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九桃听了忙站起身,就在沈砚昀以为自己脱离苦难时,身后的人突然把他打晕。
再次睁开眼,他只觉眼前一片昏暗。
沈砚昀下意识抬手扶着头,蹙眉晃动几下,才发现他们除了把他带进寨子里,没有像劫匪那般对自己动手。
没等他视线的模糊散去,头顶传来道声音——
“你姓褚?”
他循声望去,只见说话的那人身形高大,皮肤黝黑还满臂刀疤,他身穿土黄色布衣,手里还拿着锯子,一副木匠的模样。
他点头,眼睛往四周扫去,突然顿住神。
藏九桃被前面几个寨民的身影遮住大半,此刻她正把脚搭在木桌,手靠在膝盖上淡然地喝鹿血酒,她半垂着眼皮,睫毛上还映着烛光,神色有些疲惫。
“你可知池州原本是聿阙国的地盘?”
沈砚昀收回目光:“嗯。”
“那你姓褚……常掖郡的百姓不会怀疑你?你又怎么逃得过郡令的法眼?”
话音刚落,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他身上,包括藏九桃。
“我自然藏着这个身份。”
此话一出,身边的人都起了兴致。
“你如今的身份看着也只是个小官,不是我瞧不起你,另一层身份又能贵重到哪去?”
沈砚昀艰难地起身拍了拍衣摆,对上那个人的视线:“都说虞浦山上鬼怪莫测,连进山的人都没有生还的可能,没想到这里还能出现个寨子。你们往陷阱里投放硫磺粉,常掖郡的人不敢踏进山内半步,因此虞浦山的矿只有聿阙国的人知晓,况且听到我姓褚,你们的人也不敢轻易要了我的性命,想必你们与聿阙国也有联系吧?”
最先开口的那个人听了,连连点头:“你说的一丝不差。”
“虽然我被你们抓回来,本就没有权利质问你们的身份,但既然我们同是聿阙国的人,我的地位就与你们无异。”
“你以为我们就这么轻易相信你是聿阙国的人了?”那个人说完,倏然??敛起笑容,眼神恍若一把带血的刀刃,“还不说出你的真实身份么?”
话毕,沈砚昀感受到周围的目光正扫向自己,寒风冷若刀,就连往日柔和的月光也像要扼住自己的喉咙,令他不得喘息。
他本想直接说出来,话将要脱口时脑海中又冒出个主意,忙换了个说法,淡淡道:“那年皇宫大火,我随太傅侥幸逃过庚昭国的追杀。”
“你、你是?!”
当年的事无疑在聿阙国每个人的身上都烙下深印,只要一个人还能记起来,那些藏在天涯海角的聿阙人都会被勾起回忆。
沈砚昀没有回答,意味深长地看着眼前满脸慌乱的人,耳边隐约传来惊呼声。
果然相比直接讲出来,让他们猜是更好的做法。
眼看议论声愈演愈烈,沈砚昀理了理衣袖就想开口。下一秒,脖子上又架着剑刃,他斜眼睨去,却见剑刃刻着两条熟悉的腾蛇,剑柄还有雷状纹,沈砚昀迅速低头往四周扫去,才认出架在自己脖子旁的剑就是令云剑。
至于这握剑之人,正是藏九桃。
“哼,巧言令色。”站在藏九桃身后的壮士抱臂昂起头,唇角扯出一抹冷笑,“照你这么说,那我曾经还是瑾帝呢!”
话音未落,身边的人都哄堂大笑起来。
沈砚昀微蹙眉,藏在衣袖下的手紧攥成拳。他突然抬起食指朝藏九桃手腕的穴位点去,趁她松开手时又夺回令云剑,而后直着手臂把剑锋指向她的喉咙前。
藏九桃踉跄后退几步,身后的那群人急忙把她的剑抛来,她咬牙忍着手臂的疼痛,抬眼瞪着沈砚昀。
她单手抽出剑,后用剑甩开剑鞘,向前刺过去。沈砚昀站在那先接过她一招,又用剑左右挡开她的攻击,他身体侧转圈,总趁其不备把剑回闪。就算近身与藏九桃打斗,沈砚昀以形如流水般的柔力化解她的猛攻。
“这是残月诀的第一拭,百夜弦!”人群里有个老伯发出一声惊叹。
下一秒,藏九桃站在原地直面抵挡沈砚昀的招式,想趁机往身下扫去,虽然沈砚昀的每次攻击都被挡开,但,步伐宛如残冬的冷风,反在她四个方位来回进攻,藏九桃刚想轻功从上空逃离,他又突然用力握剑往上劈去,迫使她沉下腰抵挡。
“残月诀的第三拭,点松。”另一个人说道。
藏九桃直起腰又朝沈砚昀心口刺去,那人先是一脚踢开,而后以剑柄打向她的身体各处以剑锋猛攻来回切换,令藏九桃措手不及。待剑柄打到她身上九次,沈砚昀故意用剑刃擦过她的剑,随后迅速转动手腕,竟能把藏九桃的剑从她手中挑起。他料到对方会收回剑,便用力压着,这样一来,即便对方拿回剑,两把剑又像是被死死黏住一样,愣是让藏九桃无法脱离。
她被剑柄击打九次,此刻那些疼痛感才交织在身体各处,再加上自己的剑又被沈砚昀的剑锁住,逼得自身进退两难。
看到这,后面的人个个都神色凝重,好似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在拨开他们内心的疑雾,继而就有几个人齐声大喊:
“不好!是残月诀第五拭,九曜锁月斩!”
