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魔女血妭,将贪婪作为力量的源泉。
她无所不贪。贪图美貌,便以少年鲜血沐浴;贪图权力,便榨干所有反对者的鲜血。
当她拥有了一切,她开始贪图他人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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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姨站在慕垣的身后,一颗颗地扣好他襟前的金扣子。
慕垣此时身着一袭月白交领锦袍,自领口垂落一道笔直的鎏金扣襟,自喉间一路排至腰际。他平日穿的俱是粗布衣衫,从未穿过如此精致奢华的服饰,此时被困在其中,浑身僵硬。
大姨的手粗糙有力,此刻却格外轻柔。她替他整理好领口,温声道:“好了。”
慕垣看向面前的铜镜,镜中人穿着不合身的华服,他几乎不认识了。
大姨把手搭在他肩上,从镜子里看着他,浑浊的眼里有光在闪。
“真俊。”她的声音有些哑,“走吧。选拔要开始了。”
他跟在大姨身后走出房间,踏入昏暗的堂屋。
大伯正焦躁地踱步,一看见他,立刻抢步上前,宽厚的身子猛地将他抱住,力道大得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小垣……”大伯的声音闷在他肩头,肩膀在抖,带着压抑的哽咽,“不,不,以后就是小渊了。小渊……”
慕渊被他抱着,一动不动。
慕渊。是了,他现在改名叫慕渊了。世人皆知,血魔王喜欢美人,自然也偏好华丽的名字。“垣”这个字,太土气,太寻常,配不上魔宫的气派。
抱了很久,大伯才松开他,布满老茧的手捧着他的脸,仔细端详。
“小渊,”大伯的声音沙哑,“我们一家,从此就靠你了。”
慕渊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阿树!”大伯忽然扬声朝里屋喊道,“过来,和哥哥说再见!”
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一个六七岁的男孩从里屋探出头来,嘴里还叼着半个杂粮饼子。
“哥……哥哥?”慕树好奇地凑上来,乌溜溜的眼睛在他身上转了一圈,被那身好看的衣服吸引了目光,“你要去哪里呀?”
慕渊垂眸看他。
阿树的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鼻尖上还沾着一点饼渣。他身上穿着那件自己穿小的旧褂子,满是补丁。
慕渊的鼻子猛然一酸。他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扯出一个笑:“哥哥去……参加血魔女大人的近侍选拔。”
“啊?”慕树瞪大眼睛,饼渣从嘴角掉下来,“好酷啊!那是什么?能吃吗?”
“不是吃的。”慕渊蹲下身,平视着弟弟的眼睛,“是去魔宫当差。魔宫你听过吗?很大的房子,比村长家还大一百倍。”
“哇……”慕树的嘴巴张成圆形。
“传说魔女大人的寝宫里有吃不完的珍馐美馔,花不完的金银财宝。”慕渊伸手,用拇指蹭掉他鼻尖的饼渣,“等我选上了,就把好东西都带回来,给你们用。”
“好耶!哥哥真好!”慕树快活地蹦起来,两条小短腿在地上乱蹬,被他娘一把拉住。
“时辰要到了,”大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克制而平稳,“我们送小渊过去。树儿,你乖乖待着,别乱跑。”
慕渊站起身,最后看了弟弟一眼。阿树还在嘟囔着什么,已经被他娘推进了里屋。那扇破旧的木门在眼前合上,隔绝了那张圆圆的脸。
慕渊转过身来,跟着大伯大姨走出家门,走进那条通往村外的土路。
就在这时,一道嘹亮的少年声音在背后响起:
“哎——哥哥!早点回来!”
慕渊愣怔地回望,慕树从窗口探出脸来,用力地朝他挥起了手,脸上挂着如同午后阳光般的笑容。
————
半月后,慕渊换上了统一的近侍服。第一天当值,他奉命搬运封地进贡的奇珍。
才刚靠近库房,便有珠光宝气扑面而来。翡翠温润,琉璃剔透,珍珠莹白,锦缎流光,满室华光晃得人眼晕。同批的近侍们挤在库房门口,伸长脖子往里看,满屋惊叹:
“——这能换多少粮食啊!怕是几百个屋子都堆不下!”
“你——新来的那个,对,就是你!”
一个尖细的声音朝着慕渊飞来,他抬起头,看见一个等级高的宦官正朝他招手。
“过来,这件东西,你捧进去。”宦官指着逶迤的软布上一只精致奢华琉璃瓶。
那琉璃瓶通体剔透,在殿内长明灯的映照下流转着七彩光晕,瓶身薄如蝉翼。
宦官厉声道:“这种花瓶,全境年产不过三只,是专门进献给血魔女大人的!你可走稳了,碎了,你十个脑袋都不够赔!”
慕渊怯怯地点头,深吸一口气上前,双手捧起那只花瓶。屏住呼吸,一步步朝殿内走去。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手里的花瓶,哪里都不敢看。他的心跳得太快了,几乎要跳出胸膛去。
快了。快了。再走几步就到了——
就在这时,他的脚下猛地被没看到的门槛一绊,天旋地转!
