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1017年,深秋,血妭魔宫角落,一处回廊。
池焰一袭红衣,玩世不恭地斜倚在墙边,等待了许久。她抱臂而立,指尖把玩着一缕红纱。
慕渊目不斜视地走来,仿佛没看见她一样,脚步节奏不变,径直要从她面前穿过。
半年来,她们虽然都在血妭的魔宫工作,但几乎没有交流。
就在他即将擦身而过的刹那,池焰一打响指,一道透明的屏障无声升起。
慕渊的脚步终于停下。他侧过脸,眼神扫向池焰,眉头蹙了一下,冷淡道,“何事?”
池焰慢悠悠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红唇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没有回答,反而轻轻吐出一个名字:
“慕树,你记得吗?”
慕渊那张万年寒冰般的脸,骤然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他猛地转身,面向池焰,眼神锐利如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什么意思?!”
池焰脸上的笑意扩大了,明媚而张扬,可在慕渊惊疑的眼中,却显得无比刺眼。
他忽然觉得,眼前的人竟与王座上那位大人,有着令人心悸的相似感。
“没什么意思,”池焰歪了歪头,语气散漫,“就是前些天啊,我掐指一算,诶,算出南石村有在户姓慕的人家。那户人家啊,有个半大孩子,叫慕树。算算年纪,今年也该有十岁了吧?长得挺机灵,就是瘦了点。”
她每说一句,慕渊的脸色就白一分。他猛地踏前一步,一把狠狠攥住了池焰胸前的衣襟。
他低吼出声,声音因愤怒和恐惧而发颤,“你怎么知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池焰被他拽得踉跄仰头,雪白的脖颈绷出细长的线条。衣领勒得她喘不过气,但她的眼神却燃烧着令人心悸的灼热光芒。
“我想赌一赌。”池焰死死直视着他,“慕渊,一起干掉血妭,如何?”
“——合作吗?”
“你——!”慕渊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手向后踉跄半步,脸上血色尽褪,“君上?!你这个不知好歹的疯子!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就凭你——”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一阵悠扬的乐声,毫无征兆地钻入了他的耳膜,叩响在他的灵魂深处。
那是一道八音盒的乐声。清脆空灵,旋律简单,却一阵阵袭来,将他心底的记忆揭开。
慕渊浑身剧震,猛地捂住耳朵,但那乐声却穿透一切阻隔,越发清晰。他惊骇地看向池焰。
池焰已经整理好衣襟,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半个巴掌大小的鎏金八音盒。
她脸上重新绽开灿烂得近乎残酷的笑容,晃了晃手中的八音盒:
“这可是君上赏赐给我的小宝贝,能勾起人最痛苦的记忆。好好想想吧,慕渊。想想你到底做过什么,再决定要不要回答我。”
她凑近一步,乐声仿佛更响了些:
“毕竟回忆有时候……比刀剑更伤人,不是吗?”
慕渊踉踉跄跄地上前一步,想要砸碎这个该死的八音盒,想要立刻去禀报血妭。
但乐声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住他的意识,将他拖拽进自己最恐惧的回忆中——
————
天道1015年,血妭治下边陲之地。
穷山恶水,连风都带着股铁锈般的涩味。
慕渊立于村口,望着眼前这片破败灰暗的故土,恍如隔世。
身后,华贵的魔宫马车缓缓驶过,和周遭低矮破败的土屋显得格格不入。几个面黄肌瘦的村民远远窥探,眼神里混杂着浓郁的畏惧。
他曾是这其中一员,赤着脚在泥地里刨食,最大的奢望是饱腹。
而如今,他是血妭君上最宠信的近侍之一,衣锦还乡,荣归故里。
“动作快些。”他声音平淡,吩咐随行的魔兵将车上的物资搬下,那是血妭赏赐给他家乡的粮食布匹。于魔宫而言不过九牛一毛,于此地,却足以让整个村子度过几个丰年。
村民们远远看着,不敢上前。慕渊弯下腰,抱起一袋沉甸谷物,走向村中储粮的棚屋。就在这时,村中的死寂被孩童突兀的一声叫喊打破——
一个瘦骨嶙峋、约莫七八岁的男童,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脏兮兮的手指直戳戳地指向他,声音尖利得刺耳:
“女人的娈童!不男不女!下贱!恶心!”
风声、魔兵粗重的呼吸声、百姓的咳嗽声、甚至远处土屋里隐约的啜泣声,都在这一瞬间被抽空。
万籁俱寂。
慕渊周身的空气微微一滞,地面干燥的浮尘无风自动,诡异地悬浮了一瞬。
他僵在原地,抱着那袋谷物,缓慢地转过头,眼底一片茫然。
“……你,”他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得吓人,“你说什么?”
就在这时,车帘,被一只指甲染着丹寇的玉手轻轻掀开。
一抹艳色撞入这灰败的天地。
血妭慵懒地探出身,她惊心动魄的美貌与这片贫瘠的土地格格不入。
她高高的鞋跟踩踏在两个匍匐于地的魔族的背上下了马车,唇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目光扫过那吓傻的孩童,声音甜腻如蜜:
“真是……坦率的小朋友啊。”
“君上!”
村民们惊恐万状,瞬间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求饶声呜咽成一片。
血妭恍若未闻,莲步轻移,环视这片因她降临而战栗的土地。
“小朋友,不知者无罪。”她轻笑,目光却冰冷地划过众人,“倒是教出这样孩童的父母……我很好奇呢。”
无人敢应声,唯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抽噎。
慕渊单膝跪倒在血妭身侧,垂首:“君上!请您……请您看在我的薄面上,饶过他吧。他说的……也是事实。”
血妭终于垂眸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似笑非笑。
“慕渊,你倒是宽容。”她声音依旧慵懒,却陡然拔高:“只是,没听到他把我也一同骂进去了吗?怎么,我坐到现在这个位置,你们——不服气?”
