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太子殿下

很快,沈砚昀就被迎进屋内,众人的笑容都毫无保留地挂在脸上。

“我们遭受聿阙国灭国本就流离失所,好不容易能留在故土,却被庚昭国的军兵驱逐,虞浦山曾是聿阙国的一脉矿地,我们不忍其落入敌人之手便集结逃到各处的残兵躲在山上,原本只是想驱赶上山的军兵,久而久之我们也定居在这里,之后摸索着山上的矿,并少量采集用来研制火药,想等来日一把火烧了这常掖郡,我们的心结也算放下了!”

烧了常掖郡他们的行踪不仅会暴露,黑狐营也会将他们赶尽杀绝。

不过,他们既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想来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

“你们到虞浦山多久?”

站在旁边形如空气的老伯道:“十几年了。”

十几年,聿阙国灭国至今正好是这十几年。

沈砚昀低眸沉思,余光忽然瞥到人群后坐着的藏九桃,他用与刚才一样的视角去看她,那个人上一秒还翘腿喝鹿血酒,下一秒就神色疲惫。

“那她……”

几个壮士围坐在沈砚昀周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顿然说:“藏姑娘本是常掖郡郡令之女,四年前她被迫逃婚,走投无路之下进了虞浦山,当时她还被困在陷阱里好几日,后来有人觉得她可怜便带上来。她将自己的过往好像玩笑般说出来,引得寨子里的人心生同情,她的潇洒果决让寨子的人都很欣赏她。她与常掖郡百姓有诸多不同的地方,她性子豪爽,与一般闺阁的女子不同;她敢爱敢恨,决不会因为那些是常掖郡百姓而轻易放过他们。”

“那她这几年——”

没等沈砚昀说完,壮士抢着回答:“她过得很好,还与盛老头的儿子结了亲,可惜她之前怀孕时失足从矮坡摔下,孩子没了。”

闻言,沈砚昀再次看向藏九桃,眼神中不免多几分幽幽的同情。

果然老天爷专挑细绳磨。

转念一想,这对于藏九桃来说何尝不是一种好。她这辈子都不用为孩子烦心,也少了个软肋。

“幸好盛老头的儿子大早就到寨子外巡山去了,要不然他若是亲眼看到你把他媳妇打成这副模样,即便你是太子也要讨回公道!”

沈砚昀无奈地轻叹,接而又问:“如今聿阙国的残兵都在虞浦山上吗?”

“还有部分人分布在池州各地,碍于庚昭国的军兵逐步在池州增大兵防,他们没能与我们汇集,要不然我们还能共谋如何从庚昭国手中夺回池州!”那男子把拳头砸在桌上,气得咬紧牙关。

“对了太子殿下,您还没跟我们说说这几年您的遭遇。”

沈砚昀心感悲痛,耳边又传来一道声音划破了他的沉默。

他抬起眼,只见身边的人满脸担忧地看着自己,有的还想上前却又止住脚步。

“我……”

沈砚昀接过寨民递来的茶,盯着茶杯里映着的那张脸,回忆如潮水般涌出,嘴里顿时泛着苦味。

“我跟着师父逃离聿阙国后,师父带我到一处与世隔绝的地方居住,他不许我为亲人离世、灭国之仇而流泪,在那三年里,是师父日夜教我习武,授我为人处世之道,师父还精心制作一把适合防身的扇子赠予我,我为太子时,已掌握治国理论,看过四境及中原内大半典籍,四艺和六艺都运用自如。之后,我就被师父带到庚昭国,在庚昭国,我频繁出现于文人墨客诗会之地,以自己的文采广结人缘,在京城逐渐小有名气。舞象之年,我获宋帝赏识,就任大理寺卿一职。”

“在此期间,我遇到了曾经带兵灭聿阙国的将军,他们家族的金狮头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几经波折,我又得宋帝重用,而今任刑部尚书一职,是宋帝的左膀右臂。”

说完,老伯注意到沈砚昀眉头紧蹙,捏住茶杯的手指节发白,又问:

“殿下既是隐姓埋名蛰伏于聿阙国,不知是何人能为殿下这般忠心?可信吗?”

