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来时天光大亮,池焰觉得身体已经基本好了。
她侧过头,看见易逢伏在床边睡着了。
她的青丝有些凌乱地铺开,一只手还搭在池焰的手背上,另一只手枕在颊下,呼吸轻浅。
池焰心头猛地一蹿火。这榆木疙瘩!都说了让她上床来睡,好好休息,偏要在这儿硬撑。死犟死犟的,半点不知爱惜自己,真是……得好好治治。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敲响,吱呀一声推开。先前那个马尾少女探进头来。
她手里小心翼翼端着一个大托盘,上面摆着三碗热气腾腾的米线,汤色清亮,铺着翠绿的葱花、嫩黄的豆芽和酥香的肉臊,旁边还有一小碟金黄酥脆的油条。
香气瞬间飘满了屋子。
“前辈,你醒了!”她的声音清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欣喜。
池焰立刻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指向熟睡中的易逢。
少女忙不迭点头,抿着嘴,蹑手蹑脚走进来,将托盘轻轻放在一旁的桌上,大气不敢出。
然而,那动静和食物香气还是惊动了浅眠的人。
易逢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鎏金色的眼瞳里带着刚醒时罕见的迷茫,视线落在少女身上,似乎还没完全回神。
“易前辈早!”少女压低声音,恭敬又有点紧张地打招呼。
易逢怔了怔,听到“前辈”这个称呼,下意识地、有些迟缓地点了一下头,动作罕见地呆呆的。
池焰在一旁狠狠剜了她一眼,易逢看到又是一愣,显然没反应过来她生气的缘由,只是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
“哦呦,是豆花米线和油条!”池焰压下那点心疼和火气,转而笑着看向托盘,眼睛亮了,“我喜欢,怎么刚好买到?我们很投缘啊!”
少女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哦不是,是这位易前辈昨晚上嘱咐我的,说您醒了可能会想吃点暖和、好消化的,还说您偏好咸鲜口……”
“嗨,原来如此。”池焰了然,嘴角弯起,“那就不意外了。”她掀被下床,虽然脚步还有点虚浮,但精神好得出奇,将米线和油条分好,“来来,都别愣着,趁热吃。”
三人围坐在桌边开吃。吸溜了一口鲜香的米线,池焰想起正事,抬头问道:“那幻魔女死了没?”
“应当是死透了!”少女咽下食物,语气自信笃定。
易逢却摇了摇头,用筷子轻轻拨开碗里的葱花,补充道:“不排除有复生的可能。记忆与执念所化的魔物,只要世间还有类似的执念存在,便很难彻底灭绝。”
她顿了顿,看向池焰,“不过,我已在外围设下了警示与净化阵法。十年内,应无大碍。”
她语气平静淡然:“再怎么做,都难绝后患。不过,那就是后人自己的事了。”
池焰笑了笑,目光落在易逢沉静的侧脸上:“还好有你在。”
易逢没有说话,目光沉静如水,只是静静地与她相望。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两人之间流动着一种无声而熨帖的氛围。
“呃我说……”一道声音小心翼翼地插了进来,打破了这静谧。“其实,我还在呢,啊哈哈哈。要不……我走?”
池焰和易逢同时转过头。只见那少女正端着碗,蹑手蹑脚地往外一步步挪,脸上写满了“我是不是很多余”。
池焰噗嗤笑出声:“哎呀怎么会呢?我们还得多谢大侠前两日出手援救呢!那夙媱可是个硬茬,被她逃了可就不好了。”
“多亏了大侠你,一出手就是厉风烈烈,把那魔女打得抱头鼠窜!不知大侠尊名为何?”
“啊这……您二位这样说,我也是万万不敢当的……”
少女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忽了一下,末了,才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我叫‘姜昭宁’。”
说完,她眨了眨大眼睛,挺直腰板,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反应,眼底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姜昭宁……”
池焰捏着下巴,眼珠一转,露出思索的神色。
“这名字……”
她的视线和易逢的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似乎有点耳熟啊。”池焰拖长了音调。
易逢微微颔首,接过话头,声音平静无波:
“仙界掌门人姜承钧的女儿。”
姜昭宁的肩膀立刻垮了下来,眉目都耷拉下来,像只被戳破的气球。
“哎,我就知道,但凡是听说过我的,基本上都是因为我是那老家伙的女儿。”
“传闻是极善驭风,”易逢却接着刚才的话头继续道,“风灵力纯度罕见,年轻一代中的翘楚。”
池焰紧接其后,一拍大腿:
“对啊!听说你可是仙界新兴一代中最优秀的几个,很了不起嘛!年纪轻轻就能独当一面,单枪匹马闯魔窟,真是胆识非凡!”
