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80.【业火净】

天道1017年,深秋,血妭魔宫正殿。

“笃笃笃”,池焰叩响了殿门。

“——进来吧。”柔媚入骨的声音穿透门扉传来。

池焰垂眸,推门而入。

殿内的温度比回廊高出许多,湿热而黏腻。香水的芬芳混合着血腥气钻入鼻腔,激起池焰难以抑制的生理性厌恶。

正殿中央,那方巨大的暖玉浴池氤氲着蒸腾的血雾。

血妭浸泡在满池猩红之中,湿漉漉的墨色长发贴着光洁的脊背蜿蜒而下。她一只手臂慵懒地搭在池沿,指尖垂落,猩红的液体顺着纤长白皙的指节缓缓滴落。

池焰在距离浴池三步处站定,垂首,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的一道地砖缝隙上。

“君上,您找我。”

血妭微微抬了抬下巴,“嗯。最近那些老家伙……还安分么?”

她问的是那几名不安生的宿将,都是血妭的心头之患。

“东南军团的“屠夫”,上月借口剿匪,私吞了三成缴获。”池焰早已做好准备,不疾不徐地道来:

“属下已按君上授意,将证据不经意地透露给了他的副将。这半月来,二人互相掣肘,东南再无异动。”

“北境的‘血鹫’三姐妹……”她顿了顿,“属下分化了她们麾下最精锐的那支斥候队。一半调防至西线,另一半拨入禁卫营。她们三人为此事争吵数次,如今已分崩离析。”

“西疆……”

她背着手立着,语气平淡地分条陈述。

血妭丹唇一勾,语气带上了赞许,“做得不错。”

池焰垂首:“全赖君上运筹帷幄,属下不过是依计行事。”

殿内安静了片刻,唯有血池翻涌不休。

“……池焰。”血妭忽然开口,仍是那副慵懒的调子,却带上了危险的意味:

“你到魔宫来,有一整年了吧?”

池焰眸光闪了闪,“回君上,一年零两个月。”

“一年零两个月……”血妭将这时间在舌尖碾磨了一遍,低低地笑了起来,“倒也不算短了。”

“你可知,我为何将你留在身边?”

池焰沉默了一瞬。她斟酌着词句,每一个字都慎而又慎:

“我想,或许君上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血妭轻笑一声,“你的确是一把好刀。”

血妭的指尖玩弄着她的长发,“你能把对我的恨意压下去,像个最称职的戏子,演足一年的恭顺驯服。这很有趣。”

池焰垂着眼睫,没有接话。掌心已被指甲掐出几道月牙形的深痕。

“不过,我很好奇,”血妭慢悠悠地继续,“你当真以为……”

“——你那些小动作,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池焰呼吸一窒,立刻跪下,“君上!”

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仰起的脸上,惊惶、委屈、难以置信交织在一起:

“君上千万不要听信小人谗言!池焰全然没有谋害君上的意思——您知道的,我只想安生过日子,有温泉泡,有好酒喝,别无所求!”

她仰起脸,眼眶泛红:

“君上明鉴!一定是有人编造谎言,欲离间君上与属下的信任!请君上给属下一个解释的机会,属下愿与那人对质,当面——”

“——好啦。”

血妭抬起右手,阻止了她继续说下去。

她猩红的眼瞳里盛满玩味,“池焰,你知道我为什么……最喜欢这片血池吗?”

那张颠倒众生的脸上笑意盈盈,眼底却是一片冰寒,“因为啊——”

她抬起右臂,素白纤细的手指,轻轻向空中一勾。

“——鲜血,是我的力量之源。”

轰——

她身前的血池里,一道猩红的巨影轰然破水而出!

那是一个完全由血液凝聚成的巨大形体,高逾一丈,轮廓模糊,与血妭的身形别无二致。

它猩红的眼瞳缓缓睁开,俯视着阶下渺小的猎物。

池焰瞳孔骤缩,本能地想要后撤。身形刚动,那道血影已然探出鲜血凝成的手掌,五指张开,死死地扼住了池焰的咽喉。巨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她双脚离地,被生生提到了半空。

池焰拼命去扒那血掌,指尖却只穿透粘稠的液体,什么也抓不住。喉咙被扼,呼吸断绝,肺叶像两团被挤干的海绵,烧灼般地疼。

血妭仍慵懒地倚在池边,欣赏着半空中挣扎的身影,如同蜘蛛欣赏被蛛网困住的猎物。

“不……君上……”

池焰从被扼紧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脸颊因窒息而涨红,挣扎着开口——

“求您……给属下……一个解释的机会……”

“机会?”血妭歪了歪头,“不,不用了,这场戏已经演够了。”

她的唇角弯起餍足的弧度:“你演得很好。比我预期的,还要好。”

“——但再好的戏,也有落幕的时候。”

池焰的视野边缘开始模糊,力气随着氧气一点点流失。

就在这时——

“笃、笃笃。”

殿门再次被叩响了。

血妭定定地望着半空中挣扎着的池焰,笑意愈深。

然后,她忽然放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畅快至极,甚至带上了几分由衷的愉悦。

“池焰啊池焰!”她好不容易收住笑意,眼角沁出一点泪光,用自己染着蔻丹的指尖轻拭,“你不仅和那些老东西暗通款曲,连我身边的近侍也一同策反了?”

