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中,风声呼啸。
奇怪……今天,风这么大吗?
池焰模模糊糊地从臂弯里抬起头,泪水还挂在睫毛上,视野一片模糊。
奇怪的是,她好像看见有什么东西,从乌云遮蔽的天空中,划过一道道漆黑的轨迹。
是……流星?
不,不是的——
池焰瞪大了眼睛。
那些黑影展开的翅膀宽大如蝠翼,在稀薄的月光下勾勒出非人的轮廓。它们好像抱着什么漆黑的东西,掠过镇子上空。
其中一只恰好从池焰头顶飞过。
它低下头,与池焰对上了视线。
那张脸——如果还能称之为脸的话——布满暗紫色的纹路,瞳仁猩红如凝固的血,朝池焰咧开了嘴,露出参差交错的尖牙。
就像猎食者看见猎物那样。
池焰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沸腾般冲向头顶。
——是、是北边血魔王的蝙蝠军队?!
——魔族攻进来了?!
不可能、不可能……!
枕溪镇虽然位于绥国北境边缘,但确确实实是仙界与魔族《青陵协定》里,白纸黑字划定的和平区域啊!
池焰的呼吸急促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这是世人皆晓的条约,宁朔州分明已经六十年没有燃过战火了!
——难道,魔族竟敢公然撕毁和平条约?!
这个念头像冰锥一样刺穿她的胸膛。如果这是真的……
池焰的眸光剧烈颤动。枕溪镇的关防她再清楚不过——不过是一道低矮的石墙,几十名寻常驻兵,最多能防住山贼流寇,根本不可能抵挡住真正的魔族军队!
不,不,没事的——她用力摇头,试图甩开那些可怕的想象。
仙界十大长老之一的玄雷长老,此刻就坐镇在枕溪镇!还有那位沉稳可靠的仙人姐姐,以及随行的十余名仙界修士!他们灵力高强,法术精湛,一定可以……
这个念头让她稍稍安定。对,仙长们就在镇西的驻扎地,距离不远。只要他们出手,魔族根本不足为惧。
但在这之前——
池焰猛地转头,望向巷子另一端。
父母已经离她而去,阿秋是她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了。她不能再失去她,绝不能。
“得先带她们走……!”池焰咬紧牙关,转身朝着喻绾秋家的方向疾驰而去。
她最后望了一眼天空——那些蝙蝠魔还在盘旋,手中漆黑的物件在月光下泛光。他们在等什么?
不祥的预感如藤蔓缠绕心脏。
————
“阿焰!”
池焰刚拐进熟悉的小巷,就看见喻绾秋牵着弟弟妹妹们,站在池焰的家门口焦急地四处张望,脸色苍白如纸。
“你去哪儿了?我正要去找你——”看见池焰的瞬间,她长长松了口气。
“没时间解释了!”池焰冲上前,一把抓住喻绾秋的手腕,“跟我走,快!”
她的手心全是冷汗,却握得极紧。
“阿焰,你这是要带我们去哪里!”喻绾秋拉着弟妹们,边跑边气喘吁吁地问。
“去南门的马驿!”池焰头也不回,太阳穴突突直跳,“你们上了马,就沿着大路,一直往南面跑!”
枕溪镇坐落于群山环抱的谷地,北依苍莽的宁朔山脉,南接蜿蜒的青陵古道。这里山高水远,离最近的邻镇也有百里之遥。
平日里商人赶远路、信使送急件,都会到马驿租借马匹。那是镇上最快的脚力,也是此刻唯一的生机。
“好!”喻绾秋重重点头,用力握紧池焰的手,“阿焰,到时候,你也要跟我们一起走!”
池焰没有答话。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天空。
那些蝙蝠魔越聚越多,如同嗅到腐肉的鸦群,在镇子上空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黑网。
他们手中那些漆黑的物件像是陶罐,罐身似乎刻满扭曲的符文,被他们像玩耍般抛起又接住。
他们在等什么?
魔族……究竟想做什么!
