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黄沙中,一列车队缓缓驶来,最终停在了一座华美的楼阁前。
领头的中年道人抖了抖道袍上的沙尘,仰起头,目光落在楼阁正门上方那崭新的鎏金匾额上。
他眉头皱起,咕哝道:“‘什么景……楼’?”
他侧过头,对身旁引路的侍女质疑道:“此地,两个月前老夫来时,还叫‘春风阁’。那招牌,怕是有几十年光景了,怎地说改就改?”
身姿袅娜的侍女闻言掩唇一笑:“名号嘛,不过是身外虚饰。这次呀,咱们楼里可是备下了些新鲜花样,专候着您呢。”
楚道长扬起淫邪的笑容,迭声道:“好,好!老夫就喜……”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旁边马车的帘子,被一只纤细白皙的手“唰”地掀开了。
“爹?”一个约莫及笄之年的紫衣少女探出头来,脸上带着长途旅行后微微的倦色,却更衬得眼眸清亮。
她目光扫过眼前金碧辉煌的楼阁,露出一个嫣然的笑容:“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最好的客栈?瞧着果然气派!比京城最好的的酒楼也不差呢!”
楚道长旋即换上了一副严厉的严父面孔,清了清嗓子,厉声斥道:“楚鸢!为父不是让你好好待在车里,温习《女诫》么?谁准你这样没礼数,直接掀开帘子的?”
那名唤作楚鸢的少女撇了撇嘴,脸上闪过一抹显而易见的不耐,拖长了声音:“知道啦——!车里闷死了,透透气嘛。”她将帘子一扔,坐回了车厢内。
楚道长这才微微松了口气,转向一旁静立等候的侍女,迅速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咳……让小友见笑了。这是小女楚鸢,我正房所出的嫡女。性子顽劣,不服管教,这次竟偷偷换了男装,混在随行仆役的车马里跟了来!真是……唉!”
侍女笑容不变,微微颔首:“道长放心。令千金这般金枝玉叶,咱们自然会小心伺候,给她安排一个清静的房间。”
“如此甚好,甚好。” 楚道长捋了捋颔下短须,脸上重新堆起笑容,眼神飘忽,心思显然已飞向了别处。
————
“道长,您的房间在‘幽兰阁’,请随我来。”侍女引着楚道长,沿着一条灯光幽暗的侧廊,走向深处。
走到一扇雕花木门前,侍女停下脚步:“已有姑娘在里头候着您了。”
“好,甚好!”楚道长迫不及待地撞开了那扇虚掩的房门,闪身而入,反手将门关上。
房间内的情况,却让他亢奋的头脑瞬间冷却了半分。
没有预料中的暖香软玉、红绡帐暖,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铁锈味,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房间中央矗立着一个黑沉沉的十字形刑架,上面隐约可见暗红色的斑驳痕迹。四周墙壁由金属铸成,光秃秃的,陈列着刀剑兵戈。
——这不像寻欢作乐的卧房,更像一个肃杀的刑场。
楚道长一滴冷汗无声地滑落,但又强装镇定,咽了一口口水,又或者是什么新花样呢?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映入他的眼帘。
那人身量颇高,站得笔直如松。一身暗色钢甲透着森然寒气,一头黑发利落地束在脑后,露出冷硬的后颈。
“美人儿?这般打扮,倒是别致……”楚道长嘿嘿笑着,搓着手,迈着虚浮的脚步向前走去。
那身影闻声,缓缓地转过身来。
首先映入楚道长眼帘的,是那女子脸上一道狰狞的疤痕,斜斜贯穿整个脸颊。疤痕之下,那双眼睛,正淡漠而锋锐地注视着他,如同荒漠的寒夜。
“楚道长,”那女子开口了,声音冰冷,“别来无恙。”
“噗!噗!”
楚道长甚至没能看清袭击从何而来,只觉眼前黑影一闪。下一秒,手脚俱被钢钉洞穿,钉在了身后那冰冷的金属刑架之上,动弹不得。
“呃啊——!!!” 凄厉的惨叫声在刑房里久久回荡。
楚道长疼痛之余又惊又怒,更多的是无法置信的恐惧。他拼命催动体内灵力,却发现往日如臂使指的灵力,此刻竟如同石沉大海,根本无法调动分毫。
而那名女子缓缓踱步上前,冷硬的面容在青白灯光下更显森然。
无数柄尖刀长矛依着那女子的指尖而动,刀尖闪出森森寒光,正对着他。
“楚道长,你可还记得,十七年前春风阁柴房,那个被你用铁片划破脸的姑娘,叫什么名字?”
楚道长浑身一僵,电光石火间,一段极其久远的记忆碎片猛然撞进他的脑海。
他结结巴巴,语无伦次:“我……我记得!!她……她叫……潇娘……”
“错了。”女子的声音毫无波澜。银色的刀光,如练如织。
凄厉的惨叫猛然爆发,剧痛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楚道长所有的意识。
映入他眼帘的那张脸,宛如从地狱最深处爬出的修罗,散发着纯粹而暴戾的杀意。
“很遗憾,‘潇娘’已经死了。”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
“是厉枭。”
“吱——”
就在这时,一声嘎吱声突兀地响起,刑房的门被推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纤细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门缝里探出头来。
——正是楚道长的女儿楚鸢,扒着门边,脸上还带着探寻的好奇。
然后,她看到了血肉模糊的父亲。
楚道长涣散的目光陡然迸发出惊人的亮光,用尽残存的力气,声嘶力竭地喊:
“鸢……鸢儿!!!救……救我!!我是你爹!!!救救爹啊——!!!”
