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送来了新的讯息。”
疾驰中,池焰忽然一拉缰绳,身下矫健的黑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稳稳停住。
她抬起手掌,手心朝上,五指微拢。一缕淡青色的风,如有灵性般缠绕上她的指尖,最终乖顺地停驻在她掌心。
她虚虚握着那缕风,凑近耳畔。风声在她掌心旋转,发出细微的嗡鸣,逐渐凝聚成一个清脆的少女声音,正是姜昭宁:
“池焰前辈!你们到哪儿了?我把枕溪镇都走遍了,可还是一无所获!”
“我想……或许打开真相的钥匙,根本不在镇子上,而在你身上。你们快来,我在这儿等你们!”
话音一落,那缕风随即消散。
“怎么样?”晏清辞策马靠近,眉宇间带着关切。她身后的二十余人小队也纷纷勒马,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荒野。
池焰摇了摇头,眉头微蹙:“不太顺利。昭宁说她把镇子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找到。似乎……需要某种特殊的触发条件。”
“这很自然。”晏清辞点了点头,分析道,“拾荒的流民、调查的学者,包括权有极的人,都有可能回去翻找。东方前辈心思缜密,必然会将秘密藏得极其隐蔽。”
她看向池焰,“你再仔细想想,你的家乡,除了那些寻常屋舍街道,可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嗯……真的记不起来了。”池焰摊了摊手,大咧咧地笑道,“管他呢!船到桥头自然直,车到山前必有路!咱们到了那边,走一走,看一看,说不定走着走着,就找到了!”
她长靴一夹马腹,□□白马如同离弦之箭般再次窜出,红色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声音遥遥传来:“别愣着啦,走喽!”
————
五日前,与晏清辞及其小队汇合后不久,池焰便收到了意料之外的讯息。
当时她们正在一处隐蔽山谷休整,一缕青风如同调皮的小鸟,绕着她打了几个旋儿,总算是引起了她的注意力,被池焰捧在手心里。
谁都没想到,这缕风居然开口说话了:
“池焰前辈,易逢前辈,你们好啊!我是姜昭宁,我又离家出走啦!猜猜我现在在哪儿?一个你们绝对想不到的地方!”
池焰先是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只觉得这姑娘胆大包天又生机勃勃的性子,实在很合自己胃口。但接下来的话,让她的笑容瞬间凝固:
“池焰前辈,我在你的故乡,枕溪镇。东方前辈告诉我,这里藏有天道的秘密和真相,让我一定要转告你们。所以你们一定要快来啊!!来枕溪镇!!”
少女的声音才刚严肃了片刻,旋即又变得跳脱起来:
“哦对了对了,你们可能会想,我怎么知道你们在哪儿?嘿嘿,上次分别的时候,我偷偷在你们身上留了风种子!怎么样,是不是很机智!好了好了,我不能说太久,这法术挺费劲的……总之,速来!!速来!!”
于是,没有犹豫,一行人当即动身,前往枕溪镇。
从西北荒原到东北边陲的枕溪镇,路途遥远,险象环生。
由于小队中许多成员修行时日尚短,灵力不稳,御剑飞行风险太高,众人最终选择了骑马。在晏清辞规划下,她们在隐秘的小路上疾驰。
然而,追兵如影随形。
明明已经采取了迂回曲折的策略,但仙界的追兵却总能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从四面八方包抄而来。
对此,前任天枢易逢给出了解释:“是天轨。它录入了我们过往的行事模式、能力数据、性格倾向等数据。”
“通过庞大的推演计算,它一定概率上能够预测我们的行动路线和反应。”
池焰当时正与她并辔而行,闻言瞪大了眼睛:“预测?怎么预测?我选路全凭心情啊!”
“比如上个路口前,我想的是,想吃肉就往左,想吃菜往右,想喝饮料就跑中间。这总不可能预测得到吧?”
易逢:“……?”
她沉默了片刻,才谨慎地补充:“或许……是采用了广撒网、多路并进的策略。毕竟,仙界最不缺的,就是人手。”
她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那……今天晚上,吃烤羊肉?”
