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令桁从噩梦中惊醒时,突然抓紧了床单。
他正想起身,却感受到腹部和肩部泛出疼痛。那日与曋子舟交手,褚令桁虽说占优势,以瀑烟十三丈抵挡四弥跃天,但实力位于上三营的黑狐营大将军曋子舟,自然没那么好对付。褚令桁要他的命,曋子舟也重伤了褚令桁。
待四位校尉赶到山顶时,先是注意到跪向东方的曋子舟,而后才看到地上躺着的褚令桁。他们已经将所有黑狐营的军兵都消灭,却不料褚令桁那头竟是势均力敌。
盛校尉将褚令桁扶起,却见他的肩部和腹部都有很深一道口子,暗红的血将里衣渗透了大片,周身还有些小伤口。褚令桁穿着铠甲还能伤得那么重,想来曋子舟的武力不一般。再不一般又能怎样,池州还不是被他们攻下了?
幸好褚令桁在战前就将自己培育的暗卫驻守在雾寒山一带,天上飞的,地上走的,都逃不过他们的掌心,为的就是防止池州与京城互通信报,破坏了褚令桁的复仇计划。不过令他没料到的是,曋子舟竟然埋伏了黑狐营的精锐在别的地方,趁着山上在打斗,精锐们将后排的军兵都杀个精光,因此,荆策军也损失惨重。
褚令桁被抬回宅院还有些昏迷,但他听闻黑狐营被灭的消息后,当即就让人传信回京城,雾寒山的暗卫也召回身边,之后,他就疼晕过去了。
眼下,褚令桁也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咬着牙关撑起身,褚令桁看到半掩的窗纸上映着余晖,心底也有了答案。
“咳咳……”
没想到他只是轻咳两声,门外登时就有人快步进来,那个人褪去铠甲,眼眸深邃,蹙眉浓密,嘴边的胡子像是刚刮过,浑身散发出一种稳重又坚定的气质,即便眼角和额头布满沧桑,却也面容清俊。正是盛校尉。
盛校尉为人忠厚老实,其子也在战场中杀敌无数,更让褚令桁惊叹的是,藏九桃作为荆策军唯一的女将领,竟也能在沙场上杀出一片血光。
自从藏九桃被褚令桁授命为都尉后,她日夜都在刻苦习武,闲暇时会与丈夫过招,四位校尉曾提议让她时不时与褚令桁过手,褚令桁毫不犹豫应下声,因此每个月三旬藏九桃都会找褚令桁练武。渐渐的,藏九桃的武力可以与四位校尉并肩。
值得一提的是,黑狐营副将的那颗人头,便是藏九桃以智取和武力兼并斩下的。
阮氏说的没错,藏九桃确实跟寻常女子不同。
在常掖郡,她是为民除害的闺阁女侠;在虞浦山,她是破茧重生的蝶;在军营里,她又是英姿飒爽的女都尉。
藏九桃爱憎分明、明辨是非,不会将自己困在四方的宅院里与别的女子争风吃醋,她本就是自由的。藏九桃具有远见,众人以为她逃婚是不喜情爱之事,却在虞浦山上与盛知凛结为夫妻。众人以为她只能做军营的炊家子,藏九桃愣是给自己争了个都尉的位置,是褚令桁见过为数不多习武的女子中最耀眼的一个。
藏九桃前头的日子过得太艰辛,苦熬在郡令的威压和猜忌之下。幸好逃婚到虞浦山后,她遇到了聿阙国的那群人,命运之钟就此转变。他们给了她无微不至的关照,对她习武不止表示欣赏,还会亲自教导她,纠正她许多不对的动作,让她慢慢的也能参与守护虞浦山的任务。
盛家父子待藏九桃极好,她虽然没了孩子,且终身不能再生育,盛家父子也不把这些小事放在心上,反而支持她一介女子上战场。没有孩子对于藏九桃来说也是件好事,她不必为日后战死沙场稚子无归处而烦忧,同时还少一个软肋。
“殿下,你怎么样?”
褚令桁回过神就看到盛校尉满脸担忧,虽说身子休养得好了些,但眼眸中仍掺杂着一丝虚弱,褚令桁摇头又问:“我睡了多久?”
“一日余。”盛校尉忽地想到什么,忙起身往外头跑去,没一会就听到盛校尉在门外的廊子激动地大喊,“太子殿下醒了!快把膳食端来!”
褚令桁:“……”他看着盛校尉的背影,一时竟不知是该叹气还是该笑。
不到半刻,藏九桃和她的丈夫一同过来,手里还拿着未进鞘的剑,大是概还在切磋就听到盛校尉的话匆匆赶来。下人端来一碗老鸭子汤和瘦肉生菜滚粥,褚令桁倒只觉嘴里泛着苦味。
“殿下刚醒定然胃口不好,爹,你未免也太着急了些。”藏九桃瞧了那碗粥一眼,当即一语道破,又把目光移到褚令桁神色上,只见褚令桁低垂眼眸不像是在看面前的碗,倒像是在思索些什么。
盛校尉先是侧身望着藏九桃,而后无奈地回过身:“殿下一天都没吃东西了,我这不是担心殿下的身子嘛。”
“算了,先放着吧。”褚令桁轻晃了晃头,觉得头有些沉重,“五关的事安排得怎么样了?”
