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71.【旧部归】

那名掌柜女子,正是晏清辞无疑了。

池焰与晏清辞之间,自有她们隐秘的联络方式。先前在鬼市,池焰解决了鬼市的难题,便第一时间传递了消息。

彼时,晏清辞接到池焰死后六十余天的第一通讯息,先是难以置信的狂喜,紧接着排山倒海的怒火袭来。

她将池焰结结实实痛批了足足半个时辰,字字泣血,句句诛心,从“以身殉道是不是显得你很伟大”骂到“重生这么大的事居然不先来找我”,直骂得池焰连声讨饶。

末了,晏清辞大概骂累了,终于咬牙切齿地甩过来一个坐标,吼道:“立刻!马上!滚过来!”

于是,池焰和易逢离开鬼市后,立刻乖乖地传送到晏清辞给的坐标点。

见到了阔别近两年的知心好友,池焰本是满腔欣喜,打算扑上去给晏清辞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以慰藉彼此这些年的生死相隔与艰难岁月。

谁知晏清辞这厮,竟躲在门后听墙角,还端着掌柜的架子装作完全不认识她!

池焰那点久别重逢的感动顿时被噎了回去,心头火起,暗忖:“好你个晏清辞,跟我玩这套?行,看谁演得过谁!”

于是她便也顺水推舟,将计就计。两人心照不宣,联手将那群仙界追兵耍得团团转,最后轻松放倒。

此刻,眼见威胁解除,还演了一场大戏。池焰只觉得通体舒泰,心旷神怡,连带着对晏清辞那点怨气也烟消云散了。

她舔着脸,挂上最灿烂无辜的笑容,凑到面色冷漠的晏清辞面前:

“哎呀呀,我们清辞大人~气消了没?骂也骂了,冷脸也摆了,戏也陪你演了,现在总该雨过天晴,给个笑脸了吧?”

谁知,晏清辞闻言,只是朝她冷冷投来一瞥,那眼神里半点笑意也无,反而抽出一只手,掌心向上,摊在池焰面前,声音平板无波:

“结账,三千金。”

“夺少?!”池焰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下巴都快掉下来,咋咋呼呼地大叫道,“三千金?!清辞你抢钱啊!你们家的菜确实挺好吃,但也不带这么骗钱的!告到中央,我要告到中央!!!”

晏清辞面无表情,见她没有掏钱的动作,便冷然收回手臂,重新抱回胸前,目光投向窗外,一副“不给钱就免谈”的架势。

池焰见状,立马变了神色,嬉皮笑脸地蹭过去:“哎哟,开个玩笑嘛!我池焰能赖你这点饭钱?拨账过去了,你看看?”

晏清辞这才将一丝神识探入随身的储物袋中,片刻后,面色稍霁。她转过身,重新面对池焰:

“这自然不是饭钱。”她淡淡道,“是讨生活用的。”

“嗨呀,我知道我知道,”池焰立刻接话,语气软得不行,“这不就是跟你开玩笑嘛。”

她的目光细细打量着眼前的晏清辞。近两年不见,她的变化不可谓不大。此刻,她穿着一身靛蓝粗布衣裙,头发草草挽起,眼角唇边多了几道清晰的细纹。

池焰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晏清辞,是在许多年前的枕溪镇仙门大选上。那时她身着月白仙袍,其上金色纹路流转,立于高台之上,立于仙界长老身侧,身姿挺拔如青松。

她用清越嘹亮的声音宣读入选名册,看到紧张到发抖的少年上台来,便会投去一个温柔而鼓励的眼神,轻声说:“别紧张。”

此刻,虽然粗布荆钗,风霜满面,但池焰注视着她,却觉得她年岁渐长,历经岁月沧桑,但本心从未变过。

池焰于是笑了起来:“好啦,别愁眉苦脸的,我现在可不是以前那个穷得叮当响的魔尊了~我现在是鬼市的合股人,实打实的大富婆,易逢现在都没我有钱!现在,你就不用再为钱的事操心啦!”

“……是吗?”她嘴角终于牵起,目光略带调侃地扫过易逢,“可我怎么记得,易逢也不是很有钱呢?”

池焰立刻一把揽住易逢的胳膊,夸张地叹了口气:“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她叛出仙界后,也不知道在哪里发财呢,我重生这一路,可花了她好多钱。对了对了——”

她突然郑重起来,“还没有机会告诉你,易逢现在可是我的——哎,那个词怎么说的?妻君?拙荆?心上人?”

“……道侣。”一旁半天没怎么出声的易逢,终于低声开口补充,素白的脸颊上覆着一层淡淡的薄红,声音轻得像羽毛。

“哦对,道侣~!”池焰快活地应和,“不过我还是更喜欢‘心上人’这个说法!总而言之,你懂的!”她冲晏清辞挤眉弄眼,一副“快祝福我们”的得意模样。

晏清辞努力绷着脸,试图维持她最后的严肃,但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上抽动。

“……咳咳……那还真是,恭喜你们了啊。”

她干咳两声,最终还是没憋住,锐评道,“不过,你们上辈子不是该干的都干过了么?到现在才表明心意,也是叫人操心。”

“什……什……什么叫做‘该干的都干过了’?!”池焰瞬间炸毛,脸也红了,手舞足蹈地反驳,“晏清辞!你你你别胡说八道!我们上辈子那是……那是特殊情况!是战友!是知己!是……是……”

她“是”了半天,也没“是”出个所以然,最后恼羞成怒地瞪着晏清辞。

晏清辞看着她这欲盖弥彰的样子,终于畅快地笑出了声,摇了摇头,那笑容里带着久违的轻松和欣慰:“好好好,是我胡说八道,是我失言。”

她笑着长叹了口气,眼神柔和下来,“既然如此,我这做朋友的,也得给你们补上一份贺礼了。可惜,我现在是两袖清风,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宝物。”

她话锋一转,神色变得郑重而凛然,提高了声音:“能给你的,也只有这个了。”

晏清辞朗声道:“大家,都出来吧!”

