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焰向前踏出一步,将所有村民挡在了自己身后。
桑婆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拉她回来,指尖堪堪触碰到她的衣角,却在抬头对上她侧脸目光的瞬间,动作僵住。
那双不久前还空洞麻木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沉静而炽烈的火焰。
池焰深吸一口气,胸腔因这动作传来隐痛,但她脸上的表情却在瞬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所有的冰冷狠厉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怯懦惶恐、泫然欲泣的模样。
她对着两名正要发作的魔兵,结结巴巴地、带着哭腔说:
“两、两位军爷……息怒……请息怒……是民女不好,民女刚才不懂事,冲撞了军爷……”
她一边说着,一边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眼神躲闪,身体微微发抖。
两个魔兵见她态度突然软化,一副吓破了胆任人拿捏的样子,戒心顿时松懈了大半。
疤脸魔兵抹了把脸上的污秽,呸了一口,脸上重新露出得意的狞笑:“现在知道怕了?早这么识相不就……”
这时,池焰猛地抬身,左拳直捣疤脸魔兵鼻梁。同时右腿如鞭,横扫瘦高魔兵膝弯内侧,将他扫飞出去。
“咔嚓——!”“呃啊——!”
骨裂之声与惨叫几乎同时炸开。两魔兵猝不及防,剧痛攻心,踉跄倒地,尘土四溅。
池焰如猎豹般纵身欺近,抓起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块,全力砸向疤脸魔兵后颈大椎。
瘦高魔兵刚挣扎欲起,池焰已抄起他掉落的弯刀,反手以刀柄重砸其太阳穴,力道沉猛,直取要害。
两名魔兵软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所有村民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那个少女先前还分明是一副病弱的模样,现在却快如惊雷地料理了这两名壮硕的魔兵,全程发生在呼吸之间。
池焰喘着粗气,额角有冷汗滑落。刚才瞬间的爆发牵动了未愈的旧伤,肋下传来尖锐的刺痛,喉头泛起腥甜。她强行咽下,站直身体,面向鸦雀无声的村民。
她面对他们,拱手,抱拳,深深地鞠了一躬。
一秒,两秒,三秒……她直起身,郑重地说道:
“给各位乡亲添麻烦了。池焰……对不起大家。”
池焰拿来一些粗麻绳,将两个昏迷的魔兵像捆死猪一样牢牢束缚了起来,拴在马后。随后,她翻身上马。
落日西垂,熔金般的余晖漫过荒芜的大地,将池焰清瘦的身姿、笔挺的脊背拉得绵长。
她用力一夹马腹,“驾!”
黑马嘶鸣一声,向着远处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苍茫的暮色后。
————
几个时辰后,夜幕四合。
禾迹村村口,桑婆拄着拐杖徘徊着,不停地向池焰离去的方向张望,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担忧。
终于,马蹄声由远及近,池焰独自骑着那匹黑马,踏着夜色归来。
桑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迎了上去:“丫头!你可算回来了!那两个人……”
池焰跳下马,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
“他们被我扔进了雷区。不是说那里最缺趟雷的吗?”她的声音里带着冰冷的嘲讽。
桑婆闻言,一直紧绷的肩膀松垮下来,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她走上前,拉起了池焰的手:“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回来了就好……”
她拉着池焰往村里走,语气变得轻快了些:“走,回家!我让老刘头把炖了半天的菜汤给你端上来……”
池焰任由她拉着,沉默地走了几步。多么温暖啊……她空乏的胃袋和冰冷的身躯本能地生出一丝渴望,眼神也控制不住地亮了一下,像黑暗中倏然划过的微弱火星。
但她停下了脚步,轻轻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桑婆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她慢慢转过身,看着池焰苍白而平静的脸,心里猛地一沉。
“婆婆,”池焰的声音低沉下来,“我……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桑婆嘴唇哆嗦了一下,紧紧盯着她:“为……为什么?”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是……是怕今天的事牵连?不会的,你不是说处理干净了吗?他们查不到的……”
池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目光越过桑婆,投向门外无边的沉沉夜色。
“婆婆,您心里其实早就明白了吧?”她转回视线,看着桑婆的眼睛,语气平静,“我是从前线下来的。不是伤退,是……我自己逃出来的。在您这里养伤这半个多月,已是临阵脱逃,是重罪。”
她顿了顿,继续道:“今日之事,看似暂时平息,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一旦魔族军队追查到这里,发现了我……”
池焰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字字清晰:“我必死无疑。而私藏逃兵的你们,整个禾迹村……”她深吸一口气,“都会遭受灭顶之灾。屠村,对魔族来说,不算什么。”
