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攻黑狐(下)

七日后,褚令桁带兵突击池州十六个郡县。

羊校尉和袁校尉留在常掖郡负责修筑后防和招兵买马,随着池州十六郡依次被击破的消息传回常掖郡中,临琰渠也起用输送粮草和援军。

褚令桁通过沙盘得知,分布在池州十六郡的黑狐军多处在山崖中驻守,主将时不时会到十六郡巡视一遭,只可惜眼下曋子舟退于栈羌关,曋老将军和其夫人在帝润关,他们四面楚歌,根本不敢派兵援助,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十六郡拱手于人。

雾寒山有褚令桁的人,他们有着驯服野狼的能力,即便曋子舟想传信回京,也会被半路拦下。

处理完十六郡,褚令桁又带兵回常掖郡休整,并决定半个月后直击五关。

半个月的时间里,荆策军又增新军,从原来的将近七万荆策军到如今十万余人,已经足以灭了五关的黑狐营。

十几日后,褚令桁的府院来了位贵客。

此客人并不陌生,正是绍老头。

侍从把他带进屋时,褚令桁正抿着茶,抬眼却见绍老头已经从衣服里拿出张图纸。绍老头没等侍从退下,就直径来到褚令桁面前,把图纸在桌面上摊开。

褚令桁扫了一眼,发现是五关的舆图,上面还标记着黑狐军分布的大致方位。

“这是……?”褚令桁只吐出几个字,尾音上挑,眼神好似在告诉绍老头自己对这件事很感兴趣。

绍老头一脸认真:“小民想为殿下肝脑涂地!”

“哦?”褚令桁被他的话惊住,很快又缓过神来,“你之前不是不想掺和进这场大战么?我还正想让人为你寻一处清闲之地。”

“小民身上流淌着聿阙国的血,大难临头却想着抛弃自己的故国,小民有罪!”很快,绍老头又想起桌面上的那张图纸,忙往褚令桁身前推去,还说,“这是小民从百姓口中打听到的消息,小民这几日将它整理出来,为的就是让殿下更有把握拿下五关!”

褚令桁盯着舆图上的路,忽地抬眼,目光好似一块薄冰:“我如何信你?”

“小民自知当初殿下有意招揽我时不应该再三犹豫,正是因为小民这样做了,才失去了殿下的信任。小民既然做了这些,今日也敢上门求见,那也可以性命为自己的忠心起誓!”

褚令桁看着他的那双晃着亮光的眼睛,打心底知道绍老头的话不假,但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荆策军如今收了十六郡,兵力大增,黑狐营在池州百姓眼中的期望日益减少,况且受埋伏在五关内的荆策军辩解,百姓们也对荆策军有了别样看法。

他们身份低贱,又恐在乱世中死得连骨灰都不剩,自然要依附实力强的一边。

“光是一张图太少,你不妨说说自己的看法。”褚令桁忽视了绍老头刚才的话,转而把话头引开。

绍老头倒也丝毫不慌,从常掖郡开始分析,而后引到十六郡上,最后食指移向五关的紫色小旗,把这几日想到的策略都与褚令桁讲。褚令桁边听边朝他食指移动的方向望去,时不时欣慰地点头。

舆图分析完,褚令桁也失了神。

待他回过神,却见绍老头满脸紧张的模样,撑在桌面的手也不由颤动几下,眼里却好似有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烈火。

“你做得很好。”褚令桁浅笑道。

“殿下这是收下小民了?”绍老头还有点惊讶,他本以为褚令桁还要继续问下去,早在褚令桁失神时内心就准备好许多说辞,眼下看来,全部都可咽回肚子里去。

“纸上谈兵是兵家大忌,先生要是想证明自己的忠心,大可等破关之战时以行动证明给我看。”

“小民正有此意。”

再一次,褚令桁看到了绍老头眼中的曙光在慢慢拨开云雾,直至完全显露在人的面前。

半个月后,崇宁关大乱。

褚令桁带着荆策军把崇宁关和北玄关闹得天翻地覆,原本在山崖埋伏的军兵都被揪出,逐一死在荆策军长枪下,褚令桁还培植了弓弩手和各类暗器军团,有的黑狐军甚至还没等他们进到山谷,就已经被暗器军团一招致命。

夜中神眸又如何?