“好!!!”池焰眉开眼笑,兴奋地直起上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侧过头在易逢的脸颊上,“啾”地亲了一口。
“哎!!”晏清辞骑着马从旁边超过了她们,“你俩别秀了行不!……算了,我还是去前面吧。”
————
然而,被追捕与逃亡才是主旋律。
一次,她们行至一处两山夹峙的谷地,前方山口突然烟尘大起,一队黑甲仙兵严阵以待;后方退路也被追兵堵死。
“结阵!防御!”晏清辞厉声喝道,小队成员虽惊不乱,迅速依托地形组成圆阵。
铺天盖地的法术光华亮起,火球、冰锥、风刃、地刺……从前后两个方向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小队成员竭力抵抗。
池焰与易逢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一个眼神,彼此的心意便已了然。
池焰手腕一翻,战镰“刑天”跃出,火焰腾起,斩出一道火红的月光,荡开了周围无数袭来的术法。
借着这电光石火的间隙,池焰猛地贴近易逢。马蹄交错间,她单手捧住易逢的脸颊,吻上了她的唇,一触即分。
通过红线,汹涌澎湃的灵力涌入池焰的经脉。
池焰放开易逢,足尖在马镫上一点,整个人如同轻盈的赤鸟,腾空而起,跃上了侧方的树杈。
“你们先走!我断后!”她的声音清亮地回荡。
下方,易逢寒气自剑尖爆发,将前方仙兵的阵型冲得一阵混乱,硬生生撞开一个缺口。
“走!”晏清辞挥剑殿在队伍最后,抵挡着后方追兵的攻击。二十余骑如同决堤的洪流,跟在易逢身后,从缺口中冲了出去。
“大人,追吗?”手下发问。
首领高喊:“全力围捕魔尊池焰!留活口,重重有赏!”
所有的攻击,瞬间调转方向,如同蝗群般扑向池焰。
池焰单手挂在粗粝的树杈上,身体随风荡开一个圆弧,险之又险地避开数道贴着身侧擦过的术法。衣袍多处被划破,露出下面白皙的皮肤和迅速渗出的血痕。
看着包围圈越来越小,她唇畔笑意淡了下去,眉心蹙起,神色带上了点苍茫,“……对不起啦。”
金红色的火焰从仙兵后阵滚滚袭来,一重接着一重,由外向内,急速收束。凄厉的惨叫和惊恐的呼喊被淹没在火焰的咆哮中。
仅仅两三息时间,外围的仙兵一同在恐怖的高温中灰飞烟灭。
明明灭灭的火焰倒映在池焰眼里,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最后,她双臂猛然发力,将自己荡了出去,落在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易逢御剑回来,接住了她。
易逢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抱住,飞剑调转方向,小队撤离的方向疾驰。
池焰的双臂缠上易逢的脖颈,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闷闷的声音传来:
“这一切……真的太讨厌了。”
“……是啊。”易逢回应道。
风声在耳畔呼啸,下方的景物飞速倒退。沉默了片刻,易逢的声音再次响起,轻却清晰:
“不过,很快,一切都会结束的。”
————
一路跋涉,浴血奋战,互相扶持。每个人身上都添了大大小小的伤痕,疲惫刻在眉目间,眼神却越发坚毅。
终于,在四天后的下午,枕溪镇那残破的石碑,终于映入了众人的眼帘。
石碑旁,一个少女正焦急地张望。看到池焰一队人时,她眼睛骤然亮起,跳起来用力挥动手臂:
“池焰前辈!易逢前辈!这里——!”
