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74.【众生相】

天道1007年,秋,血妭魔域边境。

池焰的意识先于身体苏醒,沉甸甸地陷在一片粘稠的黑暗里。

剧烈的疼痛从腹部蔓延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处,像有烧红的烙铁在里面搅动。

耳边似乎还残留着兵刃交击的锐响、魔物嘶吼的尖啸。

池焰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勉强聚焦。她捂着肚子坐了起来,四下一望,她这才发现自己躺在战场中央。

周围横陈着许多尸体,穿着不同的服制,仙的、魔的……

可他们脸上残留的表情,或狰狞,或恐惧,或激愤,或不敢置信,却是那么相同。

从她的身体延伸开去,是一片尸海。

深红色的土地松软异常。残破的旌旗斜插在地,偶尔有秃鹫落下,啄食着早已冰冷的血肉。

我……还活着?

池焰呆呆地想。

为什么……为什么活下来的又是我?

她被血妭丢到了人魔战争前线,为了活下去,被迫拿起武器,对准曾经的同伴。

她无数次地想要放弃抵抗,任凭仙兵的尖枪捅破自己的血肉,偿还自己的所有罪孽,同时也放过自己。

可是她没有。每一次,敌人的武器扫过来的时候,她都会自发地运用起所有近身技巧,躲过攻击,然后,杀死眼前的人类同胞。

池焰尝试移动,却只换来腹部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魔力枯竭,身体重创,连呼吸都钻心地疼。

就这样在这里长眠吧。

心口有一个声音跟她说。

你究竟做了什么?害死了绾秋,堕落成魔族,然后又在这里帮助魔族杀害以前的同胞吗?

你不记得你的父母是怎么死的了吗?你不记得枕溪镇的大家是怎么死的了吗?

你用父母教授的技艺,去杀死别人的家人吗?

豆大的汗珠从她的额头滑落。

不,闭嘴!

她恶狠狠地在心里嘶吼,闭嘴——我想做的只有一件事,无论如何,我要活下去。

她咬着牙,用未受伤的手臂支撑起上半身,一点点挺起身子,站直了背脊。

每动一下,都像有无数钢针在脏腑间穿刺。

彼时恰逢黎明,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稀薄的日光洒在这片修罗场上。

池焰捂着腹部,举目远眺,却只见到漫无边际的血海。

不,等等——

远处山峦的轮廓背后,依稀有几缕纤细的炊烟袅袅升起!

——那是人间的方向,那是一个人间的村庄!

熹微的晨光中,那几缕炊烟袅袅升起。喷香的饭菜,溪流的潺潺,仿佛穿越了百里千里,来到池焰的面前。

她眨了眨眼,唇畔无意识地浮起了一个微笑。

几乎是本能地,她拖着几乎报废的身体,循着那缕烟的方向,踉跄前行。

伤口在移动中再次崩裂,温热的鲜血顺着腿侧流下,在身后留下断断续续的暗红痕迹。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只凭着一点求生的本能和对人间的微弱向往,跌跌撞撞地穿过了最后一片灌木丛。

一个小小的村庄,静卧在山坳的平地上。

村里立着几十间低矮的土坯房,村口立着一个简陋的石质土地祠,慈眉善目的土地公公在里面笑得开怀。

袅袅炊烟正是从这些屋顶升起,带着让她永世怀念的气息。

池焰用尽最后力气,踉跄着走进村头那户人家的小院。

她几乎站不稳了,轻轻叩了叩门,抱着腹部就这样顺着门板滑了下来,蹲在地上,缩成一团。

“谁啊?这么一大早的。”

门内传来一个温和的妇人的声音,带着惺忪的鼻音,语调轻而缱绻,脚步声由远及近。

池焰恍惚间,仿佛听见了记忆中母亲温柔的呼唤。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端着粗陶茶杯的妇人探出头来,头发挽成髻,几缕碎发松散地垂落额角,脸上带着刚起身的慵懒和一丝被打扰的疑惑。

“救命……”

池焰抱着肚子,忍着剧痛,艰难地仰起头看向她,挤出一个虚弱的微笑。

她看着眼前的农妇,气若游丝地哀求道:

“救救我……求求你……我是被抓到魔族的……”

“啊——!!!”

