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焰觉得自己像一块彻底燃尽的炭,连最后一丝余温都将散入风中。
身后,人族村庄的火光已被地平线吞噬;身前,唯有焦赤如血的魔土,无边无际,延伸至视野的尽头。
喉咙里翻涌着浓重的铁锈味,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破碎的脏腑,嗬嗬嘶鸣。右肩的伤口深可见骨,仍在汩汩渗着暗红的血,将原本就破败的衣衫浸染得沉甸甸。
“我绝不……绝不死在这里……!!!”
这誓言在齿间碾磨了无数遍,几乎成了支撑她踉跄前行的唯一咒语。然而,意志无论再如何顽强如铁,也无法超越血肉之躯的极限。
双腿像灌了铅,又像是踩在云端,每一步都虚浮摇晃。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重叠,最后化作一片晃动的光斑。
视线彻底模糊,天地颠倒旋转。
在彻底坠入黑暗的前一瞬,她似乎看见远处影影绰绰有什么在动。
意识,断了线。
————
一股灼热的刺痛感,将池焰从无边黑暗中硬生生拽回。
仿佛溺水之人破开水面,她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瞳孔因骤然接触光线而急剧收缩。猝然间,她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眸。
——一双猩红的魔瞳。
“啊——!”
一声短促惊骇的抽气,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
池焰猛地向后弹缩,背脊重重撞上身后冰冷粗糙的石墙,“咚”的一声闷响,震得伤口齐齐迸裂,剧痛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瞬间攫住了她所有的神经。
她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薄的里衣。但她顾不得疼痛,只是死死盯着眼前的魔。全身每一根肌肉都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手指下意识地蜷缩,尽力从干涸的经脉中擦出火星,喉咙里发出低吼。
眼前的魔族是一位面容温和慈祥的老妇人,头发花白,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朴的髻,额间眼角布满深深浅浅的皱纹,如同干涸土地上的裂痕。她手中拿着一块冒着热气的湿布,正欲为她擦拭额头的冷汗和污迹。
见池焰如此激烈的戒备,她动作一顿,浑浊却平静的血红眼眸里闪过一丝怜惜,缓缓收回手,将湿布放入床边的破木盆里。
“醒了就好。”老妇开口,声音沙哑却温和无比,“别怕,孩子。在这里,没人会害你。”
池焰胸膛剧烈起伏,喘息声粗重而破碎。她的目光如惊弓之鸟,飞速扫过这间陋室:
四壁萧然,除了一张坚硬的石炕、一个歪斜的破木柜,几乎一无所有。空气里混杂着淡而苦涩的草药味。一扇窄小的木窗紧闭着,透进些许昏暗的天光。
“这……是哪里?”她终于从干裂的喉咙里挤出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试图撑起一丝往日的强硬和警惕,却因剧痛和极度的虚弱而微微颤抖,泄露了底色的仓皇。
“这里是禾迹村,”老妇走到破木柜旁,拿起一个豁口的陶碗,边倒水边平静地回答,“靠近血妭魔域最边缘的角落。”
“我在东边那片捡柴火时发现了你,叫了几个老伙计把你抬回来的。你伤得太重,当时气息都快没了,要是再晚些发现……”
她摇摇头,没有说下去,端着水碗走过来,递到她面前,“别怕,润润喉把。”
池焰盯着那碗清水,又抬眼盯着老妇猩红的瞳仁,身体依旧紧绷,没有伸手去接。
老妇也不勉强,将碗放在炕沿触手可及的地方,又步履蹒跚地走到那个歪斜的木柜前,从里面端出一碗浓黑如墨的药汤。浓郁苦涩的药气立刻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该换药了,也得把这碗药喝了,退烧,治内伤。”老妇端着药碗走近。
池焰猛地别开脸,紧闭双眼,牙关紧咬,仿佛那碗里盛着的是穿肠的毒药。
前线炼狱般的景象,同袍在眼前炸裂、魔物狰狞的撕咬、还有那个村庄里,那些人对她最后的背叛,如同潮水般涌回脑海。她的信任已经稀薄无比。
更不必说,眼前这份善意来源于这样一个红瞳的魔族。
这碗药是毒药?麻痹?还是某种更阴损的控制手段?