“——进来!”她恶狠狠道。

殿门被从外推开,是慕渊。

他额角细密的冷汗被殿内湿热的气息一蒸,凝成水珠顺着鬓边滑落。看到半空的池焰,他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然后,他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启禀君上,前线急报——”

“战魔王突袭北部战线!”

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前线来报,此番动用了至少两万精锐,携重型破城器械,请君上速作定夺!”

血妭敛眸听着战报,长长叹了口气。

“战魔王……”

她将这名字在齿间碾磨,“怎么,也是你们放进来的吗?”

慕渊的身体微微一僵,“……什么!”

他抬起头,颤抖着说道:“君上,您怎么会这么想?属下绝无可能——”

“行了。”

血妭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不耐烦。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这座她最为钟爱的殿堂,扫过身前的血池。

“这一年来,我的势力不断萎缩,疆土不断削减,贡品越来越少,精锐越战越稀……”

她右手随意地捞起一捧血水,看着它在指缝间漏尽,如同那些从她指尖流走的领土、财富、资源。

“从前,我的血池浩浩无边,足以淹没整座大殿。如今……”

她将空掌收回,垂眸看着掌心残留的那一抹淡红:

“只剩这么点大了。”

她的声音很轻,如同叹息。

然后,血妭抬起眼,重新看向池焰。

“我一直,一直觉得很纳闷。一查才知道,原来啊,是我手下,出了几个叛徒!”

“这几个叛徒又是怎么敢呢?我让‘血鹫’三姐妹顺藤摸瓜……”

她顿了顿,红唇弯起一个危险的弧度:

“原来,瓜藤的尽头,是你啊——池焰!”

那血手的桎梏猛然加重,池焰已经无力挣扎了。

血妭脸上已然没有了笑容。她轻轻地问:

“池焰啊,我问你——”

“我亏待过你吗?”

池焰死死地瞪着她。

那一瞬间,她忘了表演。

眼底压抑了无数年的仇恨,如同燃烧的火焰,赤祼祼地撞入血妭眼中。

血妭唇角微微勾起,“露出真面目了,哼?”

“我说过,聪明人有**,却不过分。不会去肖想那些不该想的……”

她失望地摇了摇头,“可是,池焰,你还是不懂得知足常乐的道理。”

她话音刚落,血掌猛地一松。池焰从半空重重坠落,狠狠砸在坚硬冰冷的地砖上。

“咳——咳咳咳咳——!!!”

池焰蜷缩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吞咽着空气,每一下呼吸都牵动着剧痛。眼泪和冷汗混在一起,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在地上洇出深色的水渍。

池焰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泛白,深深抠进地砖的缝隙。她的大脑在疯狂运转:

——不能死在这里。

——还有什么筹码?还有什么后手?还有什么没被血妭看穿的底牌?

她绝望地发现,没有了。

血妭的能力是操控血液,她的火焰在触碰到血妭之前,就会因为体内血液的紊乱而死。

死亡的威胁,犹如一场无法抵挡的雪崩。

血妭欣赏够了她绝望的神情,话锋一转,面向殿内呆立的另一人:

“至于你,慕渊。”

她拖长了语调,猩红的眼眸带着审视,缓慢地扫过他苍白的面容。

“……我倒是没想到。”

她的声音忽然冷了下去,如同寒冰乍裂:

“你竟也和池焰一条心了。”

“不!”

慕渊猛地抬起头,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变调:

“不是的,君上!属下绝无此念——属下对君上的忠心,日月可鉴!属下从未——”

“那就证明给我看。”

血妭打断他,“杀死叛徒,证明你的忠诚。”

她的唇角勾起一抹妖异的笑意:“我要她的鲜血……汇入我的血池,作为我最甘美的滋养。”

殿内一片死寂,慕渊跪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攥紧了衣摆。

“……是。”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池焰的瞳孔剧烈收缩,她猛地抬起手,金红色的火焰在她掌心轰然燃起——

然而,火焰还没出手,体内血液便暴动了起来。

她的每一滴血都在血管里沸腾,仿佛要破体而出,在脆弱的血管里翻涌,带来无法忍受的剧痛。池焰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猛然摔倒在地,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嘴角流出。

血妭居高临下俯视着她,眼底是餍足的笑意。

“池焰,你机关算尽又如何?”