姜昭宁一扫方才的沮丧消沉,嘴角的笑意再也压不住,眼睛被点亮了,容光焕发。
“嘿嘿,多谢两位前辈的鼓励!跟你们两位比起来,我还差得远呢!”
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池焰和易逢:
“你们两位才是真的厉害!那幻魔女的精神攻击那么可怕,你们居然能撑下来,最后还能联手把她……”
“等等——”
池焰突然抬手,打断了她的话。眉头皱起,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表情严肃起来:
“所以你爹真是姜承钧啊?”
姜昭宁一脸莫名其妙地点头:“是啊。”
“他什么时候死的?”
池焰问得直接,拇指和食指摆成“八”字状,一脸严肃地支在颌下,仿佛在分析什么重大案情。
“他……没死啊?”
姜昭宁睁大了眼,眉心微蹙,一脸茫然。
“那你为什么说你背的那口大木棺材里是你爹?”
池焰的指尖点了点她的肩膀,“在夙媱面前,你不是哭得稀里哗啦,说你爹死了,要唤醒你死去双亲的记忆吗?”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易逢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姜昭宁愣住,随即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路红到脖子。她手忙脚乱地摆手,语无伦次:
“噢那个呀!那个……那里面是我的剑啦!我的剑!”
她急急转身,指向靠墙而立的一柄硕大的重剑。
那剑长八尺三寸,刃宽四寸七分,通体呈玄青色,剑身厚重,剑脊笔直,剑格处雕刻着古朴的云纹,庄严肃穆,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它叫‘镇岳’,现在还没法随意化形,背着它又一定会引起那幻魔女的注意……”
她越说声音越小,脑袋也低了下去:
“所以……我就让那老头牺牲一下形象喽,也顺便报复报复他。编个故事,降低那魔女的警戒心……”
池焰听完,先是愣住,随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越笑越大声,最后几乎笑倒在床头,捂着肚子,眼角都沁出了泪花。
“哈哈哈哈……那老东西……对不起,是姜承钧,他要是知道他被你‘弄死’了一回,还成了你潜入魔窟的幌子……还不得气得吹胡子瞪眼,让你剥下一层皮来!”
她笑了好一阵,才勉强止住,擦了擦眼角的泪,看向姜昭宁,眼中却带着促狭的笑意:
“不过你大可放心,我们是不会往外说的。”
她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们知。”
姜昭宁如蒙大赦,连忙合掌俯首,行了个大礼:
“多谢两位前辈了!我也是情不得已,兵不厌诈嘛!”
她直起身,眼神诚挚:“还有两位相助的事,我也不会忘记!以后有什么事,只要我能够做到,就尽管来找我!昭宁一定尽力!”
易逢突然开口:“你为何一个人前去魔女巢穴除魔?随行的车马侍从呢?姜承钧不会让你独自涉险。”
姜昭宁不甚在意地耸了耸肩:
“我把他们扔在附近的一个小城镇了。到了之后,我们发现这魔女分外谨慎,若是大批人马出动围剿,只会打草惊蛇,失了除魔良机。”
她放下杯子,眼睛亮晶晶的:
“所以,我就找了个借口,悄悄一个人溜出来,找她算账!”
“有前途!”
池焰用力拍了拍她的肩,拍得小姑娘一个趔趄。
“我很欣赏你!胆大心细,不拘一格,比你爹强多了!”
她收回手,抱着胳膊,笑容里带着过来人的调侃:
“不过,你还得多练练。这次是运气好,碰上我们也在里面,下次可没这么好运气了。独闯魔窟这种事,还是得有万全准备。”
“我明白的,多谢前辈提点。”
姜昭宁一拱手,神色认真。随即,她眨了眨眼,话锋一转,眼中闪着好奇的光:
“所以……我回答了这么多问题,可否也领教两位前辈的大名?”
她看看池焰,又看看易逢:
“您二位有如此法力,一定是非凡的高人吧?不知是哪位隐世的前辈?”
“我们嘛——”池焰有些苦恼地拉长了音调,眼中闪过狡黠,“只怕说了名字,你就得和我们打得不死不休了。”
姜昭宁一拍胸脯,信誓旦旦:“绝对不会,您二位放心!我向来看人不听传言,您二位杀进魔王巢穴,本领高超为民除害,一定是好人无疑!”
“一位用冰,一位用火……配合如此默契,就算、就算是那魔尊池焰和天枢易逢真的站在我面前,我也敬您二位一声‘前辈’!”
“了不得呀——你还真就猜对了!”
池焰大咧咧地指了指自己,“我,池焰。”
然后靠上易逢的肩膀,“她就是易逢前~辈~”
“噗——!”
