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焰是在一阵清冽而熟悉的寒气中醒来的。
意识像是从深海中缓慢浮起，带着沉重的钝痛。经脉间残留着灵力透支后的灼烧感，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
但是，属于易逢的气息，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抚平她浑身的疼痛。
她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野里先是一片模糊的昏黄——是桌上一盏未熄的油灯，火焰安静地跃动着，照亮方寸间的天地。
窗外，夜色沉沉。
然后，她看到了易逢。
她就坐在床边的方凳上，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却微微向前倾着，一只手肘支在膝盖上，用手撑着额角。
另一只手，则交叠在池焰的手上。
她似乎睡着了，眼帘低垂，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灯火在她侧脸上跳跃，将那份惯常的冷清镀上了一层暖色，却也照出了她眉宇间的紧蹙，和眼下淡淡的青黑。
记忆如退潮后的礁石，缓缓显露出来。
雨林，蛛网，幻境，焚心的火焰，涤魂的大雨，还有最后……从自己心口剥离的那滴沉甸甸的血。
池焰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只是指尖极其细微的一颤，眼前的人便立刻感受到了。
易逢倏然睁开眼。那双鎏金色的眼眸在初醒的瞬间还带着一丝罕见的朦胧，但几乎立刻便恢复了清明。她迅速直起身，手心贴上了池焰的额头。
触感冰凉，带着夜露的湿汽，瞬间缓解了额间的烫意。
易逢的声音比平日更低哑了许多，“还有点烧。”
她收回手，转身从旁边小几上的铜盆里，拧干一块浸在凉水中的布巾。
淅淅沥沥的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然后她回身，用那凉沁沁的布巾，轻轻擦拭池焰的额头、脸颊、脖颈。
池焰任由她动作，喉咙干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能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含糊的回应。
布巾的凉意暂时驱散了燥热，她贪婪地感受着那份舒适，眼睛却一直跟着易逢移动。
易逢擦完，将布巾放回盆中，又端来一直温在灯旁小炉上的陶壶，倒出半杯温水。
她自己先尝了尝温度，确认不烫，才小心地托起池焰的后颈，将杯沿凑到她干裂的唇边。
池焰就着她的手，小口啜饮。温水滋润了仿佛要冒烟的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清明。
她喝得有些急，呛了一下，引起一阵咳嗽。易逢立刻放下杯子，一只手稳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在她背后不轻不重地顺着，直到那阵咳嗽平息。
池焰脱力地靠回枕上，喘着气，额间又渗出细密的冷汗。
“我……”她终于挤出一个嘶哑的音节，“睡了多久？”
“两天一夜。”易逢将被子往上拉了拉，被角也掖好。“灵力透支，心神又损耗过度，引发了高烧，需静养。”
两天一夜……池焰混沌的脑子慢慢转动。她以前在战场上杀了个七进七出，几天不睡，休息一晚上也就恢复过来了。
看来……她确实累了。
她闭了闭眼，积蓄了一点力气，再睁开时，目光恢复了些许神采。
她的手指还有些不听使唤地颤抖，但她抿紧唇，唤出了钱无量那里买下的“逆时漏”。
如果一切真的像钱无量所说的那样发生，那么她们应该已经通过第一劫了。
在昏黄的灯火下，琉璃沙漏光华流转。
上半部分空无一物，而下半部分那特殊的透明液体中，一滴深红色的的血滴，宛如最纯粹的红宝石一样澄澈，正静静悬浮其中，缓缓地旋转着。
它不再散发令人心悸的恨意与暴戾，反而透出纯净而强大的生命力。
池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将肺腑中最后一丝忧虑也排了出去。
她抬起头，看向易逢，脸上是如释重负的坦然。
“我们成功了。”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清晰的力度。
易逢点了点头。“嗯。”
池焰将沙漏收回乾坤袋袋，像是用尽了刚才积蓄的所有力气，又靠回枕上，微微喘息。
