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内而外,一声清越的破裂之音,自那包裹池焰的厚重蛛茧核心响起。
一道璀璨的金红色裂痕在茧壁上绽开,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裂痕迅速蔓延,如同被火焰炙烤的琉璃,透出内部灼目的光华。
“轰——!”蛛茧轰然炸裂!
核心处,金红色的火焰如同破晓的朝阳,汹涌喷薄而出,瞬间照亮了这片被忆雾笼罩的昏暗天地。
火焰中央,池焰一步踏出。
她的衣衫多处破损,沾染着血污与尘灰,形容甚至比陷入幻境前更为狼狈。
然而,她的眼神却截然不同了——
曾经的狂躁与压抑被涤荡一空,取而代之的,是沉淀于眼底、灼热坚定的光。
她回到了现实。
现实里,易逢正陷入苦守。
易逢将她护在身后,一人一剑,独自面对潮水般涌来的白骨大军。
那些被夙媱操控的骸骨,眼中跳跃着虚幻的魂火,不知疼痛,不畏死亡,前赴后继地从四面八方扑来。
易逢的身影在其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稳如山岳。
她的剑法依旧精准迅捷,每一道冰蓝剑气都能斩碎数具白骨,寒气所过之处,地面凝结冰霜,短暂迟滞着后续的攻势。
但白骨实在太多了,斩之不尽,杀之不绝。它们从雾气中源源不断地爬出,向两人扑来。
更兼有冰冷的蛛丝伺机而动,如同毒蛇,从刁钻的角度袭来,试图束缚她的行动。
易逢的身上有着多处小伤口,血液染红了素白的衣料。
她的呼吸明显比平时急促,额角与鼻尖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微光。
然而,她的站位始终未退半步,将池焰牢牢守在身后最安全的位置。
就在池焰破茧而出的刹那,易逢似有所感,剑锋横扫逼退一波白骨,倏然回首。
四目相对,易逢的脸上没有惊讶。
她只是看着池焰,那双总是清冷如寒潭的浅金色眸子里,冰雪悄融,漾开一层暖意。
她的嘴角微微向上弯起,笑容平静而笃定。
仿佛她从未怀疑过池焰能否挣脱梦魇,仿佛池焰的归来,是必然发生的事。
“我回来了。”池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晰与力量。
易逢没有回答,只是极其自然地向她伸出手。
池焰毫不犹豫地握住。指尖相触的瞬间,熟悉的冰凉与温热交融,那根连接彼此的无形红线似乎也微微发烫。
无需言语,力量与信念便通过这紧密的联结传递。
在握住易逢手的这一刻,池焰周身喷薄而出的火焰,显然有所不同了。
火焰依旧炽热,却少了之前的暴烈与毁灭感。
白骨大军仍在涌来。池焰眼神一凝,空着的左手向前虚按。
纯粹至极的火焰自她掌心奔涌而出,化作一道无可阻挡的火浪,向前平推。
火浪过处,白骨没有像先前那样灰飞烟灭。它们眼眶里两团幽幽魂火亮起,脱离了夙媱的操控,转而向她涌去。
“怎么可能?!”蛛网中央,夙媱惊怒交加的声音响起,不复之前的从容与戏谑。
她死死盯住池焰,叫道,“你的火焰……你的记忆变了!你做了什么?!”
“你猜?”池焰笑着反问,足尖一点,身形如一道燃烧的流星,和白骨狂潮一起,冲向蛛网中心的夙媱!
夙媱终于感到了恐惧。
她想起上一次被池焰的火焰烧尽的痛楚,而这一次,这火焰甚至要更加可怖。
火焰里,没有她能够轻易调动的负面情绪——那是某种更本质的、能焚尽嗔妄与执念的力量!
“别过来!”她尖啸着,八条蛛腿疯狂划动,向后方浓稠的雾气深处退去,意图借助环境的掩护逃遁。
无数蛛丝从她身后喷射而出,试图在身后结成层层叠叠的障碍,阻挡池焰的追击。
就在此时——
“魔物!哪里逃!”