她绝不能再落入任何圈套。
那位老妇看着少女苍白脸上写满的抗拒与恐惧,猩红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她端起药碗,轻轻啜饮了一口。
“药趁热喝效果才好,但也随你。”她将药碗也轻轻放在炕沿,挨着那碗清水,“烧还没退,再睡会儿吧。我就在外头。”
说完,她真的转身,步履有些蹒跚地走到门边,轻轻带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将空间留给了池焰。
室内重新陷入昏暗的寂静,只剩下池焰自己粗重而不稳的呼吸声,以及伤口传来的一阵阵的抽痛。
她慢慢放松了一点紧绷到酸痛的身体,靠在冰冷的石墙上,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环境。
时间在寂静和痛楚中缓慢流逝。高烧如同无形的火焰,再次席卷而来,烧得她头晕目眩,口干舌燥。
腹中空灼的饥饿感,也随着意识的模糊和身体的稍微放松,如同苏醒的恶兽,开始疯狂啃噬她的胃囊。
她才惊觉,自己已经不知多久没有正经吃过东西了。
白天在昏沉与短暂的清醒间交替。
老妇偶尔进来,沉默地更换她伤口上的旧布条,敷上捣烂的草药。她的动作熟练而轻柔,猩红的眼睛低垂着,专注于伤口,并不与池焰对视,也从不主动说话。
又或是放下一点食物——一个硬邦邦的杂粮馍,还有一碗清澈见底的稀粥,然后默默离开。
当那名老妇人触碰池焰的伤处时,她无数次地颤抖,想要躲开,拼尽全力才抑制住了自己的恐惧。
但她依旧不吃不喝,执拗地任凭饥饿的潮水将她淹没。
她害怕、厌恶、愤怒。她不信任魔族,她不能信任魔族。
————
夜幕低垂。
池焰被一阵胃部刀绞般的灼烧感再次唤醒。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寒意。
凄冷的月光,从窗户木板一个破洞流淌进来,恰好形成一道惨白的光晕,斜斜地照在炕头。
月光下,那个冷硬的杂粮馍,一碗清水,和旁边那碗清粥,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寂。
吃,还是不吃?
毒死,抑或饿死?
战死沙场,还是悄无声息地烂在这张陌生的石炕上?
尖锐的问题在她烧得滚烫的脑中疯狂盘旋、撞击,嗡嗡作响。每一秒的饥饿都在消磨她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和意志。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响起嗡鸣。
求生的本能,那在绞刑架上曾迸发过奇迹火焰的本能,在此刻压垮了所有理智的猜疑、所有尊严的防线、所有对“魔族”二字刻骨的忌惮。
她眼中掠过一丝破罐破摔的狠戾——
就算要死,也他爹不能做个饿死鬼!
心一横,她猛地伸出手,夺过那个冰冷的硬馍,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那馍粗糙干硬,几乎没有什么味道,身体的本能却在此刻苏醒了,胃部传来更剧烈的抽搐。
随即,她再也控制不住。
池焰甚至来不及细嚼,只是凶狠地将干硬的馍块塞进嘴里,用力吞咽。
粗糙的颗粒刮擦着食道,噎得她脖颈伸长,眼眶瞬间憋得通红,泪水生理性地涌了上来。她猛地抓过旁边那碗清水,大口灌下。
呼吸稍平,胃里有了点垫底的东西,但那空灼感并未消失,反而因为这一点刺激更加鲜明。她的目光,落在了旁边那碗早已冷透的清粥上。
几乎没有犹豫,她捧起碗,咕咚咕咚灌下一大口。冰凉的粥水滑过喉咙,落入空荡的胃袋。
然后,出乎她的意料的是,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甜意,在她干涸麻木的舌根上,悄然化开。
那甜味很淡,淡到几乎像是一种错觉。如同深秋霜降后,偶然从枯草间寻到的一小枚野果,在齿间迸出的那一点即将消散的清甜。
这稀薄的甜味,混在粥水冷却后稠滞的口感中,几乎难以察觉。若放在从前,放在枕溪镇还有炊烟和笑声的日子里,她或许根本不会在意。
可现在,在这里,在生与死的边缘,在一碗来自魔族的冷透的粥里——
这一点点甜,是如此……不合时宜。
却又如此惊心动魄。
它猝不及防地将池焰从眼前的痛苦中拽了出来,拽回了某个阳光温暖的午后,王婶刚出锅的桂花糖糕的甜香;拽回了和阿秋一起喝葡萄汁的时候;拽回了和父母一起吃饭时,杯中蜂蜜水的香甜。
原来……那些东西,没有消失。
它们只是被血与火、恨与惧,深深地掩埋了。
而这微不足道的一丝甜,打开了池焰的心门。
池焰有多久没有尝到甜味了?
前线配给的黑硬干粮,嚼在嘴里只有沙砾般的粗糙和盐的齁咸;受伤时喝下的药汤,是令人作呕的苦,灌下去从喉咙烧到胃;血的味道,是锈的、腥的、火热的、冰冷的,黏在口腔上颚,几天都散不掉。
甜?
这个字眼,连同它所代表的一切——温饱、安宁、乃至温柔——早已被战争和苦难从她的世界里连根拔起,丢弃在遥远的蒙尘的记忆角落。
可此刻,它却从一碗冷粥里,一丝一缕地渗了出来。
淡淡的甜味还在舌尖残留,正随着粥水的冷意一起慢慢消散。
但那一瞬间的触动,却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涟漪悄然荡开。
池焰愣住了,捧着碗的手僵在半空。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感,猛地从她心脏深处炸开,凶猛地冲上鼻腔,狠狠撞向眼眶。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嗒。”
那滴泪直直坠入手中捧着的粥碗里,融了进去。
池焰猛地用手背狠狠擦去眼角的泪珠,然后,她一勺一勺,及其小心珍重地将冷粥送入口中。
胸腔里,那颗沉寂了太久的心脏,一下又一下地重新搏动起来。
自从枕溪镇那个血色的黄昏以来,自从她亲手埋葬阿秋、饮下魔血、在前线的尸山血海中变成杀戮机器以来……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真实地感觉到——
活着竟是这样一件幸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