听到这番话,沈砚昀的脑海里顿时现出沈云楼的身影,眉头无意间松了几许:“当年聿阙国有许多从庚昭国来的贩卖商队,他们卖小孩、奴隶和女子等,师父那时经过市井差点撞上个九岁大的孩子,从人牙子手里救下了他后,方才得知这个孩子来自庚昭国。正巧那时师父为庚昭国的事犯愁,倒让师父借送子归乡之名乔装到庚昭国走一趟。他们到庚昭国的摊子吃面,却听旁边的百姓说沈家丢子的事,两人到城门一看,招子上还画着那孩子的画像,师父只当认为老头眷顾,本想带着孩子到沈府碰运气,没成想那孩子还真是礼部尚书沈老爷的独子沈砚昀。”

“沈老爷为报答师父的恩情,本想以千金答谢,师父不是贪恋财物之人,只当让沈老爷答应一件事。沈老爷找回儿子别提有多高兴,当即就毫不犹豫应下声来,正想问师父是何等事,谁知师父当夜就离开了沈府。后来聿阙国被灭,师父将我藏于山中,这才想起来沈老爷的恩情。捎信过去时,沈老爷却说沈砚昀在寻回一年后离世,原是那人牙子在卖孩子前就给孩子喂了药,况且沈砚昀常年遭受打骂恐吓,心底布满阴影,再难回到曾经的童真。听到师父为我的身份犯愁,沈老爷主动提出让我以沈家独子的身份蛰伏庚昭国,对外宣称沈砚昀十岁被寻回,并暗中协助我完成复仇重任。”

话毕,沈砚昀才回想起这些年沈云楼的教导。

虽然他比不得师父那般倾囊相授,但在官场里也少不得沈云楼的帮助。

沈砚昀的话让寨子的人连连点头,不禁感慨:“想来也是上天眷顾我聿阙国太子,殿下吉星高照,是聿阙国难得的福分,可惜国已被灭,眼下也没有机会一雪前耻。”

“谁说没有?”沈砚昀一脸平静,挑眉道,“四年前,宋帝派遣工部尚书到池州常掖郡修临琰渠。”

“殿下的意思是……”

“自从工部尚书因证实贪污之事被抄家,如今临琰渠由我和郡令主事。”沈砚昀突然想到自己来虞浦山的目的,借此机会正好道出,“常掖郡郡令为人见风使舵,对其女赶尽杀绝,还对其结发妻子下毒,是个不可信的人。我受藏夫人所托到虞浦山寻找藏姑娘,本想回去报个平安,但又觉得此事并没有那么简单。倘若能控制住临琰渠,相当于暂时控制住池州漕运,往后重组军队也可轻松些。”

话音刚落,沈砚昀的视线里闯进藏九桃的身影。

“你、你说什么?”藏九桃捂着心口踉跄上前,语气霎时变重,“他居然敢对我母亲下毒!”

沈砚昀点头,示意她坐下。

打在她身上的光本就不多,视线昏暗,他看不清藏九桃脸上的情绪,只听到几声抽噎:“父亲与母亲琴瑟之好,每次跑出府外我都能听到百姓们这般提起他们。没成想我逃离了郡令府,母亲倒成了牺牲品。”

沈砚昀倒了杯茶推过去,宽慰道:“你放心,我已经派了医师偷偷给藏夫人医治,藏夫人的神智也在逐渐转好,只是提起有关你的事,她不免忧伤过度……”

“劳烦你……不!劳烦殿下告诉民女,父亲为何要给母亲下毒?又是什么毒?!”

“你逃婚后,藏夫人悲痛欲绝病倒了,郡令便借为你母亲医治之名让医师往药膳里加入曼陀罗,只是剂量很少不易叫人察觉,曼陀罗能使中毒者神智失常、产生幻觉,长久下去必定危机脏腑。所幸藏夫人服用曼陀罗的剂量还未危机脏腑,不然她日后就会死于郡令的‘病故’之言。”

藏九桃正想饮茶,听到他说的这些话突然气火攻心,猛地掷下茶杯,怒斥道:“他竟这般心狠手辣!母亲在他面前卑躬屈膝,倒是让他愈发得意!若不是他干的脏事被我察觉,只怕我会死在母亲之前!”

闻言,沈砚昀蹙眉:“你发现了何事?”

藏九桃眼里闪着火光,扯了下唇角,抬头与他对视,道:“你想扳倒郡令?那我便告诉你,郡令府内有个密室,有一日我与婢女们藏猫猫,误入西北边的屋子里,当时我本想躲在桌底下,可还没钻进去就不知碰到何处,让密室的门突然打开吓了我一跳。”

“密室?”