清亮的叱喝声破空而来,伴随着呼啸的罡风!
一道青色的身影,从雾气中疾冲而下,精准地拦截在夙媱后退的路径上。
——正是最开始,那名自称父亲去世,请求夙媱造梦的驭风少女!
她手持玄铁重剑,周身缠绕着凛冽的灵力,衣裙在劲风中猎猎作响,眼神锐利如电。
她根本不给夙媱反应的时间,重剑一挥,狂暴的龙卷风自她剑尖迸发!
风助火势,池焰掷出的火焰陡然暴涨,化作一道巨大的、旋转的火焰风墙,封死了夙媱大部分的退路!
夙媱被迫止住退势,惊怒交加。前有火墙,后有强敌,已至穷途。
池焰停下脚步,与驭风少女隔空对视一眼,微微点头。她们共同操控着那个烈焰龙卷,“嗤——!”的一声,瞬间吞没了夙媱大半边身体!
漆黑的蛛腿在哀嚎中化为飞灰,甲壳在极致高温下碳化,刺鼻的焦糊味弥漫开来。
“啊啊啊——!”夙媱发出撕心裂肺的痛苦尖叫。
“你们……你们这些蝼蚁!毁我乐园!”她的猩红复眼在烈焰中死死盯住池焰,充满了怨毒:
“池焰!你的记忆……那样浓烈,那样动人!是我从未尝过的美味!”
她的声音时而尖锐如针,时而恍惚如梦呓:“为什么不肯留下来?为什么不肯与我一同永恒沉浸在美好的过去?!我们可以一起……编织最完美的梦……永远不用醒来……”
她的声音开始变化,仿佛有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有女有男,有老有少。时而愤怒,时而哀伤,时而茫然。
“你们懂什么……现实里,一切幸福都终将流逝!”蛛丝舞动,卷起几个漂浮的记忆光点,那些光点里映出笑脸、拥抱、温暖的画面。
“我把幸福还给那些可怜人,让他们永远活在最快乐的时刻……这有什么错?!”声音渐渐低下去,带上了哭腔。
她丑陋而狰狞的蜘蛛躯体,此刻竟流露出一种令人心碎的孤独与无助。
她以记忆为食,自身却早已迷失在无数他人的记忆碎片中,找不到属于自己的真实。
她的美梦,既是囚禁他人的牢笼,也是禁锢她自己的永恒监狱。
“夙媱!”池焰的声音穿透火焰与寒冰的交响,在逐渐崩塌的蛛网王国中回荡,“你睁开眼睛看看吧!看看周围这些人!”
她指向血肉和灵魂被吞噬,只留下一具供人操纵的枯骨的白骨大军:
“因为受了你的蛊惑,他们永远沉沦在过往的回忆中,沉沦在你编织的虚假幻想里!他们的未来,他们真实的人生,就这样被你毁了!”
火焰在她掌心跃动,映亮她坚毅的侧脸:“他们本可以放下过往,无论好坏,去迎接真实的未来!”
“哪怕那未来充满痛苦,哪怕那未来并不完美——”
“至少他们还活着!会哭,会笑,会受伤,也会愈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你抽空血肉,填进虚假的笑脸,变成你永恒收藏架上的一具空壳!”
池焰金红的火焰席卷而至,一点点将夙媱的躯体净化。
“不——!!!”夙媱发出绝望的、凄厉到极致的哀鸣。
她的眼睛——那双猩红的复眼,最后转向池焰。里面充满了不甘与狰狞,但深处,似乎还翻涌着更复杂的情绪。
她用尽最后力气嘶喊,声音因躯体崩解而断断续续,却依旧清晰得可怕:
“池焰!我说过,我喜欢你的记忆,那样浓烈,那样动人!可是,我鄙夷你!我看不起你!”
她哈哈大笑起来,尖利而刺耳。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反抗魔族,反抗天命,特别伟大啊?!你是不是总想着,要一把火,把这个世界上的丑恶全烧了?!”