只要避免夜中苦战,就能减少荆策军的折损。

按照绍老头的推断和提议,褚令桁应该先进攻帝润关。虽说帝润关占地最广,物资比其余四个关口更丰富,同时也有两位将军镇守,但他们手里的兵力已经被分散。栈羌关借兵、援助崇宁关和北玄关借去的军兵众多,曋子舟还有两万大军,而帝润关的曋氏夫妇手上只剩一万人左右。

攻下崇宁关和北玄关时,褚令桁没有与绍老头面对面商议战事,而是照常与四位校尉一起。绍老头自知不得他们信任,就只能终日待在帐篷里对着舆图死分析。好不容易让褚令桁听到他的提议,结果不愿意实行。

后来,褚令桁发现了池州藏有一道渠水,就在帝润关中。本以为常掖郡有临琰渠已是奇迹,帝润关年丰岁稔,想来也是靠这道渠水撑着。

想到这,褚令桁突然明白绍老头的用意。绍老头这是想趁着帝润关兵力弱,先入关中阻断了渠水,好让栈羌关和鸣滇关受限。

后来,褚令桁再次召集四位校尉议事,这次竟把绍老头也一并召入屋中。

两个时辰后,绍老头的策略备受众人青睐,当即就由四位校尉推举为军师,褚令桁允了。

曋子舟本以为褚令桁会在攻下崇宁关和北玄关后,把矛头对准栈羌关,却不想传来的军报却说荆策军去了帝润关。帝润关之战可谓是比崇宁关还容易,因为兵力少,褚令桁和另一位校尉带兵入关,另一位校尉则带兵守在几里外防止曋子舟调动援军围困。曋老将军和何将军枪法高强,特别是那独有的“四弥跃天”之功总能灵活地从困境中脱身,宛如一只灵敏的黑狐。

黑狐营的绝学四弥跃天既不是内力也不是武力,但可以作用在武力之间,兼并内力打出杀招。使出四弥跃天的那个人就像一只在黑夜的山崖里跳跃前进的黑狐,身手敏捷,不易被人捕捉到。想来除了曋子舟之外,那些埋伏在山崖里的黑狐军也习得这个绝学。

可惜,这个绝学的漏洞被褚令桁发觉。

四弥跃天虽说能增强速度和防守,但攻击力薄弱。残夜诀中的第四拭瀑烟十三丈正好能勉强应对这门绝学。四弥跃天可以跳跃在不同方位,再次进攻时会有极短的间隔时间,而瀑烟十三丈可以连着五丈施展,好像川流不息的瀑布,褚令桁以连贯的招式阻断四弥跃天的进攻后,再借力将其重伤。

剑指地上的两位将军,褚令桁道:“如今池州将要失守,你们回去复命必定会被宋帝治死罪,可想过站到我身后?”

这本就是无心一问,褚令桁特别欣赏宋帝手下的五大军营,曋氏的绝学也令他眼前一亮,这么出色的将军竟被扔在池州被埋没,褚令桁为他感到不值。

曋老将军捂着胸口,抬手利落抹去下颏的血,怒瞪着他,喊道:“你谋反已是天大罪过!曋氏一脉清白,即便是自刎,也断然不会屈于敌人膝下!”