那妇人脸上的温和瞬间被极致的惊恐取代,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她手里的茶杯脱手坠落,“啪嚓”一声脆响,瓷片四溅,其中一片划过池焰早已血迹斑斑的小腿,留下新的伤口,鲜血汩汩流淌下来。

妇人的表情因恐惧而扭曲,她猛地将门死死关上,插栓的声音清晰刺耳。

紧接着是撕心裂肺的呐喊:

“魔族来了!!!魔族进村了!!!”

她的声音是如此响亮,惊起了屋檐上栖息的飞鸟,也瞬间打破了村庄黎明时分的宁静。

池焰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往后茫然地看了一眼,却只看到空旷的院落。

魔族来了吗?在哪里?

突然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她的脑海:

——魔族……是指……我……?

我……是啊,我的红瞳……我已经是魔族了。

“不是的……”

一时间,她的声音因委屈和绝望而哽咽,泪水无法遏制地涌了出来。

“不是的,姐姐,你听我说啊,我本来和你们一样……”

就在这时,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小小的院落被举着锄头、柴刀、草叉的村民们围住了。

几个脸上带着恨意的大汉,手里攥着明晃晃的斧头,一步步向她逼近!

池焰瞳孔骤缩,求生的本能让她身体先于思考做出反应。

指尖勉强迸出几点微弱的火星,一圈摇曳不定的烈焰骤然显现在她的身前,形成一道薄弱的屏障。

她抱着腹部,脸色惨白如纸,钻心的疼痛几乎让她晕厥。

但她不敢露出半分怯意,猛然挺直了背脊,怒目圆睁,用尽力气嘶喊:

“——别过来!!!”

那几个大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火焰吓了一跳,惊惧地顿住脚步,不敢上前。

但越来越多的乡民们聚集过来,男女老少都有,他们的脸上交织着恐惧、仇恨和愤怒。

议论声、咒骂声嗡嗡作响。

池焰含着泪,颤抖的声音尽力放大:

“求你们听我说啊!我是人!我是人啊!半个月前我还和你们一样,我也住在一个村庄里……”

“你们听说过枕溪镇吗?我就是枕溪镇的人!那一天,魔族入侵了,镇子没了……我被他们抓走,为了活下去……我不得不喝了魔血……”

“我被派到前线给魔族卖命,可我每时每刻都想逃回来!”

她环视着那一张张警惕而厌恶的脸,泪水啪嗒啪嗒地滑落:

“可是我是人啊!求你们帮帮我吧!你们看,虽然我有了一双红瞳,但这不是我想要的!”

“我想回来……让我去前线杀魔也好,在后方给你们种地、干活也好……我没有任何恶意,我只是想活着,作为一个人活着……”

人群出现了一丝骚动,有人面露迟疑,但更多的仍是根深蒂固的恐惧和怀疑。

“魔物的话怎么能信!”

“怕不是等我们大发善心救了她后,就要把我们都杀了吧!”

“大家都掩上耳朵!魔族的话有蛊惑作用!”

责骂声中,众人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人群中一个白面书生身上。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看起来像是村里唯一的读书人。

那书生被众人注视着,不得已清了清嗓子,走上前来。

他眉头紧锁,眯着眼上下打量着池焰,尤其在看到她猩红的瞳孔时,眼中闪过明显的厌恶。

池焰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她望向那书生,用尽力气,努力想扯出一个表示善意的表情,却因为疼痛和虚弱,只扭曲了嘴角,看起来更像是一个诡异的抽搐。

她的眉深深皱起,身子伏低,眼中饱含着卑微的希冀。

那书生在与她对视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眉峰微蹙,显是厌憎;眼睫轻垂,藏着几分悲悯;可下颌微抬、眸光淡漠,又透着彻骨的轻蔑。

他清了清嗓子,向前迈了一步,声音刻意拔高,以确保每个村民都能听见:

“诸位乡亲,稍安勿躁。”

他抬手虚压了一下,人群的喧哗稍微平息了些。

书生的目光重新落回池焰身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判意味:

“此等魔物,污秽不祥,人人得而诛之。观其伤势,已是强弩之末。我辈读书人,明事理,知廉耻。”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语重心长,仿佛在教导迷途的羔羊:

“魔物,你若还有一丝身为人时残留的廉耻,就不该苟活于世,让你的污血玷污这片我等辛苦建立的家园净土。”

“请你……自行了断,方是正道,也免得多受屈辱,体面全无。”

“什么……?”

池焰喃喃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书生见她似未听清,又加重了语气,朗声道:

“凡有良知之人,不幸沦为魔物,便该深知己身罪孽,主动自戕以谢天下!苟延残喘,徒增污秽,有何意义?”

