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攻黑狐(上)

四位校尉拱手领命,唯有羊校尉被留下来。

褚令桁轻声问:“你何时去买的酒?”

羊校尉被褚令桁好奇的模样惊到,以为他关注点在百姓态度转变上,就说:“昨日,不过是那个说书先生讲完我才知道的。殿下心系百姓,虽说让荆策军进城清理敌军,到底还是不忍让自己手下的军兵伤害到百姓,要不然殿下早在决心夺城时就已经用硫磺火烧常掖郡了吧?”

若说临琰渠是池州宝地,虞浦山就是聿阙国的宝地。虞浦山上的矿和暗道只有聿阙国的人知晓。如羊校尉所说,当初褚令桁急得想攻下常掖郡时,确实想过要一把火烧了黑狐营的人,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可转念一想,用硫磺不仅会让房屋都烧融,百姓们的尸骨都会化成轻尘。

为君之道言:先存百姓。

因此,褚令桁断然不会火烧常掖郡。池州本是聿阙国的土地,迁移到池州的百姓无辜,错在庚昭国的天子,不在百姓。

褚令桁内心舒了口气,眼睛正盯着某一处,脸上看不清是无奈还是难过:“就算杀一千个庚昭国子民,那个远坐高堂的天子依旧如虎狼之心。”

羊校尉听到这句话,激动地跪在地上,这一跪,不知是为了百姓还是为自己,激动的快要哭出来:“殿下心存百姓,日后必将是一代明君!”

褚令桁若有所思,示意羊校尉退下。

他眼珠定了许久,边想边慢慢地扶着椅子扶手坐下,又猛地站起身,眼里闪着亮光。

随后,府内的侍从就眼睁睁看着褚令桁像一阵风似的冲到外头,这可去见命悬一线的人还着急。

暗卫将绍老头领到一处屋子,里面的褚令桁已经等候许久。

听到第二声门声,褚令桁才转过身,脸上没有戴面具。

“绍老头,好久不见。”

绍老头正四处打量屋内的布局,闻声望过去时,却见眼前闯入一抹暗紫色,心骤然收紧:“你是!”

褚令桁边走到主座上边抬手,说:“坐下说。”

绍老头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带自己来这,但绍老头在常掖郡最为灵通,为人圆滑,套消息最是容易,他自然知道眼前的人不再是什么刑部尚书,而是荆策军的主将。

绍老头勉强扯出笑意,小心翼翼地看向主座上的人,问:“将军找小民不知有何要事?”

说完,绍老头瞥见矮桌左上角的白瓷酒壶,抬手捏起壶盖往里探了探,而后又拿起酒壶放到鼻边嗅了嗅,确认是酒才想猛地往嘴里灌。他刚举起,又回想起此刻身在之地,斜眼往主座上的人看了一眼,却见那人在不紧不慢的倒茶,绍老头又只好慢慢放下酒壶,转而去取白瓷酒杯,好掩饰尴尬。

酒入杯中,正准备倒满时,褚令桁的声音突然传来:

“听闻是绍老头为我荆策军在百姓面前辩解?”

绍老头只是听了几个字顿时怔住,连酒杯溢出酒水都未察觉,他总觉得褚令桁是想讨债的。

回过神时,绍老头注意到溢出的酒杯,忙俯身去喝杯中的酒水。褚令桁见了,倒也不恼。

绍老头在整理桌面的酒水时,眼珠子转动几下,否决道:“将军多想了,百姓命如草芥,他们心思单纯就连平日说话俗气比不得识字的能说会道。你们既然从曋将军手中夺城,倘若我们还这般置气,只怕日后也不会好过。小民此举不过是为百姓讨个甜头罢了。”

褚令桁挑眉:“只是如此?”

“不仅如此,小民也想劝告将军,”绍老头侧身对着主座上的人,跪拜行礼,“民乃根基,两国交战,百姓何辜啊!”

“我自是不忍让硫磺烧遍池州。”主座上的人捏着茶杯送到嘴边,迟迟不愿张口饮下。

绍老头听懂了他话中的深意,心终于沉下来。

“听说……”褚令桁故意拖长尾音,挑眉朝底下的人睨去,“你来自绍豫?”

绍老头心一紧,放在桌面的手忽然动了下。

绍老头的反应慢了几拍,蹙眉回视褚令桁,说:“正是。”

“绍豫曾是聿阙国的一方土地,你既来自绍豫,而今又为荆策军辩解,真的只是想护常掖郡的百姓么?”

“将军这是疑心我啊……”

“非也。”褚令桁轻摇头,神情肃然道,“我今日来不是算旧账的,而是替荆策军给先生道谢。”

听到“先生”两个字,绍老头心底还准备好反驳的言辞顷刻间都烟消云散,吃惊地瞪大眼:“将军这是……”

褚令桁站起身,慢慢地走到他面前,道:“虽然初见时我还为你妄议聿阙国太子之事感到愤懑,但也是你的一番言语为我稳住常掖郡百姓的心。”褚令桁抬手就想行礼,绍老头见状忙离座,抓住了他的手肘。

绍老头不明白褚令桁到底在做什么,明明他们可以这辈子都不见,偏偏褚令桁把自己带到这来,还非要受他这个礼不成?