池州刚拿到手,褚令桁就昏迷过去,并未对四位校尉过多安排。
“属下与老羊、老袁、老崔主要针对五关加固城防,至于池州十六郡皆派了人安置好百姓的住所,并分派粮食。殿下未醒属下等也不敢妄动,只得做些小事。”
褚令桁“嗯”了声,眼里满是认可。
正说着,屋外忽然有个护卫冲进来,单膝跪在褚令桁面前,呼吸急促,道:“太子殿下,南境苗疆圣子来了!”
众人一惊,连褚令桁都蹙起眉。
兰伊珩?他来这做什么?
先不说池州刚被归于褚令桁手中,就连放出去的消息都是直达回京,一日之内竟还能传到南境苗疆的寨子里?
褚令桁神情肃然:“他在何处?”
“就在城门外,身后还带了几千军兵。”护卫低着头半天不见屋内的人说一句话,便小心翼翼地抬头望向褚令桁,“殿下……可要召见?”
还带了军兵?这是要来跟他抢池州啊!
“当然要见。”褚令桁开始猜测兰伊珩此行的目的,顾不上伤口的撕裂,下一秒就站起身换上外袍,就想直接走出屋子,“将他领进府来,军队且安置在城外。”
“殿下。”盛校尉在褚令桁将要擦身而过时突然拉住他,眼中闪着几分阻挠的意思,“这南境苗疆人善于蛊惑人心,喜怒不定,手里的蛊有时连他们都解不了,还是莫……”
褚令桁直接打断他,脸上一副“全都交给我”的模样,道:“放心,他不可能伤我。”
这句话的底气全基于他对兰伊珩此行目的的猜测,倘若他作为苗疆圣子前来商议同分池州一事,就不可能会对褚令桁动手,这样不仅会让整个四境的人都瞧不起他,还白白欠了个人情。
若是要让褚令桁念着自己与兰伊珩的那点交情,现如今兰伊珩已回苗疆当上圣子,而褚令桁也归复聿阙国太子之位,先不说东濮与南境的破事,就是聿阙国与苗疆之间也最多是以利益为主。况且去怿蝻镇的时候,兰伊珩已经还完人情了。
褚令桁来到厅堂,刚抿了一口茶水,抬眼就看到护卫身后领着一个红衣男子走来。
护卫步入厅堂,对着褚令桁拱手行礼,说:“殿下,苗疆圣子到。”
褚令桁示意他下去,继而眼眸中闯入一抹红色。
眼前的苗疆少年面若冰玉,眸含波光,嘴角浅浅地抿起笑,神情柔和得好似阳光下的一股暖泉。
目光朝下移去,他身上的衣裳有三种颜色,从里至外分别由黑、蓝、红三种,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着五毒等许多复杂的纹样有近百种,脖子上挂着一圈圈银环,银环上还坠着亮闪闪的银片,抬步向前时,银饰撞击在一块发出清脆的响声。
两边肩上各自垂着五条辫子,每条辫子上还挂着银链,宛如划破夜空的星河,平静又危险。与往日不同的是,兰伊珩戴了耳饰,连额头上的那块水波纹状的银饰都有巴掌大,倒是显得有些沉重。
这就是苗疆圣子的真容么?
据说苗疆人最尊贵的颜色便是红色,最强势的是黑、蓝、红三种颜色,且银饰越多象征着身份越贵重。如今兰伊珩把三种高贵的颜色穿在身上,银饰也比从前多了不知几倍,这与中原的冕服有什么区别?
“圣子今日突然前来,不知有何要事?”褚令桁平淡地与他对视。
兰伊珩听到这个称呼,笑容顿失,回应视线的眼神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却还是勉强笑道:“听闻太子殿下从庚昭国手中夺得池州,苗疆一族向来与聿阙国交好,便想来恭贺殿下。”
句句“殿下”让兰伊珩内心很不情愿,他不敢相信明明上次还唤醒了褚令桁的记忆,怎么几年过去又生分了?
褚令桁点了点头,抬手道:“圣子请坐。”
兰伊珩落座后正想开口说些什么,碍于屋内有众多人在,他往四周张望一番只好闭上嘴。
褚令桁注意到他的窘迫,只好让四位校尉和下人都退下。几位校尉原先在兰伊珩进屋后就绷着脸,眸里隐约带着五分怒火,这一听到褚令桁还要让他们退下,更是不放心。最后还是褚令桁多次劝解,几位校尉只好离开屋内。
兰伊珩虽然明白苗疆人向来不被中原和四境的人接纳,但他还是要看着褚令桁的眼睛,说:“鸣滇关的百姓……似乎对我都很忌惮。”
褚令桁只好笑着安慰道:“他们本是庚昭国的子民,想来受旧时观念所影响颇大,才不愿主动去了解苗疆一族。”
“那……你呢?”兰伊珩小心翼翼地问。
哪想褚令桁没有丝毫犹豫,回答道:“你刚才也说了,聿阙国与苗疆有交情,我身为聿阙国太子,只要苗疆不主动制造矛盾和敌意,我自然会礼待苗疆一族。”
这些在兰伊珩看来,不过是寻常应付人的术语。
兰伊珩的目光从来没在褚令桁身上移开过,他看着褚令桁眼中的亮光,却觉得失去了曾经那份美好,那光冷若浮冰,好似说什么都不会出现半分差错。这些对兰伊珩来说,影响颇深,原本藏了一路的心情好似被扔下山崖,顿时兴致缺缺。
回到苗疆当上圣子后,兰伊珩也被族长约束着。如今再往褚令桁身上看去,那聿阙国太子熠熠生辉,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难不成,坐在高位的主就注定要断情绝爱、半点情义也不可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