难不成又是贪污藏银子?怎么跟工部尚书一样的做法?

藏九桃“嗯”了声,腰往后一靠,手指放在桌上轻敲几下,那双眼带着几分戏谑。

“藏银子?”

对面的女子摇头,神色未改。

“我当初就是好奇进里面逛了圈,出来时被父亲抓了个正着,他虽说表面上关心我可有受伤,但其实当夜便开始谋划要把我送出去,没想到他选了个最无用的赤宁。”许是怕沈砚昀不知道这个地方,藏九桃又解释道,“从常掖郡到赤宁光是走路就要两个月,只因池州山岩高大,翻山越岭的容易遇到野兽。赤宁那边估计连一万个人都没有,商人也是些做人牙子生意的,我若是嫁过去,十有**是被卖去青楼的!”

周围的寨民一听登时沸腾起来,议论声如雷贯耳。

“怎么会有父亲这样对自己的亲生女儿?!”

“我看这郡令还比不过我家猪圈里的猪!猪没了还能有肉吃,他死了还要光使银子办丧事!”

“……”

藏九桃好似司空见惯般低头理着衣袖,继而又勉强地扯起嘴角,抬头去瞧对面那人的反应。

“该不会是通敌罪证吧?”

说完,他看着藏九桃笑意一松,眼神明显愣住几秒,很快又恢复原来的样子。

这下,她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她投在沈砚昀身上的眼神饶有深意,像是只能点悟他,却不能直接说出口。

怪不得郡令给工部尚书准备的宅院会出现东濮符文,倘若从别处迁到池州的人,除了识得几个东濮文字之外,根本不会懂得用东濮的文字拼成诗句。

通敌可是重罪,诛九族都算轻了。

“这件事我下山后会派人去查,眼前最要紧的是如何拿回池州。”

话音未落,就有人拿出一副舆图铺在桌面上,霎时间,所有人都围在舆图前分析利弊,并为沈砚昀出谋划策。

“虞浦山集中了聿阙国大部分残军,只要常掖郡的人一日不敢上山,这里就可以作为主阵地,但如今我们不能轻举妄动。池州有五关,那里的铁匠手艺高超,之后捎信到五关联系起那边的人,若找到可靠的铁匠便让他为我们制造军械。临琰渠将要完工,届时我会先想办法除掉郡令这个隐患,等拿到临琰渠的管辖权,你们就让五关的人通过临琰渠运送过来,同时也要从五关运输粮草过来。”

这时,有人出声:“可是池州还有个叫黑狐营的军队驻守,他们分布的位置我们还不清楚,万一被发现……”

对了,他竟差点忘了池州还有曋子舟。

“无妨,这只是暂时的计划。”沈砚昀盯着舆图上的每一处山脉和小河,忽然回想起在曋子舟书房里看到的沙盘,上面就有黑狐营军兵分布的具体位置,“你们先不要轻举妄动,待我回去把常掖郡的事情处理好,黑狐营对我们不成威胁。”

两个时辰后,他们已将池州各处分析个遍,沈砚昀将五关、临琰渠、常掖郡都联系起来,才发现这是个以一攻三地的绝佳计划。

他原本打算解决完池州的案子就回京谋更高的官职,而后一步步逼进皇位取而代之。可当他发现聿阙国的残军时,他又想暗中集结军队慢慢攻城,好让宋铩有危机感。细想来,他未必能到达仕途的最高峰,如今他虽说是宋铩的左膀右臂,但也在朝中树敌无数。他不像上官鹤然有宋铩这座靠山,他只有一次机会去赌,赢了便大仇得报,输了反而给聿阙国丢脸,还辜负了师父这么多年为他的精心谋划。

所以,他不能输。

沈砚昀起身正想离开,藏九桃突然朝他的背影跪下。

他听到寨民的惊叹声后回头,却见地上的女子在抽泣,忙上前扶起她,蹙眉问:“藏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求太子殿下,让我见母亲一面吧!”

她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哭得身子不停颤抖,这般痛哭流涕的模样,沈砚昀恍若看到了那个被困于倚茗居同样泪流满面的阮氏,他即便想成全她们,自身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可你母亲当前还被困在府内,贸然出去怕是会引你父亲起疑心。”

藏九桃嗓子有些哭哑:“母亲每月中旬头三日都会到慈明寺上香,而今已是十月下旬,即便再等上半个月也无妨,还请殿下成全!”

“我来此,本就是在等你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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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烟不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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