这种悬而不决的等待比直接的厮杀更令人恐惧。池焰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喉咙,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叶生疼。
恐惧和愤怒在胸膛里交织迸发,几乎要将她撕裂。
“快到了!”池焰哑声道。
她们一路狂奔,穿过惊慌失措的人群——有人抱着包袱往家跑,有人站在街中央茫然四顾,更多人涌向南门,本能地朝着离开镇子的方向逃命。
马驿就在眼前。
然而——
池焰的脚步猛地刹住。
喻绾秋撞上她的后背,抬头一看,倒抽一口冷气。
马驿前的空地上,黑压压挤满了人。男女老少,拖家带口,所有人都疯了一样拥在马厩里的十几匹马周围。
哭喊声、叫骂声、哀求声混作一团,如同沸腾的油锅。
“让我先上!我有孩子!”
“滚开!这匹马是我先看到的!”
“求求你们,让我娘上去,她腿脚不好……”
马匹被团团围住,骑上去的人也被拽下来,马儿受惊嘶鸣,扬起前蹄踢倒靠近的人。
周围的街道上,少数几个抢到马的人试图冲出去,却被更多绝望的人拦在路中央。
谁都想活命。
还是……来晚了吗?!
池焰死死盯着眼前炼狱般的景象,一股冰冷的绝望从脚底窜上头顶。她狠狠一拳砸在身旁的土墙上,拳头瞬间破皮见血,她却感觉不到疼。
靠步行,根本逃不过魔族的追击。那些蝙蝠魔在高空俯瞰,会像老鹰抓小鸡一样,从空中将逃跑的人一个个撕碎。
怎么办?现在怎么办?!
就在这时——
“都给老子滚开!”
一声暴喝炸响。一个彪形大汉从人群中蛮横冲出,他**的上身肌肉虬结,满脸横肉,一边怒吼一边挥舞着粗壮的臂膀,将挡路的人像稻草人一样推搡开。
“老子可不想死在这鬼地方!你们要死自己死,别挡老子的路!”
他冲到一匹棕马旁,一把将马背上一个瘦弱的妇人拽下来,狠狠掼在地上。妇人惨叫一声,抱着胳膊蜷缩起来。
大汉看也不看,翻身上马,一扯缰绳:“驾!”
马蹄扬起,就要踏过倒地妇人的身体冲出去——
然而。
就在这一刹那。
天空中,一只盘旋许久的蝙蝠魔,动了。
他猩红的眼睛锁定了马驿前这片拥挤的空地,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双翼猛地一振,将手中那只漆黑的陶罐,狠狠掷了下去!
与此同时,夜空中四面八方的蝙蝠魔像是收到了信号,同时做出了相同的动作。
数百只漆黑陶罐从不同高度、不同角度,向着镇子各处人群聚集的地方坠落!
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
池焰仰着头,眼睁睁看着那只陶罐在空中翻滚,罐身的符文骤然亮起刺眼的红光,像是沉睡的恶兽睁开了眼睛。
她张大了嘴,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快跑——!!!
最后那个字还没冲出喉咙,世界就被光吞没了。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彻夜空。
无数道光束划过绚烂的光迹,将深夜映亮成白昼,就像是新春时燃起的无数焰火。
它们向地面上坠落,如同流星一样。
然而,那颗流星不偏不倚,落在了马驿正中央。
刺目的火光冲天而起,混杂着黑烟与飞溅的泥土、木屑、碎石——以及,破碎的人体。热浪像无形的巨手,将离得稍近的人猛地推飞出去。
池焰下意识将喻绾秋扑倒在地,用身体护住她和孩子们。灼热的气流擦过头顶,发梢传来焦糊味。
耳鸣。尖锐的、持续的耳鸣。
她缓慢地抬起头,视线模糊,鼻腔里充斥着火药和血肉烧焦的恶心气味。
马厩消失了。那十几匹马,那个彪形大汉,那个被他推倒的瘦弱妇人,还有聚集在那里的几十个人——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个焦黑的深坑,坑边散落着燃烧的残肢和内脏,墙壁上泼洒着暗红色的液体。
池焰瞪大眼睛,瞳孔扩散。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脑海里爆炸了,炸碎了所有思绪,炸空了所有情绪。世界变成一片空白,只剩下那片燃烧的焦土,和空气中弥漫的甜腥味。
这就是……战争?
