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潮水轰然倒卷。
池焰和易逢坐在温暖坚实的墙头,身下是熟悉的院落,鼻尖是炊烟与饭菜的香气,耳中是邻里的谈笑与孩童的嬉闹。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身上,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实。
池焰猛地转头看向镇子中心方向,那里隐约传来喧天的锣鼓与喝彩声,仙门大选的彩旗高飞,映在她的眼瞳中。
——她们,回到了仙界大选的那一天?!
夕阳的余晖给镇子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当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地平线,夜幕降临之时,枕溪镇的噩梦便会开始。
“快!”池焰一把抓住易逢的手,从墙头跳下,眼眸里燃烧着近乎狂热的急切,“易逢!我们回来了!回到了魔族入侵前!”
“入侵是在晚上,我们还有时间,我们有机会……有机会改变这一切!”
改变。改变八千多人的死亡,改变挚友的牺牲,改变自己被迫堕魔、半生挣扎的命运。这个念头如同最烈的火药,瞬间点燃了她全部的希望与疯狂。
池焰拉着易逢在街道上狂奔起来,“快,我们去找仙界的军队,他们现在还在镇子外围驻扎!”
她们逆着人流而上,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池焰对这片土地了如指掌,抄着最近的小路,径直冲向镇外仙界车马驻扎的临时营地。
营地辕门前,守卫的仙兵看到两个陌生女子疾驰而来,正要喝问。
池焰却看也不看他们,与易逢身影一晃,绕过守卫,直接冲向营地中央那辆玄雷长老的马车。
“什么人?!”“站住!”
惊呼声与拔剑声在身后响起,但池焰和易逢的速度太快了。
“砰!”
池焰毫不客气,一脚踹开了马车紧闭的车门!
车厢内,光线略暗。玄雷长老正端坐闭目养神,而侍立一旁的晏清辞闻声惊愕回头,手已按上了剑柄。
玄雷长老睁开眼,锐利的目光落在闯进来的两名不速之客身上,先是疑惑,随即在池焰脸上定格——
这张脸,他白天在高台上见过,是那个控火天赋惊人的红衣少女。
但眼前的她虽然眉眼相似,却成熟了许多,眉宇间带着历经沧桑的沉郁与一种逼人的锐气,更重要的是,她身上的气息……复杂而强大,绝非白日那个初出茅庐的少女所能拥有。
晏清辞也认出了池焰,眼中讶色更浓,“池焰?”她眉头紧蹙,“你……为何闯进来?还有,你怎么……”
她看着池焰明显成熟的面容和截然不同的气质,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玄雷长老缓缓站起身,周身隐有雷光流动,沉声道:“你是今日参选的池焰?为何擅闯仙界营地?你身侧这位又是何人?”
池焰心急火燎,哪有力气与他们解释来龙去脉。她上前一步,目光如炬,直逼玄雷长老:
“长老,听我说!没时间了!就在今晚,血魔王血妭麾下的魔军会突袭枕溪镇,他们会屠城!八千多人,男女老幼,一个都不会放过!”
玄雷长老瞳孔骤缩,脸上血色褪去几分,但他勉强维持镇定,厉声道:
“荒谬!你从何得知此等军机?魔族机关动向,你为何能知晓?更何况,《青陵协定》下,魔族怎敢造次?!”
“因为我经历过!”池焰几乎要吼出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扎出几道血痕:
“我就是从那场屠杀里活下来的,枕溪镇今晚就会变成人间地狱!你必须立刻下令,让所有仙军留下,协助镇民布防,组织撤离!快啊!”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尖锐,眼中的急切与痛苦真实得令人心悸。
晏清辞脸色发白。她今日对池焰印象极好,此刻见她如此模样,虽不明白前后原委,心中却已信了七分。她忍不住转向玄雷长老:
“师父,她所言虽匪夷所思,但……宁可信其有啊!若真有魔军来袭,我们不做布置,岂不是将全镇百姓置于死地?我们应当……”
就在这时,放置在车厢案几上的那面传讯镜,猛然亮了起来。镜面光华流转,映出一张威严而冷漠的面孔——仙首,姜承钧!
池焰看到那张脸,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她后来无数次梦见这个晚上,在痛苦与绝望深处,总有一句话徘徊在她的脑海,“不可能!仙界的人应该已经全部撤离了!”