“我不是魔族!我是被迫的!”

池焰挣扎着辩解,声音嘶哑。

“我活着也可以为人类做事!我……”

“住嘴!”

书生厉声打断。

“诸位请看,她至今仍在狡辩,毫无悔过之心!”

他转向周围的村民,言辞恳切:

“魔性深重,已侵蚀其心智。今日若心慈手软,他日必成祸患!我辈岂能因一时之仁,陷全村于危难?”

“刘先生说得对!”

“魔物就该死!”

“不能留后患!”

村民们的情绪被书生的话语点燃,恐惧渐渐被正义的狂热所取代。

几个健壮的农夫在书生的示意和村民的鼓噪下,拿着粗糙的麻绳和一根粗大的木棍再次围了上来。

池焰徒劳地挣扎,但体内魔气空空如也,连一点火星也催生不出。她被粗暴地拖拽起来,粗糙的绳索勒进皮肉,带来新的疼痛。

有人用那根木棍和几块石头,在村口的空地上,仓促地搭起了一个简陋的绞刑架。

她被推搡着站上摇摇欲坠的石块。

冰凉的绳圈套上了她的脖颈,粗糙的麻绳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令人作呕的窒息预感。

下方,是村民们一张张仰起的脸。

火光跳跃,映照着他们的表情——有除魔卫道的兴奋,有对血腥场面的好奇,有对魔族深深的恐惧,还有人困倦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她始终为之奋战的人,此刻宣判了她的死刑。

万念俱灰。

或许,那书生说得对。

她早已不是人了。

从舔舐魔血的那一刻起,那个名为“池焰”的、曾经会笑会闹的红衣少女就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不过是一个被仇恨和绝望驱动的怪物,一个不该存于世间的错误。

就这样结束,也好……

意识渐渐模糊,仿佛要沉入无边的黑暗。

脚下的石块被村民踢开,绳圈骤然收紧,下坠的失重感传来!

就在池焰彻底放弃的边缘,一阵微凉的夜风吹过。

风,轻轻拂动了她垂在身侧的手腕——

那条被血浸透的红纱,一端被风扬起,温柔地拂过她冰冷的脸颊。

那一瞬间,一股葡萄汁的清香,冲破血腥味,钻入她的鼻腔。

那个被她深埋心底的声音,穿透了紧绷的绞索、人群的喧哗和死亡的寂静,如同惊雷,又似春雨,在她灵魂深处炸响:

“阿焰……阿焰!”

记忆中,那个穿着白衫的少女不再是诀别的悲戚模样。她眉眼飞扬,唇角含笑,朝她伸出手:

“我要你活下去!听见没有?不为别的,就为你自己!!!”

活下去。

不是为了复仇。

不是为了赎罪。

像野草挣脱石缝,像蝼蚁逃离洪流,像所有最卑微也最顽强的生命,在面对绝境时,从灵魂最深处迸发出的呐喊,最原始也最炽热的挣扎。

那个简单而纯粹的念头,如同一颗种子,深埋地底历经严寒,却未曾死去,而就在这时——

破土而出。

我要活下去,没有理由,只因为我想活下去!!!

“轰——!!!”

一股金红色的火焰轰然燃起,那是最原始的——对“生”的渴望。

如同沉寂万年的火山苏醒,如同冰封地底的熔岩奔涌,一股纯粹无比也坚定无比的力量,从她从每一寸濒临碎裂的骨骼与经脉中,轰然燃起!

它如此纯净,流转着一种灼灼的的光辉。

金红色的莲状火焰以她为中心,璀璨绽放。

池焰悬浮在离地尺许的半空,周身缠绕着金红的火焰,黑发在热浪中狂舞。

围观的村民吓得连连后退,惊恐的尖叫取代了之前的喧嚣。许多人瘫软在地,望着空中的景象,如同目睹恶魔降临。

池焰腹部的伤口在火焰中似乎不再流血,疼痛也奇异般地减轻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根在火焰中丝毫无损的红纱。

然后,她的目光扫过下方那些惊恐万状、瑟瑟发抖的村民。

她没有说话。

眼中再没有哀求或愤怒,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种新生的决绝。

她只是深深看了一眼这片她曾渴望回归的人间。

然后,她身形一动,化作一道金红色的火线,如同逆飞的流星,掠过低矮的房舍,投入远方沉沉的夜幕山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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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焰
连载中景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