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山里有鬼。
这事儿在望山村传了有些年头了。
据说好多好多年前，有个穿红衣裳的女子，被心上人抛弃在这山里。她日日夜夜地哭，哭得眼睛都流干了血泪，最后死在了山中。
打那以后，但凡起风的夜晚，路过那片山坳的人，总能听见幽幽的哭声，如泣如诉，如怨如慕，令人悚然。
村里的大人们听了，总是摆摆手：“瞎传的，别信。”可孩子们不一样。他们越怕，就越想去看。
小桃就是这群孩子里胆子最大的那个。
“你们到底去不去？”她叉着腰，瞪着面前两个缩着脖子的小伙伴，“石头，你昨天不是还说想看吗？”
石头搓着衣角，小声嘟囔：“那、那是白天说的……”
二蛋躲在他身后，只露出半张小脸，眼睛却亮晶晶的。他是最小的，也是最怕的，可偏偏最爱听这些故事。
“胆小鬼！”小桃气不打一处来，一挥手，“你们不去，我自己去！”
她转身就往山上走。石头和二蛋对视一眼，咬咬牙，跟了上去。
二
山路越走越深。
天色渐渐暗下来，几人的脚步声踩在枯落叶上，窸窸窣窣的。四周静得可怕，无边的黑暗从四面八方缓缓围拢过来。
二蛋越走越慢，小手紧紧攥着石头的衣角。石头也没比他好多少，脖子僵着，眼珠子直往两边瞄。
只有小桃还在硬撑。她走在最前面，脖子梗得直直的，可那握紧的小拳头，指甲都快掐进掌心里了。
“还、还有多远？”石头声音发颤。
小桃咽了口唾沫，往前方望了望。暮色里，山路的尽头隐约露出一片灰扑扑的石壁——到了，就是那儿。
老人们说的那个山洞，就在那片石壁后面。
“快到了。”小桃压低声音，“都别出声。”
三个人猫着腰，一点一点往前蹭。
风声越来越大了。
不是寻常的风声。那声音从山壁的方向传来，忽高忽低、又细又长，缠缠绵绵地绕在耳畔，挥之不去。
二蛋的腿软了，蹲在地上不肯走。小桃回头拉他，他却拼命摇头，眼泪都快出来了。
就在这时——
前方的山壁上，隐隐透出一点红光。
石头哆嗦着问：“那、那是什么……”
小桃也愣住了，老人们可没说山洞里会有光啊。
可来都来了，断断没有临到头就逃跑的道理！她咬咬牙，把二蛋拉起来，三个人互相壮着胆，一步一步，朝那片光亮摸过去。
三
山洞的入口比他们想象的要大，那团火光就是从洞深处透出来的，把洞口照得忽明忽暗。三个人贴着洞壁，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往里挪。
小桃谨慎地探出半个脑袋，悄悄地窥去。她身下，另两个毛茸茸的脑袋也探了出来，排成一列。
只见那山洞深处，一堆篝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映暖了整个山洞，噼啪的木柴声轻轻回旋，暖意漫开，将外面的寒气都隔在了洞口之外。
——而火堆旁边，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红衣裳的女子。
她靠着一块石头闲闲地坐着，一只手托着脸，一只手拿着根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火堆。
她眉眼弯弯，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火光跳跃着，将她明艳的脸映照得愈发鲜活生动。
看到她的一瞬间，三个孩子都瞪大眼，惊恐地互相对视了一眼。
山洞……哭声……红衣女子……
小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脚下却踩到一根枯枝——
“吱——”
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山洞里格外刺耳。
火堆旁的女人，眼睫微微一抬，那双黑眸斜斜地飞过来，准确地落在他们藏身的方向。
然后，她红唇勾起，微微歪头一笑，朝着三个孩子招了招手。
“妈呀——！！！”
三个孩子同时惨叫起来，小桃一手一个拽住石头和二蛋，转身就跑！
然后——
他们撞上了一片白。
洞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一个白衣女子静静地立在那儿，脸隐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泛着淡淡的鎏金色。
二蛋只觉得眼前一黑，脚下一软——
他没有摔倒，因为，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提住了他的后衣领。
二蛋被那只手提溜了起来，高高吊在半空中，双腿直蹬，眼泪都飙出来了：“呜哇哇哇——鬼！！我、我骨头多，肉少！真的！救命，救命啊！！”
小桃虽然腿也在抖，却猛地踏出一步，挡在石头和二蛋前面。她仰着脖子，声音还颤颤巍巍的，却拼命撑出几分硬气：
“你、你放开他！我们晏老师可厉害了！她会捉鬼！你们要是敢动我们，她、她不会放过你们的！”
白衣女子垂眸看着她，鎏金色的眼眸里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点极淡的……困惑？
“你们……”白衣女子开口了，声音清清冷冷的。