桑婆的脸色在昏暗灯光下变得灰白,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而且,”池焰攥紧了拳头,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但她眼中的火苗此刻更加灼热,“婆婆,我的路……还没有走完。”
她仰头望向上空,漆黑的夜空里没有一颗星星:“我还不知道答案。不知道什么是魔,什么是人,不知道这该死的世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也不知道……我究竟该往哪里去。”
她的声音里透出迷茫,却也有着不肯屈服于迷茫的倔强:“但我很清楚,我还不想,也不能……就在这里结束。我不愿意默默出生,又默默死去。那样的话,我之前经历的一切,……就真的,毫无意义了。”
桑婆怔怔地看着她,浑浊的眼中情绪剧烈翻涌。这个孩子,心里装着太多太沉的东西,这个贫瘠的禾迹村,留不住她。
良久,桑婆颤抖着伸出手,缓缓拉起池焰紧握的拳头。
她将池焰紧攥的拳头掰开,露出她汗湿的掌心。然后,桑婆颤巍巍地从自己心口的衣袋深处,摸索着取出了一个物件。
那是一个用禾秆做成的小小护身符。虽然陈旧,却保存得相当完好。上面用拙朴的针脚,歪歪扭扭地绣着两个字——“平安”。
“这个,”桑婆的声音沙哑,“是我那苦命的外孙女,八年前临走时,蹲在门槛上编了整整一个下午,送给我的。”
她摩挲着那小小的护身符,猩红的眼眸里泛起湿润的水光,望向远方:“我们这儿地处边境,魔军时常来侵扰。我女儿女婿带着她,说是要去内陆寻一条活路……自此,就再没了音讯。”
她将那只小小的护身符,轻轻放在池焰微微颤抖的掌心里。
“这符,陪着我这个没用的老婆子,熬过了一个又一个冬天,捱过了一年又一年。”桑婆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力量,“它帮我活到了今天,六十九岁。”
她抬起眼,两双猩红的眼瞳相对:
“现在,我把它送给你。”
池焰怔住了。她低头,凝视着掌心那枚小小的护身符。它那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可此刻,又仿佛重逾千斤,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口。
一股热流汹涌而出,视野迅速模糊。池焰紧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才能抑制住自己的泪水。
她握紧了护身符,抬起模糊的泪眼,望向桑婆那双看尽悲欢的眼睛里。
积压在心底太久太久的困惑、痛苦、迷茫、自我憎恶,终于冲破了所有竭力维持的堤防,汹涌而出。
“桑婆婆……”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破碎而颤抖,“我的爹娘……我认识的几乎所有人……整整一个镇子,八千多人啊……都死在了魔族手里!只有我……只有我活了下来……”
一滴滚烫的泪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滴落在紧握的拳头上,渗进指缝,沾湿了那枚护身符。
“我发过誓,我要杀光所有魔族!血债血偿,一个不留!”她的声音因激动和痛苦而拔高,“可我自己呢?!我自己却也喝下了那东西!变成了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变成了我最恨的魔族!”
她抬起脸,眼中充满了最深重的痛苦和迷茫:
“我一直以为,魔族都该死,统统都该死!包括我自己……我死不足惜!可是……可是为什么会有您?为什么会有禾迹村这样的地方?为什么会有你们这样的……魔族?”
她向前踉跄一步,紧紧抓住桑婆粗糙的手,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用尽全身力气,问出了那个如毒蛇般啃噬她灵魂的问题:
“我求求您告诉我……到底什么是魔、什么是人?!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泣血的质问,回旋在凄凉的夜风中。
桑婆静静地听着,布满皱纹的脸上先是掠过一丝错愕,随即缓缓漾开一个苦涩却异常通透的笑容。
她伸出树皮般粗糙的手,轻轻握住池焰冰冷颤抖的手,目光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更深远的地方。
“孩子,魔血能染红我们的眼睛,但它染不红人心里的那杆秤。是魔是人,不是看你眼睛里装着什么颜色,而是看你脚往哪儿走,手往哪儿伸。”
“这世道啊,有时候就像个巨大无比的磨盘,不管你是玉还是石头,它都一股脑地碾过来。它逼着好人喝下污水,逼着清白身子沾上泥泞。”
“它就想把所有人都弄得面目全非,都想让我们都忘了自己原本是谁,都变成浑浑噩噩的鬼。”
桑婆转回头,深深地看着池焰,浑浊的眼眸闪烁着温暖而锐利的光:
“可咱偏不!”
“就算顶着这双,走到哪儿都被人当怪物的红眼睛——”她的声音坚定,“只要咱心里头,知道护着身后该护的人,还分得清好歹,记得住恩情,守得住心里头那条线……”
“那咱就还是个人!”
桑婆的目光灼灼:
“你的路该怎么走,该信什么,该恨什么,该为什么而活……”
“答案不在婆婆这儿,也不在任何别人的嘴里。”
她一只手用力握着池焰的手,“它就在你这儿——”
另一只手轻轻点在池焰的心口:
“——在你这颗怀着善意的心里。”
————
前路漆黑,池焰纵马奔腾。
夜风寒寒,但左手腕上那根暗红色的红纱,与右掌心紧握的禾秆护身符,却在不断供给她无穷的热量。
一者来自逝去的挚友,承载着毁灭的过去;一者来自萍水相逢的亲人,寄托着平安的未来。
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禾迹村那一点如豆的灯火。然后,用力一夹马腹,头也不回地驰入了茫茫黑夜。
她不知道去哪里,她不知道她还能活多久。
但她知道,她希望这些灯火,能够永远燃烧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