旁边传来一声闷响。
两人转头看去,只见姜昭宁连人带凳子,四仰八叉地摔在了地上,正手忙脚乱地想要爬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见了鬼。
她费了老大劲才爬起来,扶着桌子站稳,脑袋上好像顶着无数个问号,表情震惊到扭曲。
她指着池焰,又指向易逢,手指都在抖:
“你、你的意思是……你们真的是池焰和易逢啊???”
声音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
“不对啊,魔尊池焰不是……咳,**身亡了吗?天枢易逢也在叛出仙界后彻底失踪……”
池焰摆摆手:“哎呀这不重要,这些陈年旧账说起来没完。”
“这很重要啊——”
姜昭宁仰面朝天,像是无法接受这个现实,嘴里开始碎碎念,语速快得像爆豆子:
“魔尊不是**了吗剑首大人不是失踪了吗你们俩为什么在一起你们俩是什么关系算了我已经知道你们是什么关系了但你们怎么成为这种关系的呢你们发生了什么是不是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过往还是说你们其实早就认识不对史书上没写啊难道都是假的……”
真不知道她是怎么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还不带喘气的。
池焰听得头晕,又忍不住笑起来。
这姑娘,真是姜承钧那个老古板的女儿?性格差得也太远了。
笑了几声,她挑眉看向姜昭宁,语气里带着玩味:
“那你知道我们是谁,还不得生啖我们血肉啊?你爹可是把我们写进仙界教科书里,当反面典型批斗了不知道多少年。”
“哎~~”
姜昭宁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
“书上是这么教我们的没错。‘魔尊池焰,祸乱三界,罪孽深重’。‘剑首易逢,叛离仙界,与魔为伍’什么什么的……”
她抬起头,眼神却清澈得很:
“不过,我爹私底下也算告诉了我一些……嗯,不太一样的隐情吧。说事情没那么简单,史书是人写的,总有立场。”
“所以,”她擦擦嘴,好奇地问,“你们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回……回魔界?还是去哪里?”
“计划?没有!”
池焰突然从床上坐起,声音清亮。
她掀开被子,跳到地板上。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是重新注满了生机。
“我们出去先玩个两天再说!”她豪气干云地一挥手。
“等等等等……去干什么?”姜昭宁大跌眼镜。
易逢则已经默默站起,走到池焰身边,顺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披在她肩上。动作自然,像是做过千百遍。
“刚解决一场大事,差点把命搭进去,难道还要绷着根神经,立刻去想下一场劫难怎么办吗?当然是先犒劳犒劳自己!”
池焰再自然不过地牵起了易逢的手,十指相扣。掌心温热,指尖微凉,触感熟悉而安心。
她拉着易逢就往门口走:
“我可听说了,这附近市集特别多!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热闹得很!好不容易来一回南疆,当然要逛个尽兴!”
“等等我——!”姜昭宁跌跌撞撞地跟上,池焰一把揽过她的肩。
天空分外湛蓝,大雨洗净了空气中一切污浊,市井烟火气息充盈她们的鼻腔,风铃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笑语声在周围沸嚷,旧日的仇怨,都随着天空中那朵半明半暗的云,飘向远方。
————第一卷完————
碎碎念:
芜湖芜湖芜湖芜湖芜湖!第一卷!完结!!!????ヽ(°▽°)ノ??
真的很开心,对我来说是写作事业的里程碑了。到目前为止37章,一共15w字左右,成功按照细纲,完成了第一卷的内容。
发布一个半月,对我来说是非常大起大落的心路历程。一开始非常焦虑于数据,每天都在破防—自我安慰—破防中循环。过了大半个月,越来越佛系。现在我已经完全不焦虑数据了,只想认真码字及时更新,只想尽力写好这个故事。
现在我的想法是,不能急也不用急~我打算就一本一本来,每次可以根据已有的经验加以调整,慢慢就会进步的!最近已经在构思下一本啦!
第一卷其实问题重重,首当其要的就是,比较混乱的回忆杀和视角,以及作者自己的xp大放送(。)比如池焰的过去,真的好狗血黑暗致郁。还比如,我发现半年前的我很喜欢描写一些类克鲁苏画面,现在的我都不能理解ORZ
接下来就是我最喜欢的第二卷!激动搓手手!第二卷的现世冒险会更加精彩,篇幅也大了很多,回忆杀插入也不会这么混乱,而且还有逢焰前世第二段感情更深入的回忆杀,芜湖!
最后,感谢10个收藏(好圆满的数字w),感谢每一个增加的点击!也感谢书中的角色们陪伴我这么久~我们接下来两卷继续冒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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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36.【明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