那个魔兵在临死前,脱口而出的这句话,激起了她久久的疑虑。
——为什么,仙界军队会突然撤离?是谁给他们的命令,又是为什么让他们撤退!
池焰想冲过去,却被易逢一把拉住。易逢对她轻轻摇头,眼神安抚着她,手掌覆上她的脸,将她的嘴紧紧地捂住。
玄雷长老见到传讯镜亮起,立刻收敛神色,恭敬上前:“仙首大人。”
镜中的姜承钧命令道:“玄雷,即刻率众撤离枕溪,撤至一百三十七里外的青陵县首府,不得延误!”
——果然是这样!
池焰咬紧牙关,恨意冲天而起,浑身都在颤抖。
玄雷长老面露难色,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仙首大人,方才……有人前来报讯,声称收到线报,今晚或有魔军突袭枕溪镇……您看,我们是否……”
“线报?”姜承钧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紧张,“什么线报?线人是谁?”
池焰再也忍不住,挣开易逢的手,一步跨到传讯镜前,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镜中的姜承钧,声音因愤怒而嘶哑:
“姜承钧,是我亲眼所见!就在几个时辰后,血妭的魔蝠军会像乌云一样覆盖枕溪镇的天空!他们会杀人放火,把这里变成炼狱!”
镜中的姜承钧显然没料到会突然冒出这样一个人,而且还是以如此不敬的态度直呼其名、质问于他。
他脸色一沉,眼中寒光乍现:“你是何人?竟敢在此胡言乱语,扰乱军心!玄雷,将此狂徒拿下!”
“我问你为什么!”池焰根本不理会他的威胁。她的情绪濒临崩溃,连日来的奔波、战斗、重新见到故乡的惨状,种种情绪全都爆发了。
“为什么明知有危险,还要下令撤离?为什么眼睁睁看着我们去死?!”
“你在信口雌黄什么!”姜承钧鼻孔放粗,怒视着池焰,“玄雷,捉拿此人,送到中央审问!”
池焰怒火中烧,话语向外倾泻而出: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女儿姜昭宁?!”
听到女儿的名字,姜承钧那张威严的面孔瞬间扭曲,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说什么?!昭宁她怎么了?!你把她怎么了?!”
池焰赌对了。她迎着姜承钧惊怒交加的目光,一字一句,如同审判:“我?我能把她怎么样?我只是想问你,姜承钧!”
“你隐瞒真相,坐视魔族屠杀百姓,是不是就是为了保护你自己的地位,还有你女儿?!”
“难道枕溪镇这八千多人,他们的命就不是命吗?!他们就活该成为你保护身边人的代价吗?!”
姜承钧脸上血色尽失,呼吸粗重了起来。他看着镜外那个眼神燃烧着地狱之火的红衣女子,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这个女子知道昭宁,知道未来魔族入侵的具体情况,她究竟知道什么,要做什么……
“你……你到底是谁?”他的声音带着颤抖。
池焰看着他,忽然扯出一个凄厉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无尽的恨意与悲伤:
“我是谁?我是从地狱爬回来……向你,向你们,向这该死的天道索命的亡魂!”
姜承钧的嘴唇哆嗦了起来。
“我……我也不想的!”他终于失态地低吼出来,“你以为我愿意吗?!我只是……只是一个听命行事的普通人!我只是想保护我的家人!”
“而且……而且这不仅仅是我的意思!是权有极大人!是天道为了更长远的众生福祉才做出的决断!”
“你不懂……牺牲少数,保全多数,这是……这是必要的代价!”他喃喃着,眼神逐渐变得空洞而坚定。然后,不等池焰再说什么,他猛地切断了传讯!
镜面光华瞬间黯淡,无论池焰如何向其中灌注灵力,都再无反应。
池焰握紧拳头,一下下砸着桌面,鲜血从拳心流溢出来,最终拳头被易逢抓住,手指一点点无力地伸开。
掌心“腾”地燃起金红色的火焰,将她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容映得明明灭灭。
“你们呢?!”她转身看向车厢里的另外二人,哑声问道,“你们真的要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不做吗?!”
