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那名老妇人悠悠地推开房门,目光落在池焰身上。
池焰面色苍白,面无表情,正望着窗外灰白的天空发着呆。
但,昨夜留下的碗碟,空了。
那碗粥和那个杂粮馍,都被吃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碎屑都没留下。
老妇眼底深处漾开欣慰。她将热气腾腾的米粥和一小碟咸菜轻轻放在炕沿,挨着池焰的手边。
“趁热吃吧。”她沙哑的声音缓缓道,“刚熬好的,稠一些。”
热粥的蒸汽袅袅上升,带着谷物的清香,在池焰的鼻尖萦绕。
池焰的眼睫颤动了一下,空洞的视线慢慢聚焦,落在眼前冒着热气的碗上。
她端起碗筷,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吃完了。
老妇没有立刻离开。她拖过墙角的矮木凳,在离炕边几步远的地方坐下,安静地看着池焰吃东西。
她布满皱纹的脸上,那些深刻的沟壑一点点地舒展开来,像雨后的干涸土地。
“这就对了。”她慈祥一笑,“孩子,活着,比什么都强。”
池焰喝粥的动作停了停,没应声,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些,额前碎发垂下,遮住了她眼底瞬间翻涌的复杂情绪。
活着……她就是为了这两个字,才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一碗粥见了底,身上也终于有了点暖意。池焰放下碗,犹豫了一下,低声开口:“……婆婆,怎么称呼您?”
“村里人都叫我桑婆。”老妇人答得简单。
池焰点了点头。
桑婆没急着走,问道,“这里的情况,你都看到了吧?”
池焰的视线再次投向窗外。这是一片极其贫瘠的灰土地,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龟裂痕迹。几个伛偻的身影正在田间劳作,动作迟缓而僵硬。
他们的瞳孔无一例外,都是红色。
麻木的,浑浊的,空洞的红色,盛满了麻木与疲惫。
“你们……”池焰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桑婆像是看穿了她的欲言又止,以及她目光长久停驻的方向。她开了口,声音低沉而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我们都是走不了的老骨头咯。当年,魔族的大军打过来的时候,乌泱泱的,像遮天的蝗虫。年轻些的,腿脚利索,拖家带口,拼了命地往内陆跑,往他们认为安全的地方跑。”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粗糙的手上:“我们这些老家伙,跑不动了。也没地方可去。内陆……哪还有我们这种人的活路?”
池焰的心微微一沉,预料到了什么。难道,她们也……
桑婆眼睛里是死水般的平静,却又在最深处藏着难以言喻的痛楚:“魔族打下了这片地,没立刻杀光我们。他们也需要人种地,需要人上缴粮草供养他们。”
“所以,”桑婆伸手指了指自己猩红的眼睛,“他们就逼着我们,村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喝下了那东西——魔血。”
“然后……”她扯了扯嘴角,脸上的皱纹显得更加苦涩,“我们就成了你现在看到的这副样子。人不人,鬼不鬼,……再也回不去了。”
池焰沉默地听着,最初的惊惧与排斥消失的无影无踪。她胸口发闷。
这些老人,与她,何其相似?
都是被无法抗拒的时代洪流粗暴地裹挟着,身不由己地改变了本质;最终,都成了漂泊在人魔之间,被双方厌弃的孤魂野鬼。
在桑婆日复一日的照料下,池焰的伤势慢慢地恢复着。
她尝试着帮忙,比如将桑婆从野外采回的草药分门别类,择去枯叶,在阳光下摊开晾晒。
直到约莫二十天后,她才终于能下地,慢慢地摸着墙壁走几步了。
————
半月后,池焰已经能自己走到村头。她在一小片田埂边坐下,看着地里那些恹恹的作物发呆。
有那么一瞬间,她恍惚地望向远处那些劳作的身影,看着这片荒凉的土地,脑中掠过一丝念头:
若能忘掉一切,就在这片土地上安详地了此残生,或许也是一件幸事。
这个念头的火苗刚升起,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她想活下去,平静而幸福地活下去。可若是这样的生活建立在闭耳塞听之上,忽略身旁发生的与她切切相关的种种苦痛,那她就不可能心安理得。
那么……她究竟应该怎么做?
“嘚嘚嘚……!”
急促杂沓的马蹄声将她从沉思中惊醒。粗野嚣张的呼喝响起:
“禾迹村的老东西们!滚出来!”
池焰浑身一僵,战士的警觉瞬间苏醒。她猛地抬头,循声望去。
两匹黑马旋风般冲进村子狭窄的土路,扬起大片尘土。马背上坐着两名魔兵,为首的壮汉满脸横肉,眼露凶光。
他挥动着马鞭,唾沫横飞地吼道:
“这个月的税粮,上头有令,再加五石!后天日落之前,必须给老子交齐!”