夙媱的声音越来越尖锐,像是垂死的诅咒:
“我告诉你,你做不到!你和这些尸体一样,都是提线木偶罢了!”
她残缺的躯体艰难地抬起一只前肢,指向周围那些被操控的白骨,又指向池焰:“只不过,他们的线在我手里,而你们头顶的人……”
她顿了顿,猩红的复眼里闪过一丝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破罐破摔的疯狂:“是天道,——是权有极!!”
这三个字落下时,仿佛触动了某种冥冥中的禁忌。
苍穹之上,浓稠的云翳背后,隐约传来齿轮转动的沉闷巨响。
那声音极其遥远,却又仿佛近在耳边,像是某种庞大到超越认知的机械在缓缓运转。
紧接着,云层被无形的力量搅开一个大口。
一角巨大、冰冷、遮天蔽月的金属齿轮在云层后一闪而逝——
万钧雷霆,精准无比地撕裂空间,无视一切障碍,轰然落在夙媱残破的躯体上!
“轰——!!!”白光吞没了一切。
巨大的蜘蛛身体在刺眼的雷光中剧烈抽搐着,一切都在那抹白光中迅速化为虚无。
在璀璨的白光中,夙媱却好像看到了什么。
她的瞳孔剧烈收缩,脸上的狰狞与怨毒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孩童般的茫然与渴望,纯粹得让人心悸。
她趴在地上,躯体在白光中迅速消散,却奋力向前伸出手,五指张开,似乎想要够到什么不存在于现实的东西。
她的指尖颤抖着,向前一寸一寸延伸。
喃喃声从即将消失的嘴唇里溢出,微弱却清晰得可怕:
“妈妈,爸爸,还有爷爷奶奶,桃花姐姐,阿杏姐姐,还有虎子哥哥……”
她的声音变得柔软,带着无限的温情:“你们怎么都来了?你们……是来接我回家的吗?”
白光侵蚀到肩膀,手臂开始消散。她却恍若未觉,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羞涩的笑容:
“爸爸,你一直说我性格太懦弱,耽于幻想,担心我的前途……可是你看,我靠编织幻想,成了万里挑一的魔女哦。”
笑容里带着孩子气的炫耀:“再也没人能欺负我们了……我保护了大家……”
白光蔓延到脖颈。声音越来越轻,却依旧坚持着:
“妈妈,这么多年我一直像你教导的那样,在帮助别人哦……我帮助了很多跟我一样的人,让他们也能够再次看到家人……”
她的眼睛望着虚空,瞳孔渐渐涣散,却亮得惊人:“他们也都很高兴,我们都很幸福,就像一家人一样……”
最后,在躯体彻底消散的前一瞬,她欢欢喜喜地笑了起来。
那笑容纯粹而满足,天真无邪,与之前那扭曲的幻魔女截然相反。
像离群的鸟儿终于望见了巢穴,像迷路的孩子终于看到了回家的路。
“太好了……”最后的尾音,融化在白光里。
“我能够……回家啦……”
话音袅袅散尽,雷霆亦戛然而止。夙媱那焦黑破碎的躯体,彻底失去了生机,化作飞灰,湮灭在逐渐消散的雾气之中。
她的周围,白骨大军的躯壳,随之破碎。
而骨架眼眶内,那些被束缚的灵魂光点茫然四散,像是从漫长的噩梦中惊醒,在空中无序地漂浮了片刻。
随后,它们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化作点点流光,归于天地。
碎碎念:
好耶!第一卷的**oss,幻魔女夙媱,被打败啦!piapiapiapia鼓掌撒花????ヽ(°▽°)ノ??
夙媱是三大魔王之一,以“嗔”为主题,主要是通过美梦和现实的议题来展现。这个主题有很多作品都讨论过,这里其实探讨的非常浅薄~虽然老套,但是也起到了一个承接两段回忆杀的功能,我给自己打一个及格分吧~
其实夙媱也是个可怜宝宝,我个人还蛮喜欢最后她死前的幻想那一段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5章 34.【梦醒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