“小民身份低贱,将军莫要这般。”绍老头扔抓住他的手肘,死死抬着不让他沉下。

“先生能言善辩,我不信你为荆策军辩解只是不愿让百姓受牵连,当然,这也是一部分。”

绍老头看清了褚令桁的装扮,自是认出他发冠上的紫色宝石,惊得瞳眸中的水光晃动。

“你是……!”

没错了,就是聿阙国象征太子权势的紫宝石。

绍老头目光呆滞,低声喊道:“太子殿下……”

此刻,绍老头的内心陷入僵局。作为聿阙国的人,他知道褚令桁的出现无疑是为复仇而来的,按理应该顺水推舟帮助太子实现复仇大愿。可他在池州生活了这么多年,安逸的日子习惯了,自然也不想再涉入战争中。

毕竟曾经的苦,聿阙国欠了每个子民一个家。

褚令桁今日把他带到这个地方来,不就是为了拉他入局的吗?

难道聿阙国皇室的当他还没上够?

绍老头轻叹一声:“殿下何必再起战争呢?”

“庚昭国要讨,天下也要平。”绍老头恍惚在褚令桁眼中看到四海升平之景,这个年少气盛的青年为何总是那般自信?

“庚昭国皇室有意颠覆朝堂,刺客一事引得京城人心惶惶,就连看似风平浪静的边疆实则危机四伏。宋帝打压臣子,严苛于民,即便我有法子安稳度过余生,你们也迟早会成为他棋盘上的一颗弃子。”褚令桁看着绍老头,平静地说,“大仇自然是要报的,我如今已经被宋帝发现了身份,不得不反击。之后宋帝会派人把余孽都查清,你觉得自己能撑到他面前亲口告诉他自己是庚昭国子民这番话吗?”

绍老头闻声,顿时陷入沉思。

荆策军逼退黑狐营,想必不日后就能拿下池州。这场大战势必无法避免,这些年来宋帝的作为他也看在眼里,确实正中褚令桁的每一句话。况且,褚令桁并没有怪罪于他从前的过失,反倒还尊称绍老头为“先生”。当下此举,也确实有几分贤君的模样。

“你可有十足的把握灭了庚昭国?”

褚令桁毫不犹豫地摇头。

“那你岂不是在为这场战争冥想了美好的结局?”绍老头一脸认真,“庚昭国兵力有七十五万,你就算找到从前的余兵加起来人也不及他们的一半。太子殿下,你这是想让小民拿命去赌啊!”

“这个倒是燃眉之急,但不足为惧。”褚令桁一脸淡定,好似有了底气。

绍老头问:“当真?”

褚令桁点了点头,神色凝重。

半晌,绍老头只能拱手行礼:“殿下可容小民再做思忖?”

“自然。”

绍老头微低着腰缓缓来到门前,他不安地转身看了一眼褚令桁,只见那人正举着茶杯直饮,丝毫没有注意到门旁的目光。而后绍老头打开门往外迈出一个脚,犹豫几秒才接上另一只脚,站在门外除了被巷子里的冷风扑过全身,并没有出现绍老头心中忧心的事。

不对,这时不是应该在门外安排好几个弓弩手射杀他吗?

绍老头站在门外许久都没收到一丝伤害,他想到什么,再次转身去瞧屋内的人,这时的褚令桁倒是朝着门站在那,还对上绍老头的视线,褚令桁眼神好似明媚的春光,嘴角还扯出浅笑。

这令绍老头辗转苦想了许多个夜晚。

离开那间屋子后,褚令桁乘着马车将要回府邸,路过市井时偶然听到百姓们在议论一件事,话中多次提到“安鸿将军”引起褚令桁注意,只说褚令桁身份暴露的事貌似是从京城的安鸿将军府传出来的。褚令桁当即起了疑心,暗中派人去查探。

七日后,褚令桁带兵突击池州十六个郡县。

羊校尉和袁校尉留在常掖郡负责修筑后防和招兵买马,随着池州十六郡依次被击破的消息传回常掖郡中,临琰渠也起用输送粮草和援军。

褚令桁通过沙盘得知,分布在池州十六郡的黑狐军多处在山崖中驻守,主将时不时会到十六郡巡视一遭,只可惜眼下曋子舟退于栈羌关,曋老将军和其夫人在帝润关,他们四面楚歌,根本不敢派兵援助,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十六郡拱手于人。

雾寒山有褚令桁的人,他们有着驯服野狼的能力,即便曋子舟想传信回京,也会被半路拦下。

处理完十六郡,褚令桁又带兵回常掖郡休整,并决定半个月后直击五关。

半个月的时间里,荆策军又增新军,从原来的将近七万荆策军到如今十万余人,已经足以灭了五关的黑狐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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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烟不入骨
连载中问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