可她话还没说完，身后传来一阵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红衣女子不知什么时候也走过来了，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扶着石壁，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她笑得好看，可这笑声落在三个孩子耳朵里，却让他们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小桃绝望地想：完了完了完了，这鬼笑成这样，肯定是在想抓住了我们能饱餐一顿！
不料，这红衣女子开口，竟是这一番光景：
“易、易逢你听，他们说我们是鬼！哈哈哈哈——”
白衣女子淡淡瞥她一眼，缓缓将二蛋放在了地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你把人家孩子吓哭了。”
“我哪有！”红衣女子凑过来，蹲下身，看着几个小朋友。火光自她身后漫开，将她侧脸镀上一层暖光，黑眸熠熠生辉。
她眨眨眼，食指指着自己，笑眯眯地问：“喂，小朋友们，你见过这么漂亮的鬼吗？”
二蛋愣住了，呆呆地眨了眨眼。
小桃见他这幅不争气的模样，急着摇晃他道：二蛋你可不要被蒙蔽啊！都说那女鬼是刚出阁的美人，肯定好看，你清醒一点！
红衣女子幽幽看过来，黑眸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小桃浑身一颤，但还是挺直胸脯，痛苦地闭上眼，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你……你杀了我吧！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那红衣女子自己先憋不住，“噗”地笑出声来，歪着头看着小桃：“我杀了你干什么？吃你的肉，喝你的血呀？”
石头和二蛋互相抱在了一起，吓得稀里哗啦的：“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时，那名白衣女子走过来，在她肩上轻轻拍了几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嗔怪：“行了，别吓他们了。”
她蹲下身，看着三个还懵着的小家伙，火光映在她清冷的脸上，把那层霜雪似的淡漠都融化了，露出底下一点温和的光：
“外面冷，”她的声音清清淡淡的，却莫名让人安心，“进来坐。”
四
三个孩子被安置在火堆旁，手里都被塞了一串烤肉。
“尝尝，”红衣女子蹲在他们旁边，笑眯眯的，“刚烤好的，香着呢。”
小桃低头看看手里那根树枝。树枝上串着几块肉，烤得金黄冒油，滋滋响着，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她咽了口唾沫，又偷偷瞄了瞄那笑着的红衣女子，梗着脖子道：
“你这肉里有毒，是不是？要么就是施了障眼法，是什么毒蘑菇毒虫子，幻化成肉的模样来骗我们，实际上吃了以后就会死？”
红衣女子挑高了眉毛，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呦呵，还挺懂，小姑娘不错嘛。”
她伸出手来，小桃警铃大作，下意识往后一缩——
可那红衣女子只是长手一捞，将她手中的肉串捞了过去。然后，她红唇微张，咬住一颗油亮鲜香的烤肉，从签子上轻轻拽了下来，美滋滋地咀嚼起来。
她黑眸得意地瞄了小桃一眼，含糊不清地说：“怎么，不敢吃啊？正好，那就给我吃！”
“切，谁知道这是什么肉！”小桃嘴硬道，可眼睛却忍不住盯着那串喷香的烤肉，“说不定是人肉呢！”
“小桃姐，你说得好可怕……”石头和二蛋本来口水都已经流了下来，但是听见她这么一番话，又不敢咬了，巴巴地盯着手中的肉串。
“我们才不差你这点吃的！”小桃虽然心里怕得要命，但看着两个小弟不靠谱的模样，还是硬撑着站起来，“放我们回去！我们晏老师——”
话没说完，肚子先叫了一声，“咕——”
那声音在安静的山洞里格外响亮。
小桃的脸腾地红了。
红衣女子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哎呦喂，这小丫头，嘴这么硬，肚子倒挺诚实嘛！”
小桃又羞又恼，眼眶都红了，可偏偏说不出反驳的话。
就在这时，旁边的白衣女子默默递来一串新烤好的肉串。小桃犹豫着，也不知道该不该接，内心激烈地斗争着。
可那红衣女子笑道：“我看哪，你是不敢吃了吧？”
小桃瞪大双眼，她何时有过不敢的事？！遂心一横，劈手夺了过来。
管他呢！就算是毒药，也先填饱肚子再说！总比饿着肚子当饿死鬼强！
她张嘴，狠狠咬了一口。
——好烫！
她直吸溜气，眼泪都烫出来了。可那肉在嘴里嚼着嚼着，油香混着肉香，还有一点点焦香，还有一点特别的香料味，好吃得她眼睛都亮了。
“好、好吃……”
她含含糊糊地说，又咬了一口。
红衣女子得意扬扬，双手叉腰：“那是自然！我的手艺，那是走遍天下都数得上号的！我跟你们说，当年我在——”
“咳咳。”白衣女子轻轻咳了一声。
红衣女子立刻收了声，冲小桃眨眨眼：“总之，好吃就行，多吃点，要多少有多少。”
二蛋和石头早就忍不住了，见小桃身先士卒，立刻一口下去，眼睛瞪得溜圆，差点把舌头也吞进去，大快朵颐了起来。
而小桃一边吃，一边偷偷打量那红衣女子。她眉眼弯弯，和传说中的女鬼半点也不像。
“你们……”小桃咽下一口肉，鼓起勇气问，“你们真的是鬼吗？”
红衣女子歪了歪头，黑眸一转，正要开口。白衣女子却先答了：
“不是。”