不知何时,沈砚昀把剑从中抽出,接着就想斜斩,藏九桃反应过来已为时已晚,只能闭上眼等待死亡。
下一秒,藏九桃身子轻颤,突然感受到有股急飓的风从脸前扑过,无意间吹起耳旁的细发,倒不见半分疼痛。过了会,她小心翼翼地眯开一条缝隙,只见令云剑正对着自己的眼眸。
寨民们看到这一幕,急促的步伐忽地停下。
残月诀一出,寨民们的疑虑都被打消了大半。
没等她开口,九曜锁月斩打在身上的疼痛愈益加重,好似有人运转体内所有的内力打在她身上的感觉。
渐渐的,藏九桃被迫松开手中的剑,身体随即往后倒去。
有几个寨民见状急忙上前扶住她,始终不敢抬头去看身旁的沈砚昀。
“是我太弱了……”藏九桃半垂着眼眸,轻叹道。
这时,有个老伯从人群里走出,脸上看不清情绪:“这不怪你,他使用的是聿阙国皇室的残月诀剑法,普通的招式在它面前只是过眼云烟罢了。”
残月诀共有六拭,分别是:
第一拭,百夜弦。
第二拭,破雾收云。
第三拭,点松。
第四拭,瀑烟十三丈。
第五拭,九曜锁月斩。
第六拭,十五敛风月。
每一招都要运转内力,使出的内力越多,对体力的消耗也越大,但修内力也是残月诀入门前的必备事宜。
沈砚昀把剑收到身后,坚定地点头“嗯”了声。
“但是——”
闻言,沈砚昀笑意顿失,不安地转身把目光投到老伯身上。
“聿阙国如今早已不复存在,那些剑法自然也被广为流传,难免会有庚昭国的人习得此剑法。”
都到这个地步了,他这是还不愿意相信自己身份?
难不成真要沈砚昀把瑾帝从地里挖出来,对个证?
不对,瑾帝已死,除了他自己,再也无人能为他作证。
沈砚昀内心轻叹,突然回想起曾经在聿阙国的日子。转眼间,当日立储的事也思绪溯回。
他终于想到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
沈砚昀眉梢略喜,急忙从腰间找出那枚墨绿色玉佩,众目睽睽之下又将其摔在地上,玉佩猛烈地撞击地面顿时碎成两半。
沈砚昀弯下腰,从玉佩中空的位置取出一个镂空连山纹样的银饰,镂空的地方都缠绕四爪蟒,中间还嵌着齐紫色宝石,没有半个巴掌大,倒能藏在玉佩里这么多年。
他把银饰举到耳朵旁,寨民们神色霎变,纷纷跪在地上朝沈砚昀行礼。
“恭迎太子殿下归来!”
沈砚昀抬手示意他们起身,放下手用指尖摩挲着银饰的每一寸,好似回到那日立储时,他也曾在百官俯仰之下,身披烈日,立于瑾帝面前,用指尖抚摸着这个象征自己身份和权利的银饰。
在玉佩里藏东西的这种工艺只有在聿阙国出现过,记载此事的古书一经流传,四境及中原的人都知晓这件事。
聿阙国的男性贵族在弱冠之年就会拥有不同颜色的宝石,这些宝石可与寻常的宝石不同,将来它们会嵌在发冠上,成为象征自己权利和身份的工具。皇帝通常是金色,太子则是紫色,亲王是蓝色等,太子的宝石会出现在立储大典由皇帝亲自为太子戴的发冠上。男性贵族的宝石不会出现红色,但他们除了自己象征身份的宝石外,手里会有红玉佩。因为红色宝石会藏在红色玉佩里,通常是男子送给妻子的定情信物。待成亲后,两人将红宝石从玉佩中取出,便可用来给妻子打造饰品,也能作为身份的象征。
沈砚昀逃离聿阙国后,怕因发冠上的紫宝石引来追杀祸端,便把银饰取下,封存在玉佩中。
如今有了残月诀和紫宝石,沈砚昀是聿阙国太子的身份终于无人再敢质疑。
但身份一旦被拨开,意味着往后的日子都不会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