“不敢!君上明鉴!岂敢!岂敢啊!”村民们将头磕得更响,额间一片血肉模糊。
血妭冷哼一声:“今日心情好,看在慕渊为你等求情的份上,便饶了这孩童的性命。”
众人刚松半口气,却听她声音骤然变得冷冽:
“只是!这孩子的父母,出来!”
人群一阵骚动,很快,一对面色惨白的中年夫妻被推了出来。
慕渊猛地抬头,眼中写满难以置信:“大……大姨?大伯?!怎么是你们?!”
“小渊!小渊啊!”那妇人涕泪横流,扑爬着想要上前,却被魔兵拦住,只能嘶声哭喊,“你忘了你爹死后,是谁接济你们孤儿寡母了吗?!没有我们一口吃的,你和你娘早就饿死了!你不能啊——!”
“哦?”血妭红唇一勾,“真没想到……还有这等巧事。不错,不错啊……真是感人至深。”
“——布置血坛,把这两个挂上去。”她话锋一转,凛然下令道,目光扫向那吓呆的男孩,笑得愈发动人,“当然,让他们的孩子,坐在最好的位置‘观赏’。”
她的目光最终落回慕渊惨白的脸上,轻柔地,一字一句道:
“慕渊,由你——执行。”
慕渊猛地颤了一下,眼中爆发出极致的惊恐与哀恳,他的心脏几乎要破碎开来:“君上……不……求您……您不能……”
血妭微微俯身,冰冷的指尖近乎爱怜地抚过他的脸颊,声音低得只有他能听见,又蛊惑,又残忍:
“我这是为了你啊,慕渊。”她如蛇吐信,幽香的气息拂过他耳畔,“只有这么做,别人才再不敢欺辱你,明白吗?”
慕渊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不……我……我不愿意……”
血妭的指尖滑到他下颌,微微用力,迫他抬起脸。她的笑容依旧美艳,眼底却是一片冰寒。
“那就为了我,”她悄声道,如同魔鬼低语,“杀了他们。你不是说……你爱我吗?难道……你也在……骗我?”
最后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最沉重的枷锁,轰然套牢了他的灵魂。
“……不。”慕渊从齿缝里挤出声音,颤抖着,“……绝不。”
他看到了大姨眼中无穷的绝望,听到了大伯喉咙里不成调的哀鸣,还有那个孩子空洞的眼睛。
他听到大姨的哭喊声:“阿树……!阿树啊!!!把眼睛闭上……别看、别看……”
别看。他在心中祈祷。慕树,我的侄儿。别看,别看……
然后,慕渊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
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尘埃以他为中心缓缓盘旋,构成了一个无形的力场。
他的脸上,再无一丝表情。所有的挣扎、痛苦、恐惧,在刹那间被抽空,只留下一具精美却空洞的躯壳。
他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越过那片令人窒息的血色,死死锁在血妭身上。
唯有凝视着那名赋予他权力与卑微、荣光与耻辱、欢愉与痛苦的魔鬼,才能为这桩暴行找到一丝扭曲的正当性。
重力场——猛然收缩!
凄厉的惨叫从喉间断断续续地溢出。
鲜血从七窍中硬生生挤压出来,凝成一股股细流,违背常理地逆空而起,汇向那架血坛。
慕渊能清晰地感知到,生命在他操纵的力量下是如何迅速流逝的。每一个细微的抽搐,每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呻吟,都如同最锋利的刀,凌迟着他早已残破不堪的灵魂。
而血妭,就站在他身侧。
她丹唇带着欣赏与鼓励的笑容,仿佛在凝视自己最得意的作品,终于完成了最后一道淬火的工序。
————
乐声停了。
慕渊猛地睁开眼,如同溺水之人骤然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冷汗疯狂涌出,瞬间浸透了里衣。
他浑身脱力,背靠着冰冷的廊柱,缓缓滑坐在地面上。
回忆带来的痛苦是如此真实,仿佛那粘稠的血液此刻正沾满他的双手,那绝望的嘶喊仍在耳边回荡。
池焰弯下腰,凑近他,用那个八音盒冰凉的金属外壳拍了拍他的脸颊。
“如何?”她唇畔勾起,“这首曲子好听吗?你——想清楚了吗?”
慕渊剧烈地喘息着,抬起充血的眼睛死死瞪着她。
“不要想着去告发我,”池焰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毕竟你那名叫慕树的小朋友,现在被你保护得很好,很安全。”
“如果君上知道了这件事,知道了你的软肋,你的仇恨……你猜她会怎么想?又会怎么做?”
慕渊的呼吸猛地一滞。
池焰脸上那副嘲讽的笑容突然收了起来,“当然,我这人其实不太喜欢强人所难。”
她的语气缓和了一些,郑重道:
“因为我观察你很久了。你——也在痛苦,不是吗?”
慕渊垂着头,散落的黑发遮住了他的表情,只有紧绷的肩膀和微微颤抖的手指,泄漏了他内心正酝酿着一场风暴。
良久,池焰眯起眼睛,唇边绽开一个快意的笑容。
“没说话……”她慢悠悠地拉长了语调,“我就当你……默认了。”
“那么,”
她的笑容明亮得刺眼,唇齿间流露出的一字一句都让慕渊如坠冰窟:
“合作愉快,慕渊。”
碎碎念:
我以前是真的很喜欢回忆杀ORZ现在我也喜欢,不过这也太频繁了罢(指指点点)
我很喜欢这个时期的池焰hhh,一款芝麻流心汤圆w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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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79.【赴渊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