玄雷长老嘴唇翕动,颓然地闭上了眼睛,缓缓坐回座位,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晏清辞眼中含泪,眉心紧皱,想要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
“池焰。”易逢上前,再次握住池焰的手。
她的声音冷静而清晰,如同清泉浇息熔岩。“冷静。过去之事,已成定局。强行改变,或许会引发无法预料的因果反噬。”
“记得我们的目标吗?我们回来,是为了寻找‘真相’。”
她抬起头,鎏金色的眸子透向车厢顶棚,望向更高邈的夜空。
“如果我没有猜错……”易逢的声音带着寒意,“或许‘真相’,就在我们的头顶上。”
池焰如遭雷击,狂乱的眼神骤然一凝。她顺着易逢的目光望去。
“走!”她咬牙,拉着易逢,冲出了马车。
两人一并跳上易逢的临渊剑,冲天而起,直破云霄。
御剑越飞越高,脚下灯火点点的枕溪镇渐渐缩小。夜幕已然降临,镇中依旧是一片祥和景象,完全不知灭顶之灾将至。
池焰和易逢穿透了稀薄的云层,然后,她们看到了:
在天穹之上,厚重的云层之后——
巨大的、冰冷的、由无数齿轮构成的庞然巨物,覆盖了整片天空!
——是天轨。
它竟然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枕溪镇的上空?!
池焰的呼吸骤然停止,一股彻骨的寒意冻结了她的血液。
为什么?为什么魔族入侵的夜晚,天轨会在此地现身?它要做什么?
紧接着,更让她们魂飞魄散的一幕出现了。
在那冰冷巨物般的天轨之上,靠近中央平台的区域,赫然立着两道身影。
一人青袍素净,是东方青原;而站在她身侧,是一个美艳到妖异的女子。她长裙如血,苍白皮肤,殷红的唇,正是东北魔域之主,血妭。
此刻,她血红的唇角正高高扬起,勾勒出一个邪气与玩味的笑容,似乎正与东方青原低语着什么。
在她们身旁,天轨的边缘处,竟跪伏着几十名衣着褴褛、面黄肌瘦的男女!他们穿着破烂,眼神空洞麻木。
而在他们身后,那些缓慢运转的齿轮缝隙间,正一滴滴地渗出粘稠腥红的液体,沿着齿轮复杂的纹路蜿蜒流淌,最终汇聚到下方一个凹陷的池槽中。
血妭饶有兴致地看着,伸出涂着鲜红蔻丹的纤长手指,凌空轻轻一勾。
随着她的指尖牵引,池槽中那股腥红的液体化作一道细流腾空而起,精准地注入她手持的一只琉璃杯中。
杯壁很快被那暗红液体填了一半,泛着妖异的光。
血妭端着那杯液体,婷婷袅袅地走到一个跪伏的流民面前。
那是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表情一片麻木。血妭微微弯下腰,将杯沿凑到他的嘴边,动作优雅。
那汉子浑身剧颤,眼中爆发出本能的恐惧,想要摇头抗拒,却被无形的力量死死固定住头颅。暗红的液体被强行灌入他的口中。
“咕……呃……啊啊啊——!!!”
痛苦的嚎叫瞬间撕裂了天轨上的寂静。那汉子的身体猛地绷直,剧烈抽搐起来,脸上每一块肌肉都在扭曲,呈现出极端痛苦的狰狞。
他的眼睛暴突,眼瞳迅速染上了猩红,背部衣衫刺啦一声被猛然撑破,一对漆黑的蝠翼破体而出,疯狂地拍打了起来!
池焰手猛然颤抖起来。那是魔化!就在眼前,活生生的人,被那杯中的液体——魔血——转化成了魔族!
这新生的蝠翼魔族,空洞的脸上猛然扬起一个扭曲而狰狞的笑容。它喉间发出非人的嗬嗬声,抱起身边漆黑的炸药包,展开新生的翅膀。
它毫不犹豫地向前一步,从天轨边缘一跃而下,朝着下方那片灯火温暖的枕溪镇俯冲而去!
“不……不……!” 池焰的喉咙像是被死死扼住,只能发出气音。她的瞳孔紧缩到极致,浑身冰冷。
她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
魔族,根本不是凭空出现的。
那些魔族,曾经是是活生生的人,是饱受苦难的边疆流民,却被魔血强行转化为杀戮的工具。
——让人转化为魔族的魔血,源头竟来自于天轨!
她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那是早年离开枕溪、据说去西北讨生活的马大叔。
此刻,他也跪在流民之中,眼神空洞。下一秒,血妭的魔血灌入了他的喉咙……
残忍笑容取代了曾经的憨厚……他抱起炸药包,纵身跃下,扑向那片生他养他的土地……
原来……这就是魔族的起源?