是姜昭宁。她看起来比上次分别时瘦了些,满身带着扑扑风尘,但依旧充满活力。
两队人马在废墟边缘汇合。简单的问候和情况交流后,开始了行动。
小队成员在晏清辞的指挥下分散开来,三人一组,开始地毯式搜索。
他们彼此之间间隔不远,既能扩大搜索范围,又能在遇到突发情况时迅速支援。每个人都小心翼翼,既要留意可能的线索,也要警惕潜藏的危险,以及不知何时会出现的追兵。
池焰牵着易逢的手,踏入了她的故乡。
走在熟悉又陌生的大街小巷,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凝固的鲜血上。曾经喧闹的集市只剩满地瓦砾,曾经炊烟袅袅的屋舍化作黑黢黢的废墟,曾经奔跑嬉戏的街巷被荒烟蔓草侵占。
每一寸土地都是伤心之地。痛苦如同潮水,一阵阵漫过心口。
“易逢你看……”池焰的声音有些发飘,“这里……原来是王婶的糖糕铺子。她做的桂花糖糕,又甜又糯,我从小最爱吃,攒好久零花钱就为买一块。”
“后来王婶的儿子出息了,接她去内地享福,铺子就关了。我还挺为她高兴的,至少……她躲过了后面那场劫难。”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哽咽,“后来,我把这铺面盘了下来……可惜……”
易逢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紧扣。
池焰侧过头,将额头轻轻抵在易逢的肩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脆弱被强行压下,重新凝聚起光芒来。
她散开灵力,感知着这片土地下每一丝异常的波动,每一缕残留的气息。
最后,她兜兜转转,还是走到了那个地方——她曾经的家。
院墙早已坍塌大半,焦黑的木梁横七竖八地刺向天空。她走过那片废墟,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恍惚间,眼前仿佛闪回父母出征前那个阳光明媚的早晨,父亲揉乱她的头发,母亲笑着对她招手。
她又走到隔壁的阿秋家。这里损毁得更彻底,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格局。
她在碎砖烂瓦间驻足,目光忽然被半片埋在灰烬里的陶片吸引。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其捡起,擦去表面的浮尘。
陶片边缘不规则,颜色暗沉,没有任何花纹。
但池焰认出来了。
这是她和阿秋最后一面时,她搬到墙头的酒壶。
那晚争执后,她直接跳下了墙,酒壶也被她忘在了墙头。
也许是被风吹落,也许是被战火波及,它就这样摔在地上,甜香的汁液流淌出来,或渗进泥土,或挥发在空气中,最后也无声无息,归于虚无。
……就像枕溪镇的八千多人一样。
池焰紧紧攥着那片陶片,冰冷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却比不上心口万分之一。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最后一丝余晖也被浓重的夜色吞噬。清冷的月牙爬上东方的天空,洒下黯淡的光,将废墟映照得更加凄凉。
众人集合在一起,彼此交换着失望的眼神。
晏清辞清点了人数,确认无人掉队,眉宇间的忧虑却更深了。
她走到池焰和易逢身边,低声道:“天色已晚,搜索难度太大,而且夜间更容易被袭击。不如先撤到安全地带休整?我们明日天亮再来,或许能有新发现。”
池焰点点头:“南边百里左右,有个小镇,那里有好几家客栈可以休息。”
她神色黯了黯:“你们先带大家去休息吧,注意安全。我……”她的声音带着执拗,“还想再看看。”
她转过头,看向身侧的易逢,月光下眼睛亮得惊人:“易逢,你会陪我的,对吧?”
易逢迎上她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轻轻颔首:“嗯。”
晏清辞看了看她们,没有再劝,只是拍了拍池焰的肩膀:“小心。保持联系。”
于是,废墟之中,只剩下池焰和易逢两人。
“我……想再去我家那儿走走。一起?”池焰拉起易逢的手。
“一起。”易逢回握。
可是旧时的家已经化为了断壁颓垣,一切回忆都被埋葬在了厚厚砖瓦下。唯有那堵熟悉的墙,她与阿秋曾多次在上头坐过,至今仍立。
池焰拉着易逢,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并肩坐在冰凉粗糙的墙头。
夜风穿过空荡的街巷,发出呜咽般的低鸣。空气中弥漫着早春潮湿泥土的气息。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枭凄厉的啼叫,更添了几分寂寥。
池焰仰头望着天际那轮饱满的圆月,脑袋轻轻靠在了易逢的肩头。月光洒在她沾着灰尘和血迹的脸上,映出她眼底深沉的哀恸与怀念。
“多美的月亮啊……”她轻声呢喃,声音飘忽如梦,“跟当年……一模一样。”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废墟,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些在同样月光下,平凡却鲜活的夜晚。
父母尚在,挚友相伴,烦恼至多不过是修炼的瓶颈……哪怕是那一切灾祸发生的那一天,她和阿秋大吵了一架,那时也有着这么美的月光。
如果她拥有和现在一样的力量,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死……
就在这时,四周的景象,突然开始波动,如同投石入湖,顿起万重波澜。
残垣断壁的焦黑一点点被洗净,荒草钻入地心,破碎的瓦砾重新合成屋舍,空气中飘来食物的浓香与笑语声……
一切,都在飞快地变幻、回溯——
长夜变为白昼,时光倒流,场景转换,废墟不再。
眼前,是完好无损、炊烟袅袅的枕溪镇。
喧闹,鲜活,充满生机。
一如……当年。
碎碎念:
没有粗稿的坏处是,每天都要花很久时间枯坐在电脑前构思剧情,并且总担心衔接不上。
好处就是,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段剧情是什么样的,新鲜感满满,没有精修的社畜感, 一边写一边美美幻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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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72.【故乡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