手指脱力,那只剔透的琉璃瓶从他掌心滑落——
“哗————!”
碎裂声清脆得刺耳,如同惊雷炸响,飞溅的碎片从他脸颊划过,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他跪在地上,双手还保持着捧瓶的姿势,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魂魄。
完了。完了。全完了。
大伯大姨,还有阿树,都会因为他的过错而惨死。
“你——!!!”宦官的尖叫声从远处传来,杂沓的脚步声铺天盖地,“你这个不长眼的东西!你知道那是什么吗?!你十条命都赔不起!来人!来人!把他拖下去——”
慕渊被拽着按下去,膝盖磕在冰冷的石板上,疼得他眼前发黑。有人揪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摁在地上,有人在他耳边怒骂,他什么也听不清,只觉得脑中一片嗡鸣。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的时候,一片阴影温柔地笼罩了他。
所有的声音在一瞬间消失了,按住他的手也松开了,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喘息。
一只冰凉的手,托起了他的下巴。
泪眼朦胧中,他看见一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
她红唇微勾,丹蔻如血,眼角眉梢都带着漫不经心的风情,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他愣愣地注视着眼前的女子,一时无法思考。如果他能回过神来的话,就能明白她的身份。
在这片疆土上,除了血魔女血妭,又有谁有如此的美貌,如此的权力?
“哭什么?”
眼前女子的声音慵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午夜幽兰的暗香,钻进他耳朵里。她又伸出纤长的手指,冰凉的指尖轻轻拭去他颊边那一滴渗出的血珠。
她洁白的指腹轻轻托住那滴血珠,然后微微张开丹唇,如同毒蛇一般,吐出血红的舌尖。那一滴血珠坠于其上,向后滑落下去,顷刻便消失不见了。
她这一番动作邪异而风情,妖媚而诱惑。慕渊愣愣地看着,难以自抑地感到口干舌燥起来。
突然,他又想起血魔王好饮人血的传闻,瞬间浑身血管如有毒蛇蹿过,心中一片冰寒刺骨。
然而,血妭并没有做什么,只是将一顶崭新的斗笠,轻轻地扣在了他头上。
竹篾的清香涌入鼻腔,飘飘荡荡的纱帘垂下来,隔出了一方小小的朦胧天地。透过纱帘,那片艳景变得模糊。
如隔云见月,隔雾看花。
“这个,很适合你。”她笑道,“收下吧。”
“下次,可要当心啊。”
————
多年以后,慕渊再度想起那一天。
过往的幻影,就像纱帘后的面容,美丽,残忍,永远无法触碰,也永远无法摆脱。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他从回忆中抬起头,看见池焰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慕渊,轮到你了。”
他们一并来到了那个再熟悉不过的石室。在这里,他们千百次将别的魔族转化回人,直至今日。
现在的魔宫上下空空荡荡,所有魔族,不是死在了战场上,就是变回了人类。
而今天,轮到他了。池焰的菩提火灼灼燃烧,他亲手将自己的魔血分离而出。
当魔血离体时,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空虚,却也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那你呢?你打算怎么办?”慕渊曾这样问过池焰。
“我啊……我已经想好了。”池焰仰起头来,眷恋地望向石室的天花板,就仿佛透过头顶,看向天空:
“我所做过的错事无法挽回,我会为它们付出代价的。”
“不是说菩提火能够焚尽人心中的罪恶吗?”池焰转过头,冲他笑笑,“我这样一个罪大恶极的人,死在菩提火中,不是很好的归宿吗?”
慕渊盯着她,憋了半晌,哑声说:“……放你的狗屁。”
池焰愣住了,足足五秒。
然后,她猛地爆发出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笑声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
好半天,她才擦着眼泪停下,问道:“行了,你之后打算干嘛去?可别跟我说殉情啊。”
慕渊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殿外远方:“……我打算去以前的魔族封地,尽我所能,帮助他们重建。”
“回你家乡那边?”
“……那里,暂时还不敢回去。”
池焰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她转身,从随身的乾坤袋里取出那顶旧斗笠,递到他面前。
“留下还是扔了,随你处置。”
慕渊怔住了。他盯着那顶斗笠,看了很久很久。
“……我以为你扔了。”
“我倒是想。”池焰耸耸肩,“但这只能由你决定。”
慕渊伸出手,接过那顶斗笠。
指尖触到竹篾的瞬间,那些过往的幻影再次涌来。他静静地感受着那些重量,然后,缓缓抬手,将斗笠戴在头上。
飘飘荡荡的纱帘垂下,隔开了过往与现在。
池焰看着他,嗤笑一声:“我就知道。”
她的笑容渐渐变得真诚,望向他:“那么,保重。”
慕渊在纱帘后微微颔首,声音低沉:
“……你也是。有缘再见。”
说完,他转过身。
斗笠的纱帘随风飘扬,他的身影决然地走向殿外,一步步消失在窗外那连绵的翠绿群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