话音落下,后厨那扇布帘被掀开,一队人鱼贯而出。

他们都是青壮年的男男女女,约莫二十余人,大多穿着简朴的劲装,但个个身姿挺拔,眼神明亮,带着历经磨砺后的沉稳与坚毅。

方才那个店小二走在最前面,冲着池焰露出一个憨厚而激动笑容。

他们一见到池焰,无需任何命令,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低下头,异口同声,声音洪亮而充满敬意:

“君上!”

熟悉而久违的称呼,狠狠撞在池焰心口。

池焰的喉咙瞬间被什么堵住了,眼眶一热,视线立刻模糊起来。

“你们……”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连忙上前,伸手去扶他们,“快起来!都起来!不必如此!”

她一个个扶起他们,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写满赤诚的脸庞。

有些人她看着面熟,却也喊不出名字;而更多的人,她只有一面之缘,就是将他们的魔血抽走,使他们重新为人的时候。

他们不再是需要她保护的子民,而是充满力量,能够自己选择道路的人。

就在这时,队列末尾,一个身影走上前来。

那是一个约莫二十岁的少女,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身着一身干净利落的深色劲装,勾勒出肌肉线条流畅的身形。她站姿笔直,眼神清亮,透着一股勃勃的英气。

池焰看到她,只觉得面熟,一时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她下意识地转头去看易逢,却发现易逢也正紧紧盯着那个少女,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一瞬,眼神亮起来了,唇角扬起了笑容。

少女对她们的反应似乎并不意外,她上前一步,对着池焰和易逢,露出一个爽朗而毫无阴霾的笑容:

“是我。易逢大人,池焰大人,你们还记得我吗?”

“第一次见的时候,还是在刕战那混账的领地里,一个叫血棘堡的鬼地方。”

电光石火间,池焰想起来了。

她是那个被刕战麾下魔将掳掠,受尽屈辱身怀六甲,因而濒临崩溃只欲自杀的少女!是那个在产下孩子后,因憎恶魔族血脉,夺过襁褓欲摔死骨肉的绝望母亲!

而眼前的少女,与记忆中那个绝望的姑娘判若两人。此刻的她目光坚定,笑容坦荡,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挣脱泥沼、向阳而生的生命力,甚至能坦然提及那段过往。

少女笑容更深了些,眼神里只有释然与感激:

“前些日子,晏清辞大人在各个新村落里走动,说要秘密征集一队绝对可靠的亲信,以备不时之需,是为了……您。”

她看向池焰,目光灼灼,“我们这些姐妹兄弟,都是蒙您而重获新生的人,我们都不相信您真的不在了。所以,晏大人一说,我们几乎想都没想,就都答应了。”

“我们把家里的亲人托付给村里信得过的邻居乡亲照看,跟着晏大人习武、修行,学习协同作战。”

“果然,我们的期望没有白费,您回来了!”

“池焰大人,晏清辞大人,还有……”她看向易逢,脸颊因激动而微微泛红,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才继续道,“易逢大人……”

“是君上的道侣!”队列里,不知哪个年轻少年憋不住,小声而兴奋地补充了一句。

“君上明明说了喜欢‘心上人’这个称呼!”立刻有人带着笑意低声反驳。

先前扮做店小二的那位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嘿嘿笑道:“准确说,是被劫了财、还要被劫色的那位心上人。”

小小的队列里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

“你们别闹了!!”池焰挥了挥手,其实自己脸颊已经染上薄红了,“让她好好说话!”

“是——”大家拖着声音应和道。

少女连连点头,最后深吸一口气,挺直脊梁,代表身后所有人,声音清晰而有力,在小小而破败的酒楼中回荡:

“总而言之!池焰大人,我们这条命,是您和易逢大人当年从地狱边缘拉回来的。我们如今的好日子,也靠着晏大人奔波劳碌的心血。”

“我们不相信天道注定,只信自己手中的力量和心中的选择,也相信你们三人!”

那二十余人,每一张面孔上都是同样的坚定。他们再次抱拳,齐声低喝,铿锵不屈的决绝气势蓬勃而出:

“我们都愿誓死效忠追随!”

“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池焰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眼前这一张张真挚的坚定的脸庞。

她的视线彻底模糊了,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她眼前闪回,是为她赴汤蹈火的旧部,是无数个获得新生的人的眼泪和笑容……

滚烫的泪珠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肆意流淌。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她只是抬起手,用衣袖用力地擦去泪水,可泪水却越擦越多。

易逢默默上前一步,握紧了她的手。

晏清辞也静静地看着她,飞快眨着眼,眼底有晶莹闪烁,嘴角却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意。

池焰哽咽着,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沙哑得厉害,前所未有的柔软,也前所未有的坚定:

“谢谢……谢谢你们……”

她环视众人,泪光中绽开一个灿烂得有些傻气的笑容,“真的……谢谢你们让我知道,我所做的一切,没有白费,是有意义的。”

“以后,这条路,我们一起走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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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焰
连载中景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