但她的眼睛很亮，映着跳动的烛火。
“易逢。”她忽然唤道。
“我在。”
“幻境里最后……我好像看见绾秋了。”池焰的声音很轻，像在叙述一个遥远的梦，“她和我说，要我为自己活。”
易逢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我以前一直以为，她留给我的最后三个字‘活下去’，是枷锁，是任务，是要我放弃复仇，放弃使命，苟且偷生。”
池焰望着帐顶模糊的阴影，语速很慢，却字字清晰，“直到我把这滴血挖出来……才真的懂了。那不是枷锁，是祝福。”
“她只是希望我，能挣脱所有绑着我的东西——不管那是仇恨，是责任，还是我对所有人的愧疚——然后，真真正正地，只作为池焰这个人，活一次。”
易逢伸出手，将滑落的被角重新为她掖好。
“我也一直这么期望。”易逢带着笑意说。
她转过头，再次看向易逢，唇角勾起。
“易逢，那你知道，作为我、作为‘池焰’，此时此刻，我最想做的是什么吗？”
没等易逢回话，池焰自顾自地接上后半句：
“——是和你在一起。”
“这二十一天来，我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有好几次都濒临绝境。”
“如果没有你，我绝对无法一个人战胜夙媱，战胜我的过去。你也一样，是不是？”
池焰狡黠地笑起来，“而且，放在以前，我绝对无法想象，我得全天和别的什么人待在一起的日子。以前的我觉得，那不得腻死啦？做什么事都不方便。”
“上辈子的最后，我身边的魔，要么变回人回到家乡，要么死在战场，最后只剩我孤零零的一个人，我就觉得很难过。”
“但是，最近半夜醒来，能看见身边的你，就觉得不再孤单了。”
易逢正要开口说什么，池焰却突然伸出了右手的食指，抵在了她的唇畔。
“嘘——”池焰低声细语道，“别说话，听我说完。要是你开口说，‘池焰，你是把脑子烧糊涂了吗’，那我得多尴尬呀，嘿嘿。”
她面庞上确实染上了酡红，就仿佛醉了一般。
“接下来的‘情劫泪’，肯定比第一劫还要麻烦。但我们一定能找到，对不对？”
易逢鼻尖洒下温热的气息，那热意从池焰的指尖，一直蔓延到她的心里。
“我们走一步看一步，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易逢，”她忽然笑了，如同秋日，洒满阳光的，坦荡而真挚。
“虽然这八十一日像是偷来的一样不真实，虽然前面可能还有一堆糟心事等着……但能醒过来，能再看到这片天，这个人世，还有……”
“能遇到你，我觉得，很幸运。”
池焰移开了手指，微微抿起了嘴，眼神有些游移。
夜风从未关严的窗缝里漏进来，吹得灯火摇曳了一下。
易逢望着她，郑重地回应道：
“无论你去往何方，我都会一直陪着你。”
池焰笑起来。
“真的吗？”
“哎，易逢，”池焰轻轻问道，“你为我做这么多，是为了什么呢？”
易逢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
良久，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了池焰搭在被子外的手上。
“因为我们签订了契约。”
池焰感觉到，那根虚幻的红线，系在她无名指上的红线，隐隐发烫。
“红线契成，永不相离。”
“‘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池焰呼吸一窒，她不记得何时与易逢定下了红线契。然而，在她记忆深处，确实模模糊糊有一个近乎幻觉的景象。
——她和易逢成亲的景象。
她垂下眼帘。
“易逢，那，我们再来交换一个契约吧。”
“如果我们能够成功闯过第二劫，那么我们要向彼此，交换一个秘密。”
“好。”
易逢没有犹豫。
“你还在烧着，如果累了，就睡吧。”她说，声音低柔和缓，“我守着你。”
池焰嘴角勾起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却放开了易逢的手。
“不许！”池焰霸气地指挥道，“你上来一起睡！”
“你看你这黑眼圈呦”，池焰拨开她的刘海，“再看看你身上的伤！”池焰又拉开她的袖口。
“你也是病患，老老实实歇着，别到时候我好了，你又病倒了！”池焰作势就要拉她上床。
“好，等等……”易逢被拉得一踉跄，“我换身衣服……等会睡。你先睡吧，看你眼睛都睁不开了。”
“这才对嘛！乖，听话！”池焰满意地笑了起来，又因为太困，胡乱嘀嘀咕咕了几声，便被拖入梦中。
夜还深，路还长，命运依旧艰难险阻。
但至少这一刻，灯火昏黄，夜色温柔，而易逢在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