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巧节,长街流光溢彩,灯笼的红晕染透了半边天。
卖糖画的摊位前围着叽叽喳喳的孩童,猜灯谜的摊前挤满了年轻男女,远处有戏班子的锣鼓声隐隐约约传来。
笑闹声、叫卖声、丝竹声,织成一片热闹的人间。
易逢走在人群中,一袭黑衣、面色肃然,在华服锦衣、满脸欢喜的人潮中格格不入。
她叛离天界后,从天轨上跳了下来,落到了一个小镇里。这儿没人认得她,也再没人将沉重的枷锁系在她的脖颈上了。
她就靠着一身剑法行走江湖,惩恶扬善,勤勤恳恳地攒钱,以备来时。
可是,今日的人间,似乎很不一样。直到行经少女们的笑语飘至她的耳畔,易逢才恍然明白过来: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七夕节么?
在仙界活了二十三个春秋,易逢这才有机会游览。
人流如织,摩肩接踵。易逢侧身避开一个飞跑的孩童,刚抬起头,余光被一抹红色全然吸引了过去——
那是个身着红衣的女子,在人群中明艳耀眼。她步履轻快,发间的银饰叮当作响,与易逢擦肩而过。
那一瞬间,易逢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抹红色太熟悉了。如同魔宫演武场上、温泉池里、辽阔无边的大草原中,如同无数个午夜梦回时,怎么也抓不住的那道身影。
做的比想得快,待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手已经抬了起来,直直拍上了红衣女子的肩。
——那姑娘回眸望来,却是一张陌生的脸。
易逢手指一僵,眼睫微垂,掩去了眸底翻涌的失落。
是啊,这是肯定的事了。她又如何会出现在这样一座寂寂无名的小镇,这样一条普普通通的街道上呢?
“有什么事么?”那姑娘抬起眼来。她眉目平常,但却抱着一大捧花,瞩目非常:
芍药开得正好,层层叠叠的花瓣粉得娇,红得艳;海棠点缀其间,花瓣薄得透光,仿佛少女颊上两团飞红。
花团锦簇,衬得眼前姑娘那张素净的脸明艳动人了起来。
易逢的手还僵在半空,面上无波无澜,心里却早已兵荒马乱。
她极少与人打交道。当上天枢前,几乎每日闷在房中修行,只与母亲、师长、家仆等人交流,每日说不了十句话。
当上天枢后,也基本只是执行命令、汇报成果。……若真的要算起来,还是与池焰说的话最多。
此时她贸然主动开口,便什么话语也说不出了。
那姑娘见她不说话,微微歪了歪头,眼里浮起一丝疑惑:“究竟什么事啊?”
易逢的心更乱了。情急之下她看见那束花,于是脱口而出:“我……想买花。”
“哦?”那姑娘眉毛一挑,眉眼间忽然染上了笑意,“你想买花?”
她将怀里的花往前一递,“这里有七八束芍药,□□束海棠,你要几束?”
太近了。
易逢下意识微微后仰。那姑娘的热情扑面而来,总令她难以自抑地想起某个人。
“我……”她顿了顿,“全要了。”
“哎——!”那姑娘眼睛霎时亮了起来,笑得比怀里的海棠还灿烂,“那感情好啊!”
她一脸期待地注视着易逢:“你开个价吧!”
开价?
易逢眉心蹙起。
她是第一次独自逛人间的市集,对花的价码是全然不知。迟疑片刻,她试探着开口:“……三金,如何?”
“三——三金?!”
那姑娘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滚圆,整个人往后一仰,几乎要昏厥过去。
易逢心头一紧,以为自己说少了,连忙道:“不够还能再加!”
“!!!那——自然是不够的!”那姑娘话音硬生生转了个弯,捂住嘴的手放下来,换成了一本正经的表情,“要五金才成!”
易逢松了一口气,伸手便去翻乾坤袋。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男子突然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听见那姑娘的话,又见易逢已经在认真地掏钱,他脸色大变:
“小芝!你这么做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过啥分?”那被称为小芝的姑娘白了他一眼,双手接过易逢递来的五枚金币,仔细观察了半晌,见货真价实,便放入钱袋中,满意地眯起眼睛:“她还得谢咱呢!”
她转过身,一把抓住易逢的手,真诚地握了握,“是吧?”
易逢的手微微一僵,不知该如何回应。
“姑娘,向你介绍一下吧——”小芝扬起下巴,指了指身边的男子,“这是我夫君。我俩啊,是历经重重险阻,千辛万苦私奔出来的!”
她说着,眼睛里泛起一点亮晶晶的光:“你买我的花,包你以后姻缘美满,甜甜蜜蜜的啊!信我!”
