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问绥国的人们,有了足够的钱后会做什么?恐怕不少人会答:买香车宝马、高堂广厦,再看遍美景、吃遍珍馐。
池焰听了,大约会笑眯眯地摇摇头。这些都极好,但她最想要的,还是和心上人一同携手周游于天地之间。
——可当她真的过上这梦寐以求的日子时,却发觉自己有些不适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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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焰从床上猛地坐起来,惊魂未定地喘息着,额间笼着薄薄的汗。
刚刚又做了个噩梦,可醒来便记不清了,只有一些模糊的碎片:绞架、血海、火光,不知谁在喊她的名字。
目之所及,是陌生的房间。
她愣了几息,才恍然想起——那些都已经过去了。她和易逢已经一路且行且歌,游历到了这座中原小镇,如今住在这间客栈里。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易逢端着碗进来,见她坐着,唇角微微弯起:“醒了?”
她把粥放在床头,转身去拉窗帘。阳光哗地涌进来,将整个房间浸得透亮。池焰眯了眯眼,方觉得好受了一些。
易逢见她不似往日那般活泼,面色也有些苍白,眸光闪了闪。她在床沿坐下,手探过来,覆上池焰的额头。她的掌心微凉,如同清晨的薄雾。
探出额间温度正常,易逢收回手温声问,“怎么了?见你脸色不太好。”
池焰摇摇头,顺势靠进她怀里,额头抵着她的肩窝:“没什么,做了个噩梦,醒了就忘了。”她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哎,话说,我们今天有什么计划么?”
易逢微微一怔:“计划?”
她眨了眨眼,垂下视线看着怀里的池焰,“不是你定的规矩么?‘不定计划,随心而行,只求尽兴,爱去哪去哪’。怎么,想改主意了?”
池焰捏着她的手指把玩,长叹一口气,“唉——也不是啦。就是……卸下担子了,反倒浑身不对劲。感觉现在这日子太好了,好得有点不真实。”
“而且啊,老这么吃喝玩乐的,骨头都酥了,人也堕落了、腐化了。到时候变成一个脑满肠肥的纨绔,你不要我了可怎么办呀,是不是,天枢大人?”
她带着盈盈笑意睨向易逢,易逢侧眼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压了又压,到底没忍住。她努力维持着严肃的语调,认真道:
“没关系,你怎样我都喜欢。”
池焰凑上去,在她唇上啾地啄了一口,笑得眉眼弯弯:“天枢大人现在嘴越来越甜了,这是赏你的!”
可亲完了,那股没来由的惫懒又缠上来。她敛了笑,正色道:“易逢,你真没有我这种感觉吗?”
易逢歪着脑袋想了想,金眸里浮起一丝困惑:“似乎……没有。”
她细细思索着:“许是现在大多是你拿主意,我只管跟着你,便没有这样的烦恼。若你觉得漫无目的,以后让我来计划行程便是。”
池焰没答话,脑袋却一点点从她肩头往下滑——顺着肩,顺着臂,顺着胸前的衣襟,一路滑下去,最后直直枕在了易逢的腿上。
她仰起脸来,和垂眸看她的易逢对视。
“哎呀我们家易逢怎么这么笨呀,”池焰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易逢无奈地任凭她摆弄着,“不是旅行计划的问题啦!”
她含含糊糊道:“我是觉得……从没想过人生这么长。居然还有几十年可以活。”
“以前啊,总是被各种各样的事推着走,今天打这个,明天救那个,后天又要琢磨怎么活下去。能多活一秒都是赚的,多见一眼世界都是偷来的。”
她直直地望着易逢,黑眸带着几分怅然又有几分欢喜:
“现在倒好,一下子有了这么多时间,还有你相伴。就好像是乞丐平白得了一座金山,反倒不知道该怎么花了。”
易逢的纤指穿插过她乌黑的长发,细细梳理着,“你不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池焰摇摇头:“怎么会不喜欢呢?只是……哎,我也说不清。”
就在这时,池焰突然大喊一声,猛地从易逢的腿上弹起来。
易逢被吓了一跳,扶住她:“怎么了?”
池焰一把抄起床头那碗粥,挥舞着勺子大快朵颐了起来:“说这么多废话,粥都凉了!罪过罪过,粥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计较!”
易逢愣了一瞬,随即差点扑哧笑出声来,慌忙用袖口掩住。她撑着下巴看着池焰,眼神温软:“这么着急,就为这个呀?”
池焰含糊不清地嘀咕道:“当然啊!不为这个还为哪个!这可是这么美味一碗粥——而且最关键的是,是你做的!”