魔族是被天轨,被天道权有极,亲手制造出来的……
天轨,天道意志的化身,三界至高的造物,竟然是生产魔血的工厂,是制造魔族的源头……
“不……不可能……这不是真的……”池焰浑身剧烈颤抖起来,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她想起了自己半生在罪孽与救赎间的挣扎,想起了阿秋最后的痛苦神情,想起了无数人临死前不甘的眼神,想起了自魔族出现以来,一百五十余年的无数场人魔战争……
原来,支撑她半生信念的根基,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建立在谎言与操纵上的悲剧。
原来,所有痛苦、战争、仇恨、牺牲……这一切的源头,竟然就是那个口口声声维系“众生福祉”、被奉为至高无上的“天道”?!
“权有极——!!!”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尖啸从池焰喉咙里迸发。无边的怒火、无尽的悲哀、还有对这一切荒诞悲剧的憎恨,如同火山般在她体内轰然爆炸。
火焰不受控制地从她全身毛孔中喷涌而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暴烈,混杂了毁灭与疯狂的黑红之色!
——她,要毁了天轨!
“池焰!冷静下来!”易逢惊喝,试图阻拦。
但池焰此刻已被仇恨吞噬,她燃烧着熊熊黑焰,如同扑火的飞蛾,不顾一切地朝着那庞然运转的天轨核心冲去!
她高举刑天,凝聚着她所有的力量与绝望,狠狠劈下!
然而,那足以开山裂石的一击,落在天轨外层的无形屏障上,只激起一圈圈微弱的涟漪,便消弭于无形。
巨大的无力感与反噬之力让池焰喷出一口鲜血,身形踉跄。
就在这时——
天轨之上,那道青袍身影缓缓转了过来。
东方青原。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悲悯的目光,穿越了时间与空间,落在了状若疯狂的池焰身上。
她的嘴唇似乎动了动,没有声音传来,但池焰的脑海中,却清晰地响起了她温柔而清冷的话语:
“池焰。”
仅仅两个字,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瞬间穿透了池焰脑中沸腾的仇恨与噪音。
“你现在已经触碰到这世间最大的秘密了。愤怒吗?憎恨吗?想要焚尽这天,踏碎这地吗?”
池焰停在半空,黑红的火焰在她周身明灭不定,她死死盯着那道青袍身影。
“但你现在心中燃烧的,是复仇的毒焰,是毁灭的业火,只会将你自己,连同你在意的一切,一同拖入更深的黑暗。”
东方青原远远地望着她,最后,轻轻叹了口气,叹息声中,仿佛承载了无尽的岁月与秘密。
“清醒过来,池焰。你要寻找的答案,不在愤怒里,不在毁灭中。而在你走过的路上,在你自己的心里。记住,‘菩提’之意……”
她的话没有说完,身影便在天轨流转的光芒中缓缓淡去,如同从未出现。
菩提……菩提火……
池焰的脑海一片混乱。东方青原,她究竟是谁?她究竟有什么目的?菩提之意是什么意思?……说到底,她又是何时学会使用菩提火的……?
不……池焰隐隐约约觉得,好像在某段记忆的角落,她和东方青原早就见过。
池焰抱着剧痛欲裂的头,在空中蜷缩起来,“我究竟……要怎么做……”
易逢御剑来到池焰身边,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紧紧抱住了她。
“池焰……”易逢的声音带着担忧。
池焰抬起头,眼中的疯狂黑焰稍稍退却,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迷茫。
菩提火……云海……天轨制造魔族……东方青原……我到底……是谁?我从哪里来?我经历的一切……又有多少是“真实”?
意识的防线彻底崩溃,记忆的黑暗深渊,向她张开了巨口。
她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坠入那段被尘封的往事之中。
碎碎念:
接下来会进入大约10章的池焰个人回忆杀,主要讲述的是池焰堕魔以后,如何从魔族小兵一点点成为后来的魔尊池焰的故事。
这十章是有粗稿的哈哈哈,所以虽然我现在已经预料到惨淡的点击量了,但是还是得硬着头皮精修。
最近几章承上启下的太难写了,把我脑细胞都熬干了_(:з)∠)_不过一切都串起来的感受还是很开心的!芜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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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73.【破无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