出乎所有人意料,楚鸢既没有像寻常人那样,发出惊恐的尖叫,也没有转身逃跑、或是吓得瘫软在地。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刑架上父亲凄惨无比的模样,然后,目光缓缓移向厉枭。
从厉枭指尖悬着的尖刀,再到染血的钢甲,到她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最后移到她那双冷酷猩红的眼眸。
渐渐地,一种奇异的变化,在楚鸢的脸上浮现。
她的嘴角,开始一点点地向上弯起。
——她竟然勾起嫣红的唇角,笑了起来。
那笑容,与她父亲那淫邪的笑容,神韵竟有着令人不寒而栗的相似性。
都发自某种内心深处最直接的**,只是楚道长的是**与贪婪,而楚鸢此刻的笑容里混合了发现秘密的兴奋、目睹毁灭的快意、以及……跃跃欲试的邪气。
“哈……”
“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楚鸢竟在这血肉横飞的刑房之中,毫无征兆地放声大笑起来!
厉枭正抱臂立着,凝神审视着她,一直冷硬如石的眉心也不免微微蹙起,眼眸中疑惑之色更浓。
楚鸢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甚至笑出了眼泪。她随手擦了擦眼角,然后,目光灼灼地看向厉枭,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清晰无比地问道:
“我这个……管不住下半身的老爹,又在外头招惹了不该惹的人,是吧?”
她往前走了一步,眼睛亮得惊人:
“你是在……惩罚他以前做过的那些恶心事么?”
不等厉枭回答,楚鸢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带着天真无邪的残忍。她歪了歪头:
“那……能让我也加入吗?”
“我也想……试试看。”
————
三日后。蜃境楼最高处,露天观景台。
厉枭凭栏而立,将楼前那片绿洲尽收眼底。夕阳西下,余晖将天边云层染成绚烂的金红与瑰紫。微风拂过,带来湿润的水汽与花草清香。
脚步声自她的身后响起,楚鸢走到她的身旁。
“这里的景色,比我家后院那个假山池塘好看多了。”她笑着猛猛吸了一大口清新的空气。
厉枭没有看她,只是淡淡道:“看够了?车马已经备好,明日送你回去。”
楚鸢却高声道:“谁说我看够了?我可不走!”
厉枭终于侧目望向她,眉心蹙起:“什么?”
“我说,我不回那个家了。”楚鸢重复道,语气坚定,“我要留下来,加入你们。”
“为什么?”
“因为蜃境楼比那里有趣多了!”楚鸢坦然迎着她的目光,“这就是我一直想要的人生!”
厉枭挑了挑眉毛,“是吗?”
“是啊!楼主,你是不知道,我在家过的日子,那真是……无聊透顶!”
夕阳的光辉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却照不亮她眼底那片幽深的阴影。
“我大概是世人眼里命最好的人了吧?”楚鸢笑道,“出生在所谓的修仙大户,正房嫡女,养尊处优。可是呢?按照家族规矩,女孩,就只有嫁人的命!”
楚鸢似乎已经憋了太久太久,满腔话语流泻而出:
“我的人生,从变成个女孩儿时就已经定下了:前十八年,在四四方方的闺房里,背诵那些令人作呕的《女诫》、《女德》,学习女红、烹饪、管家。”
“然后被一顶花轿,抬到一个或许像我爹一样道貌岸然,或许比他还恶心的男人的婚房里。在那里,度过我剩下一眼就能望到头的人生!”
她转过头,再次望向厉枭,微微抬起下巴,咬着牙道:
“可是啊,楼主。”
“我还是觉得,我这一辈子,不应该只是这样。”
“不应该像一件摆设,像一只被养在锦缎笼子里的雀鸟,等着被送给下一个主人。”
“我应该……活得更有意思一些。”
“像你们一样,掌握力量,决定自己的命运。”
厉枭静静地听着,竟觉得她们很有些相似。
和她当年一样,楚鸢也被困在无形的牢笼里。只是她的牢笼更华丽,也更虚伪。
“我这里,不是游乐场,不是给你这种大小姐体验刺激的地方。”厉枭最终开口,“死亡随时可能降临。你会失去你现在拥有的一切。”
“我知道!”楚鸢毫不犹豫地回答,眼中没有丝毫动摇,“但我愿意!”
她向前一步,距离厉枭更近,仰起脸,目光灼灼:
“老大,收下我吧。”
“我不怕苦,不怕痛。我会证明我的价值,因为——”
她展颜一笑,那笑容在漫天霞光中,有种惊心动魄的邪异之美:
“我喜欢这儿。”
“我觉得,我天生就该属于这儿。”
【作者有话说】
其实半年多前,还写了一章厉枭的个人番外,叫【蚀骨花】,讲述的是厉枭当镖师时,被商队卖到了春风阁。她在梦中见到了一个青衣女子,醒来后拳头里攥着一枚花种,以嗔怒为养分越开越盛。最后,她杀死了老鸨和宾客,在酒水中混入魔血,将春风阁改造为蜃境楼的故事。
但是这章实在太虐了,半年前的我构想的时候有种不顾他人死活的感觉,每天:复仇,爽!绝境中站起,爽!现在的我都看不下去了。反复斟酌后,还是放在了废稿里。
现在的我觉得,有时候,展现受害者的创伤和消费她们的痛苦之间,可能只有一线之隔。现在的我其实不太想再让笔下的人物再经历这种痛苦,这也是为什么连载期间,一些按照大纲写的回忆杀写得很痛苦。以后的我会更加注意这方面,精修的时候也会减少正文相关描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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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92.【择恶途】[楚鸢厉枭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