易逢歪了歪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我做的面你都吃了这么多次了,手艺也就那样,还没吃腻呀?”
池焰“啪”地放下筷子,严肃地瞪着她:
“天枢大人,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她竖起一根手指,一本正经道:“这可是我最最最亲爱的妻子大人给我做的绝世珍馐!后人有诗赞云:‘此饭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食’,便是赞誉她手艺之绝妙高超的。我劝你小心点,别被她听到了,不然——”
她故意顿了顿,眯起眼,做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有你好果汁吃!”
易逢看着她这副张牙舞爪的样子,终于没忍住,把脸埋进手臂里,笑得肩膀直抖。
池焰得意扬扬,大获全胜,端起碗把最后几口粥吃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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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完早饭,那个难题又从角落里冒了出来,扎在池焰心里。
她苦思冥想半天,突然灵光一现——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何苦自己绞尽脑汁,只管交给旁人去烦恼便是!
于是她立刻掏出传讯镜,注入灵力对着镜面喊:“喂喂喂,清辞在吗,听到请回话!”
镜面亮了几下,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是一个模糊的声音:“大家先自行温书,我有事离开片刻。”
紧接着,一道清脆整齐的童声响起:“是——”
片刻后,镜面上浮现出晏清辞的脸。她穿着素净的青衫,头发简单挽着,比从前在魔宫时清减了些,眉目间却多了几分从容。
她挑起一边眉毛,语气促狭:“哟,这不是新婚燕尔的池大魔尊么?怎么,过了两个月蜜月佳期,总算想起旧时朋友来了?”
池焰反将一军:“哎呀,我还以为这是个单向传讯镜呢,谁成想呢,竟是个双向的!晏老师教学这么辛苦啊,连只言片语也没给我留?想必是把我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吧!”
晏清辞咳了一声,顾左右而言他:“我忙着呢。再说,也怕打扰你们浓情蜜意不是?”她顿了顿,“行了,说吧,这次找我什么事?”
池焰便把自己的困惑一五一十说了。
晏清辞听完,锐评道:“你就是闲的!不适应了。”
池焰不服气:“只听说过忙出病的,哪有人因为太闲不适应的?”
“这有什么奇怪的。”晏清辞掰着手指头数,“你仔细想想你之前的人生都在干什么——先从人堕魔,然后从小兵做到三大魔王之一,再一统魔界成为魔尊,重生后又推翻天道。啧啧,当真是波澜壮阔啊。”
池焰老脸一红,叫道:“你你你快别说了!你不也一样?我看野史杂谈,都说你在前线八年救死扶伤无数,被称为仙界门面,是鼎鼎有名的大师姐呢!”
两人你言我语,互相伤害一番。最后,晏清辞找回话头:
“打住!我的意思是,你之前都在忙大事,现在却一下子无事可做。觉得空虚,不是挺正常的?”
“那易逢不也一样?”池焰不服气地瞄了身旁人一眼,“为什么她看上去颇为自得?”
晏清辞虚虚地抚着并不存在的白须,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你和她,不一样。你自小到大,想做的事都是发自本心,没人逼你走这条路,可你就是想这么做。如今没了非做不可的事,自然不适应。”
“而易逢呢,打小就被逼着做那些事。她的梦想,大约就是成为一个没人逼迫的闲散分子。”
易逢微微挑眉:“这么说……也没错。”
池焰讶然:“没想到你分析得还挺有道理!那快说,此难题该何解?”
晏清辞一笑:“好说。给自己找点事做就是了。”
“你看寻常夫妻,立业之后要成家育儿,便有那份给无趣的生活添色的考量在。你们……嗨,你们倒是不行。”
池焰翻了个白眼:“废话!不过领养个伶俐可爱的小女孩也是极好的。”她看向易逢,“不过我们现在还没玩够,风里来雨里去的,不适合。等日后找一处地方安定下来再说,是不是?”
易逢笑着颔首:“嗯。”
晏清辞点点头:“也行。那就给自己找点事做,比如——”
池焰突然福至心灵,抢白道:“比如——你开了个书院是不是?我们去给你的学生们当修行和武艺老师如何?”
晏清辞上下打量她,目光里带着明晃晃的嫌弃:“易逢一身好剑法,倒是适合。你?你这性子,用的还是镰刀,可别把我的学生们带坏了!”
池焰哈哈大笑,一把牵过易逢的手:“来不来还由你安排?你就备好好酒好菜,等着招待本姑奶奶吧!我们即刻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