易逢眨眨眼,点了点头。
那男子却不乐意了,皱着眉去拉姑娘的袖子:“小芝,这花是我送你的,你转手卖给别人算怎么回事?快把人家姑娘的钱还回去!”
“就你话多!”小芝肘了他一下,力道不轻,那男子捂着肋下龇牙咧嘴。
小芝转过脸来,目光炯炯有神地对着易逢笑,看起来格外真诚。她的目光在易逢脸上转了一圈,忽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看你这面相——”她煞有介事地顿了顿,“想必也是个为情所困的苦命姑娘!”
易逢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竖起耳朵,专注地听起来。
“我看你眉峰微蹙,眼尾泛青,眼底藏着三分愁绪,分明是情丝缠绕、剪不断理还乱,定是为情所困,心事重重!”小芝煞有介事地继续扯道:
“我瞧着你的爱人许是远在天边。但你莫急,你眉心间有守得云开的福泽!只要你情比金坚、耐心守候,熬过这阵子别离与牵挂,总有一天,那人定会来到你身边,与你岁岁相守!”
“这束捧花啊,就像新娘子的绣球,”小芝把花塞到易逢面前,易逢被她唬得一愣一愣的,接了过去,“我抛给你了,你就大胆收下!”
她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志得意满,眉飞色舞:“你只要把这花送到心上人面前——哎呦,你长得这么俊俏,包把她迷得五迷三道,路都不会走了呀!听我的准没错,加油哦!”
她扬了扬下巴,冲易逢一眨眼,然后拉起那男子的手,一头扎进人海里。红衣在灯火里晃了晃,转眼便被人潮吞没。
易逢站在原地,怀里抱着一大束花,风吹过来,芍药的花瓣轻轻擦着她的下巴。
周围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新鲜的茉莉花——一铜板一支——”
“巧果哎——刚出炉的热腾腾的巧果——两铜一袋——”
“精致的白玉簪子,县令千金都爱的白玉簪子欸——两银钱一个——”
易逢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花,在风中凌乱,后知后觉:
她……
是不是……
被……骗钱了?
可不知为什么,她忽然弯了弯唇角。
————
魔宫。
今夜是满月,月华倾泻,洗过千重宫阙。
一个黑衣身影在屋脊上掠过。
她跑得很快,衣袂猎猎;脚步却如飞燕,连檐角的积尘都未加惊动。月光勾勒出她挺拔的身形,黑纱覆面,只露出一双清泠泠的金眸。
她绕过三座殿,穿过两道廊,最后在一扇雕花的窗前停下。
她轻轻推开窗,屋里没有点灯,唯有月华流泻了一地。床帐半掩,隐约可见一个人影静静卧着。
易逢跃入窗内,足尖点地,没有发出半丝声响。
床上正静静卧着一个人。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那双白日里总是灼灼发亮的眼睛此刻正阖着,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淡影;呼吸轻匀,丹唇微抿,像含着一个未做完的梦。
易逢静静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缓缓俯下身。
她屏住呼吸,一点一点靠近——
就在这时,池焰动了动。
她的眉头轻轻蹙起,唇瓣微微翕动。然后,一个名字从她唇间逸出,轻得像一声叹息:
“易逢……”
易逢僵住了。
她的胸口轰然炸开千万种情愫,炸成漫天的烟火,又化成漫天的星光。她垂着眼,看着池焰的睡颜,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她弯下腰,极轻极轻地,在池焰的额角落下一个吻。
“我在。”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一直都在。”
她轻轻将怀里那束花,放在了池焰的床头。
芍药的红,海棠的粉,在月光里褪去了白日的秾艳,染上午夜的温柔。花香丝丝缕缕,缠着月色,缠着夜风,缠着那个还在梦中的人。
————
后来,易逢独自走过很多地方。
在那之后,她买过很多东西,每一次交易都冷静、理性、恰到好处。
她学会了看商品的成色,学会了估算市场价,也学会了在讨价还价时不动声色。
她去过北境的雪原,去买冰蚕丝的衣料,研究着怎么织一件衣服出来,给那个人赔礼道歉;
她去过草原,把各家的葡萄汁都喝遍了,最后发现,还是没有那个人递给她的好喝;
她还去过鬼界,和鬼市之主做了一场压上一切的交易。
她再也没有做过那样愚蠢的事——
费百倍的钱,只为买一捧花。
那束花,在池焰床头,开了几夜便谢了。
可它在易逢心里,开了很久。
那是她做过的最不划算的交易。
也是她心里,最划算的交易之一。
潜心研究感情流ing……
本章玩了一个小梗w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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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91.【念不忘】[逢焰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