她冰冷地宣判道:“魔族,强者为尊。”

池焰蜷在地上,视野因剧痛和失血而模糊。她的意识在崩塌,意志在瓦解,只有那一丝执念,让她还维持着理智。

不能死。

不能死在这里。

她勉强撑起身子,望向慕渊,用尽全力挤出几个字:

“你要……永远……自我欺骗吗!”

血妭慵懒地倚在池边,欣赏着这一幕,眼底闪烁着嗜血的兴奋,等待着慕渊抬起手,完成那最后一击。

池焰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涌出一股血沫。但她没有停,死死盯着慕渊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盯着那双空洞的眼睛:

“……慕渊!不要……”

“让你自己……再次后悔了……!!”

“……够了。”

慕渊突然高声道,“够了!!!”他猛然抬起手。

不是对准池焰,而是对准了血池中那位,含笑观赏的女王。

——重力场,猛然收缩!

血妭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连同周围的血池,连同这座大殿的空气,都被一只无形的巨掌攥住了。

血妭体内的血液,在同一瞬间,同时感受到了十倍、百倍、千倍的重力拉扯。

她试图操控那些血液,但它们不再听从。

在极端的重力下,血液开始结晶。鲜红的流体凝成暗红的胶块,像无数细小的玻璃渣,嵌在她的血管壁里。

“你——!”

她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从容,第一次带上了惊怒与不可置信,“慕渊——!!!”

回应她的,是一双含泪的眼睛。

慕渊缓缓开口,“您教过我……重力,是这世间最公平的力量。”

“它不分强弱,不分尊卑,对万物一视同仁。”

“——也包括您。”

就在这时,脱离血妭控制的池焰已经催动体内所有魔力,燃起一簇金红的火焰,猛然推向血妭!

血妭发出无数声凄厉的尖叫,她惊恐地发现,百年来吞噬的、汲取的、饮用的、融入血脉深处的无数人的血液,开始不听她掌控了——

那些血液,曾经是她的力量、她的荣耀、她的不死之躯。

然而此刻,池焰的火焰唤醒了它们。

一滴、两滴、千百滴……曾经属于别人的血液,冲破了血妭的血管,如同猩红的洪流,决堤而出。

血妭那张永远美艳永远年轻的脸,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皮肤如同风干的树皮,一层层剥落。墨黑的长发迅速灰白,大把大把地脱落。她丰腴的躯体如同被抽干水分的花朵,一点点枯萎了下去。

“不——不——!!!”

血妭瞪大了眼睛,徒劳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但她那纤长优雅的手指,也在她眼前清晰地干瘪了下去。

她体内禁锢百年的无数亡魂的血液,终于挣脱了牢笼,从这具罪恶的躯壳里获得了自由。

“啊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哀嚎响彻大殿,那一名美艳至极又罪恶至极的女子,血液流尽后,只剩下一具枯尸。

池焰倚着墙壁,勉力撑着身体。她的脸苍白如纸,浑身一片血迹,但她的眼眸依旧灼灼发亮。

定定地看了那具干尸很久,然后,她笑了。

那笑声起初很轻,随后渐渐响亮、渐渐癫狂,笑得声嘶力竭,笑得歇斯底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浑身颤抖,面容泛红,笑得眼泪夺眶而出,顺着沾满血污的脸颊滚落。

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是笑血妭终于死了,还是笑自己终于活着撑到了这一刻?

是笑这二十年,所有的仇恨、所有的痛苦、所有的血与泪,终于在这一天,这一瞬,划下了一个休止符?

还是笑敌人死去,大仇得报,她却没有感到一丝快意,只有无尽的空虚?

她泪流满面地笑着,边笑边抬起手,金红色的菩提火从掌心缓缓升起。

那火焰澄澈如琉璃,照亮了池焰的面庞,将她的泪痕和眸光映得熠熠生辉。

火焰蔓延开去,将满殿鲜血,连同那具枯骨,一同净化了。

那些被剥夺的、被榨取的、被蹂躏的冤魂,终于在这一刻,化作纯粹的金色光点,从火焰中缓缓升腾,穿过穹顶,消散在魔域的夜空里。

碎碎念:

我的战力体系都设置的乱七八糟的,根本无法细究,一切为了情节服务OvO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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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80.【业火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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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焰
连载中景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