“将军!”何氏猛地涌出一口鲜血,痛苦地看着他。

曋老将军回头,两人相视一笑。紧接着,忽而从袖中掏出匕首,毫不犹豫地刺进心脏,接着朝两边一横,没有给自己留一点活路。

身旁的校尉见状睁大眼,很快又恢复平静。

将军自刎在褚令桁的意料之中,他虽说表面上毫无波澜,但垂在身侧的手却将令云剑死死地握紧,眼底压着的某种情绪像是顷刻间就要破开。转念间,他想到被屠国时,那个金狮营的将军或许也像如今这般言语羞辱过聿阙国的禁军主卫,顿时嘴里泛出苦味。

而远在栈羌关的曋子舟听到自己父母俱亡的消息,霎时气得不顾副将的阻挠,带兵直冲鸣滇关。

他知道,褚令桁会到最后一刻才起兵栈羌关,眼下帝润关失陷,荆策军下一个要去的定然是鸣滇关。曋子舟无法做到如平常那般耐心等待翻盘的时机,便打算正面与褚令桁交战。

鸣滇关这一战,曋子舟带上所有兵力,既有为亲人报仇的冲动,也有视死如归的坚信。

褚令桁派人搜查帝润关所有的残兵,绍老头则去为褚令桁抚平民心,他还是像当初常掖郡失陷的那样,用自己巧舌如簧的能力抚平民心,这一切都被褚令桁看在眼里。

绍老头的忠诚或许掺杂着利益,但他们都是获利的人,也是聿阙国的人,无论做什么事,都是在为聿阙国复仇铺路。

只要攻下鸣滇关,栈羌关也就手到擒来。

曋子舟到鸣滇关的消息让褚令桁也愣住,眼下帝润关渠水的支流已经被阻断,在鸣滇关也好,栈羌关也罢,都是死路一条,但曋子舟却硬是要来到离帝润关最近的鸣滇关,他这是想背城一战。

褚令桁收下三关,兵力已经将近二十五万,不是两万军兵所能比的。可曋子舟若是带着两万黑狐军回京城,不仅会被宋铩治罪,还会在百姓口中落下骂名,曋氏多年的清白就毁于一旦,只怕曋老将军也不会放过他。

几日后,褚令桁带七万军兵前往鸣滇关,四位校尉和绍老头皆没有随行。

大战当夜,褚令桁在沙盘旁站了许久。

军帐内烛火昏暗,外边的凉风把火光吹的猛烈晃动,四周泛起一阵寒气。

褚令桁把目光移向山崖上头的平地,恍惚间,耳边好像响起上官鹤然的声音:

“池州地势多为山岩,而黑狐营最擅长的就是崖壁作战。识喻在池州各关口都安插军兵,其中精锐就有数十人,之后修缮渠道以此限制住关口,敌人不会冒低处被洪水冲走的风险,便会转移到空旷的山顶作战,正巧池州天黑暗得快,那些藏在崖壁中的军兵能突袭……”

褚令桁顺着上官鹤然的那番话往沙盘上一琢磨,确实不假,甚至可以利用这个方法轻松破解鸣滇关的黑狐军。

要是这么说来,上官鹤然当初把各军营的作战方式和排兵布阵都告诉他,岂不是算泄露军密?

即便褚令桁再怎么往坏处想,他的内心却不停的在告诉自己,上官鹤然是故意的,而这故意的源头,是因为上官鹤然动了心。

褚令桁本以为是头脑发热想出来的胡话,可下一秒,他的头脑和心好像脱离了身体,上官鹤然的身影也在脑海中慢慢显现出来。

不知不觉的,褚令桁鼻尖一酸,心也跳得急促。

脑海里上官鹤然站在三月的春光下,两旁是宫墙,左边的墙头还有一枝红豆杉探出来,他脸上的笑容比阳光还灿烂,那是他们初遇的地点。

来常掖郡前,上官鹤然就已经发现了褚令桁是聿阙国子民的身份,可他没有像曋子舟那样怨恨褚令桁,反倒是还愿意把此等军机说出来,在三月引还愿意出言维护聿阙国太子的声誉。

褚令桁再细想,内心总觉得上官鹤然早在从怿蝻镇回来就已经识破他的身份,至于为什么不戳穿自己,那就不得而知了。

上官鹤然若是再爱的深沉些,会不会把命也给了褚令桁?