劳作的村民们纷纷聚集过来。他们低着头,不敢直视马上的魔兵,将目光投向站在最前的桑婆。
桑婆拖着跛着的腿脚,急急走到人群最前面,枯瘦的身躯在两名骑着高头大马的魔兵面前,显得格外渺小。
她仰头看着马上的疤脸魔兵,声音因激动和愤怒而颤抖:
“军爷!上个月刚加了三百斤黍米,怎么又要加?还是五石!村里实在是拿不出了啊!”
“拿不出?”疤脸魔兵嗤笑一声,马鞭往地上猛地一抽,吓得几个靠前的村民猛一哆嗦,“老子不管!后天见不到粮,就拿你们这些老骨头去填前线壕沟!”
他的目光鄙夷地扫过面如土色的村民们,突然,视线停在了池焰身上。
即便脸色苍白衣着破旧,池焰却依然眉目锋利容颜明艳,一身清锐难掩,于灰暗中格外夺目。
疤脸魔兵眼中闪过精光,他吹了一声响亮而轻佻的长哨,用马鞭遥遥指向池焰:
“哟呵!等等!那儿怎么还有个水灵灵的小娘子?眼生得很哪!”
桑婆脸色剧变,急得额头青筋都凸了起来。
她跌跌撞撞地扑过去,一把将池焰拉到自己身后,用自己瘦小的身躯勉强挡住,哑声道:“她、她是我外孙女!回、回来看我的!”
“外孙女?”瘦高魔兵驱马上前几步,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桑婆身后的池焰,目光像一条黏腻的舌头,舔过她的面容、她的身体,“老婆子,你还有这么标致的外孙女?以前怎么没见过?”
他伸出手,猛然推开桑婆,指甲缝里满是黑泥的手指勾起,就要去挑池焰的下巴:“来,小娘子,抬头让军爷好好瞧瞧……”
池焰“啪”地一声,狠狠打开了对方的脏手。她抬起头,眼中寒光乍现。
魔兵不怒反笑,收回手,在鼻子前嗅了嗅,语气更加下流:“嗬!还挺有脾气!老子喜欢!”
他对着池焰挤眉弄眼,“老婆子,商量个事儿。让你这外孙女,今晚陪我们哥俩乐呵乐呵。伺候舒服了,以后你这村的税粮,老子说不定还能替你们说道说道,减免点儿。怎么样?这可是天大的便宜!”
“滚!”池焰从牙缝里挤出这一个字,冰冷刺骨,带着清晰的杀意。
魔兵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收起那副流里流气的模样,眼中凶光毕露:“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环视着噤若寒蝉的村民,猛地提高音量,“小贱人不识抬举是吧?行!老子改主意了!今天,就得交上来!”
“另外,村里所有还能动弹的老家伙,交五个上来跟老子走!前线啊,可正缺肉盾去趟雷呢!”
所有村民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眼中充满了绝望的恐惧,人群一阵骚动。
池焰心中一凛,下意识看向挡在自己身前的桑婆,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但她反而猛地挺直了那佝偻的背脊,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马上的魔兵嘶声喝道:
“我外孙女叫你‘滚’!你没听见吗?!滚出禾迹村!”
这一声怒喝,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啪!”
一团烂糊糊的东西,猛地从人群中飞出,砸在疤脸魔兵那张凶横的脸上。那是一团腐烂的番茄,红黄交错的黏腻汁液糊了他一脸,顺着下巴滴落,狼狈不堪。
疤脸魔兵惊呆了,难以置信地抹了把脸,震怒地望向袭击来源——
是一个白发稀疏的老人,他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拐杖,枯瘦的身体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剧烈颤抖。
他仰着头,浑浊的猩红眼睛里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撕扯着沙哑的嗓子喊道:
“我……我顺服了一辈子,像条老狗一样摇尾乞怜!难不成到了这把年纪,还要靠着这种腌臜事苟活吗?!”
老人猛地用拐杖跺地,尘土飞扬:
“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对!咽不下去!”
“跟他们拼了!”
“横竖都是死!”
这一声如同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屈辱、愤怒、绝望,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周围菜畦里的土块、石块、烂菜叶,如同疾风骤雨般从村民手中掷出,劈头盖脸地砸向两个骑在马上的魔兵。
魔兵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反抗打懵了,狼狈地用手臂遮挡着脸,身上、马上瞬间沾满了污秽。恶臭弥漫开来。
“反了!你们这些老杂种反了天了!”那两名魔兵暴跳如雷,脸上糊着肮脏的汁液,狰狞如恶鬼。
他们身上同时开始涌动不祥的法力光芒,空气骤然变得压抑而危险——
池焰的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
——桑婆对她悉心的照料和关怀;
——村民们满脸麻木,却在看到她的时候,总会对她露出和蔼的微笑;
——现在的她,被牢牢地护在了身后……
如果连这一点点温暖都要被夺走,如果连她们都无法保护……那么她就算能够活下去,又有什么意义?
不。
这一次,她不想再失去了。
——池焰向前踏出一步,将所有村民挡在了自己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