她坐在火堆另一边，手里也拿着一根树枝，正不紧不慢地翻着上面的肉。火光映着她的侧脸，明明灭灭的，却始终清冷如霜雪。
“我们只是路过的人。”
“路过？”石头愣了，“那、那这个山洞的鬼……”
“没有鬼。”白衣女子抬眼看他，静静道，“你们听到的声音，是风吹过山壁的缝隙。这山里有不少石缝，深浅不一，风一过，就会发出不同的声响。”
小桃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红衣女子凑过来，“怎么，探险失败了，没见到真正的鬼，所以失望啦？”
小桃一把打开她的手，别过头，“哼！你们自己当然不会说自己是鬼了！”
红衣女子状若真诚，“嗯，你说的对~”突然她伸出手，迅速摸了摸她的小脸蛋，“宝贝，你就这么讨厌我呀？”
小桃猝然被她揩了油，就像被女鬼调戏了一般，吓得大叫起来，蹭地跳起来跑到一边，躲得远远的：“你、你你你——不许碰我！”
红衣女子笑得直不起腰。
另一头，二蛋和石头却是已经全然相信眼前两人了。
二蛋小声问：“姐姐，你们为什么在这里？”
“赶路啊。”红衣女子摊摊手，“走到这儿天黑了，找个地方歇脚。这山洞挺好，又挡风又能生火——咦，你们别说，要不是你们来，我还不知道这地方还有个这么有趣的传说呢。”
她眨眨眼，笑得促狭：“不过这个传说倒是有几分真——红衣裳，山洞，女子，都对上了。就是这心上人嘛……”
她扭头看向那白衣女子，拖长了声音，“我倒是有一个，不过呢，抛弃我是不可能的。谅你也不敢！”
她戳了戳白衣女子的脸颊，白衣女子垂着眼没理她，唇角却微微弯了弯。
就在这时，山洞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五个人齐刷刷扭头看去。
洞口的光影里，一个人影走了进来。那人穿着素净的青衫，头发随意挽着，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灯笼的光晕幽幽的，照出一张疲惫又无奈的脸。
“晏、晏老师？！”小桃脱口而出。
晏清辞站在洞口，目光缓缓扫过火堆旁的三个小家伙，又看了看那一红一白两个悠哉悠哉的人，深深地叹了口气。
她把灯笼往旁边一放，揉着眉心，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十二分的无奈：
“二位，可否把我的学生们还给我？”
“晏老师——！”
三个孩子终于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个抱腿一个抱腰一个抱胳膊，哭得稀里哗啦的。
“呜呜呜晏老师……你来保护我们了……”“吓死我了晏老师……”“晏老师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晏清辞被三个人撞得往后踉跄一步，稳住身形，低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长长叹了口气。
“行了行了，”她拍拍几个毛茸茸的脑袋，“没鬼，没事，别哭了。”
她抬起头，看向火堆旁那两个看戏看得正起劲的人。
红衣女子托着腮，笑得眉眼弯弯：“哎呀，这不是晏老师嘛，好久不见。”
白衣女子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晏清辞哼了一声，“你们来得倒快。”她蹲下身，温声道：
“知道这两位是谁吗？”
三个孩子摇摇头，晏清辞道：“她们是我以前的朋友。一个叫池焰，一个叫易逢。不用怕，她们虽然看着不太正常，但都是好人。”
池焰叫道：“说谁呢！”与晏清辞一来二去斗嘴几番。
三个孩子面面相觑。怎么也想不到是这回事啊！他们讪讪低下头，都不敢看那两位了。
二蛋最先反应过来，小声问：“那……老师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晏清辞看了他一眼，“你说呢？深更半夜从家里跑出来，我看你们是皮痒了！”
三个孩子这下更不敢吭声了。池焰走过来，蹲在他们面前，笑眯眯的：
“好啦，别哭啦！你们胆子挺大的嘛，敢来这种地方探险。我们俩呢，也会在书院待一阵子，可以教你们一些好玩的东西。”
小桃还是不服气：“我们晏老师什么都会，你能教什么啊？”
池焰眨眨眼，伸出手，“噗”的一声，一团小火苗从指尖跃动起来。
“这个，好不好玩？”
火光里，三个孩子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五
后来，望山村的孩子们多了一个新的传说。
他们说，山里没有鬼，可是有时候会出现两位仙女姐姐。一个穿红衣裳，笑起来像太阳；一个穿白衣裳，清清冷冷的，却会变很漂亮的小冰雕。
那个山洞，后来成了孩子们最爱去探险的地方。
尤其是起风的夜晚，坐在洞口，听着那呜呜咽咽的风声，烤着火，吃着烤肉，听红衣姐姐讲那些山南海北的故事——
那是他们童年里，最最难忘的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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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96.【山中缘】[逢焰、晏清辞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