褚令桁越陷越深,那些从前与上官鹤然经历过的挫折都像走马灯似的循环在脑海中。待往事循环到第三遍时,褚令桁猛地清醒,他把手抚在心口,感受着心脏在猛烈地跳动,速度好似那夜被上官鹤然扑倒后一样的快。

与此同时,京城内某将军府,一个在书房看军书的青年忽而感到心口闪过一阵刺痛。

次日,褚令桁带兵来到鸣滇关下,一路上他凭借上官鹤然那番话揪出那些藏在山谷想偷袭的黑狐军,而后在关口与曋子舟交手。曋子舟眼见敌方兵力强,忙带兵撤入关中,而后又把追赶来的荆策军引到观暮山上。

观暮山是鸣滇关郊外一座险山,山体不算高,但山崖朝着东方,被当地百姓们称为“朝着太阳的山”,山崖下是帝润关那道渠水流经鸣滇关的支流,如今渠水被阻断,支流的水渐少。

荆策军上山,即便已经躲过许多黑狐军的偷袭,但还是被藏在石缝里的军兵袭击,以至于折损了几千人。曋子舟与褚令桁打斗时,将褚令桁引到崖边,他使出四弥跃天绝学想在跃起时转换攻击方位,把褚令桁狠狠踢出去,却被瀑烟十三丈的回身后撩打断。

褚令桁与曋老将军交手时也见识过四弥跃天的灵活性,因此他万分警惕,绝不能忽略曋子舟跳起的时机。四弥跃天被打断,褚令桁忙连用瀑烟十三丈的五丈猛攻,让曋子舟原本的攻击策略被打乱,只能被迫防守。瀑烟十三丈的威力不止于连贯性,还有的是它能似流水般以柔化刚,似瀑布般以声驭力,似轻烟般以柔化刚。四弥跃天起跃是蓄力,后面的攻击才是重头戏,可瀑烟十三丈偏不让它攻击,即便曋子舟跃起,落地也只能迅速横剑沉腰。

每一丈的速度和力量都在叠加,曋子舟迟迟找不到时机进攻,最后退到山崖边只能被迫跃身,但被褚令桁抓住时机,先撩剑后弓步左撩,令云剑刺到曋子舟腹部,接着那人狠狠摔在地上。

倒在地上,曋子舟感受到身体各处有痛感蔓延,他咬紧牙关低头一看,才发现除了腹部极深的刀口外,肩头、手臂、腿部都有剑伤,偏偏都避开心脏。

下一秒,鲜血渗出里衣,深红的浓血浸透外衣才滴到地上,他向前挪动身子时,身后的血留下大片印子。

“你、你到底是谁!”曋子舟咬着牙,艰难吐字。

褚令桁平静地看着他的那双充满不甘的眼睛,抬手覆在面具上,而后将其摘下。

面具下的那张脸目若桃花,鼻似悬胆,右边鼻侧还有浅浅的一颗痣,铠甲将他从前的那身温文儒雅褪去,叫人看不出来他曾经身微言轻,此刻倒像位御驾亲征的帝王。

曋子舟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容,先是一怔。

“聿阙国太子,你居然没死……!”曋子舟回过神,攥紧拳头拼命地往地上砸,沙砾顷刻间染上他手上的血。

褚令桁没有说话。

“你是叛贼,为何要骗晏京!”

“池州失陷,我已没有退路,你手上的剑掺杂着我父母的血,曋氏的荣光就此败在你剑下。”

曋子舟说着闭上眼,好似放下了一切。

“你的父母不是我杀的。”

曋子舟没有睁眼,连神情也看不出此事是在他意料之中还是意料之外,好似在坦然面对死亡。

不知过了多久,曋子舟的眼角滑落一滴泪,长叹道:

“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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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烟不入骨
连载中问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