只要落到皮肤或是食物上,就连不慎掉进酒壶中,都能让军兵致命,这种飞蛊鲜少有外人知晓,古书上也不过寥寥一笔带过,几乎无人能留意到这一点。只能说,这正好是兰伊珩为之骄傲的蛊毒。可惜的是,蛊这种偷袭的手段,通常杀伤力不会太广泛。
青蟒营的疡医自然也能辨认出是苗疆的蛊,况且苗疆与聿阙国太子结盟之事陈峪文也有所耳闻,他当即就知道荆策军的下一个目标就是他们。于是,陈峪文赶忙向京城传信,请求上官鹤然派兵援助。
褚令桁想到上官鹤然曾经说过的那番话,青蟒营虽说有“深海巨兽”之称,可那也不过是水性强,况且上官鹤然曾说过那些通水性的精锐的缺点,潜在水里好几日后回来,他们都只能在营中休养。青蟒营的人知道苗疆人狡诈,定然知道他们的弱点而将计就计。因此在下水时,那些精锐在身上涂了层寻常毒物无法靠近的东西,只要在水中坚持片刻,一切危机都能被化解。
尽管他们这个方法确实好,但那个东西对潜水的精锐也有伤害,世上的东西总归不是十全十美的,连人都是。
水下作战前,精锐会潜在水中埋伏,只待他们渡海时将其暗杀。他们虽说不被蛊毒沾染,但令青蟒营没想到的是,在那七日里,除了策划正面与青蟒营的军兵交战外,兰伊珩还讲自己对汶州地势及近道都告知。
他曾经在汶州生活过近十年,带着山匪在汶州内四处躲躲藏藏,早就习惯了这种见不得光的生活,也正是因为这样,他知道了很多进入汶州的暗道,本就是随口一提的办法,却没想到能在变故中派上用场。因此褚令桁派了大量兵力从陆上猛攻,至于那些军兵,早在几日前就从兰伊珩指向的暗道潜入了汶州,而今他们只要从水里一条一条地摸出“浑鱼”,青蟒营就已经败下阵来。
褚令桁和四位校尉势如破竹,以最短的时间杀进青蟒营,当时陆地军营里只有十万军兵,剩下的五万里有几千精锐在水中,剩下的都分布在各地。褚令桁与陈峪文打斗时留意过他武功的特点,虽然比不上黑狐营的四弥跃天,但也有以柔化刚之效。
苗疆人围住了河海湖泊,时刻关注着水中的变动,精锐要在下水前涂抹的东西耗尽后必须返回岸上。可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从水中回岸休养是他们一直以来的习惯,汶州的水有一种特殊的力量,能让入水的人上岸后身子脱力,因此必须要回岸休养几个时辰。他们没有在水中打斗,自然身子损伤不大,可若是急忙上岸会在身体虚弱的情况下被苗疆迫害。不上岸也会中毒而亡。
只因一句将门无懦夫,青蟒营的精锐都死在水中,愣是无一人上岸。
青蟒营的实力确实是在五大军营中排名最后的,因此交战会比黑狐营轻松些。
此战有苗疆人协助,褚令桁确实觉得轻松不少,但他内心时刻记得师父说过的话:盟友固有二心,不可深信。
倘若没有苗疆,褚令桁可能要正面与青蟒营打斗,或许会中了水中那群精锐的偷袭,或许会再次元气大伤,又或许会被赶来的金狮营和青蟒营一同歼灭。总之,这条路不会好走,因为是兰伊珩,他们缩短了近三日的时间抵达汶州作战。
青蟒营的人爱偷袭,那他们也应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正是青蟒营所没想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