这就是……魔族?
这就是……爹娘面对过的、并为之付出生命的……地狱?
“呕——”喻绾秋在她身下干呕起来,却被池焰死死捂住嘴。池焰的手在抖,浑身都在抖。
烟尘尚未散尽。
两个身影缓缓从天空降下,落在深坑边缘。
那是两个魔将,身形远比普通蝙蝠魔高大健硕。
他们穿着暗紫色的皮甲,甲片上镶嵌着不知名兽骨,肩甲制成狰狞的骷髅形状。一个满脸横肉,咧着嘴笑得欢畅;另一个面容阴鸷,狭长的眼睛冷冷扫视着四周。
“哎,你看到没?”横肉魔将踢了踢脚边半截焦黑的马腿,哈哈大笑,声音粗哑如砂纸摩擦,“我是不是扔得很准?正中靶心!”
阴鸷魔将冷哼一声,抽出腰间的弯刀。刀身泛着暗红光泽,像是饮饱了血。“不过是捡了漏,这里聚集了这么多人。”
“不管怎么说,”横肉魔将得意地环顾四周那些吓呆了的幸存者,伸出粗壮的手指点数,“我这一下,四十个人头是有的。你那边炸了几个?”
“南街口,人少,十七八个吧。”阴鸷魔将语气平淡,像是在谈论天气。
“哈哈哈!”横肉魔将笑得肥肉乱颤,“看来今天这场比试,你必输无疑啊!”
“未必。”阴鸷魔将提刀上前,刀尖指向瘫软在地的幸存者们,“你负责右边,我左边?老规矩,割耳为证。”
“成!”
池焰能清晰地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砰。砰。砰。
每一声都敲在耳膜上,敲在灵魂上。
最初的空白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刺骨的寒意——从脊椎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的寒意。
她看着那两个魔将提着刀,像走进自家后院般悠闲地走向那些瘫软在地、连哭喊都忘记的人们。
他们用人命当作赌注,轻飘飘地谈论谁杀得更多。
寒意之后,是怒火,熊熊燃烧。
从心脏最深处燃起的火,沿着血管奔腾,烧过五脏六腑,烧过四肢百骸,最后汇聚在胸腔,烫得她几乎要嘶吼出来。
这就是魔族。
这就是害死爹娘的魔族。
这就是她发誓要屠尽的魔族。
七年前那封黑信上的字迹,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阵亡”。这两个字轻飘飘地印在纸上,背后却是这样的地狱,是这样的笑声,是这样的漠然。
爹娘是不是也这样死去?死在某个荒凉的战场,死在魔族戏谑的屠刀下,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阿秋的哭声在耳边响起。她在发抖,孩子们在发抖。
池焰缓缓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惶恐、最后一丝犹豫、最后一丝属于十五岁少女的脆弱,全数烧成了灰烬。
只剩下烈火。
纯粹、滚烫、不死不休的烈火。
她放开了绾秋的手。
喻绾秋好像预料到了什么,猛然抓住她的袖口,却被池焰轻轻地拉开。
然后她站起身,走向那两个魔将。
她的脚步很稳,踩过焦土,踩过血泊,踩过破碎的瓦砾。红衣在夜风中扬起,像一面猎猎的战旗。
横肉魔将最先注意到她。他转过头,猩红的眼睛眯起,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哟,还有个不怕死的小丫头?长得倒水灵,可惜——”
话音未落。
池焰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两个魔将的方向,轻轻一握。
“轰——!”
赤金色的火焰凭空暴起,如同从地底喷发的熔岩,瞬间将两个魔将吞没!那火焰凝聚了她全部灵力、全部愤怒、七年来的全部痛苦。
火焰温度高得扭曲了空气,边缘泛着白炽的光。
“呃啊啊啊——!”
横肉魔将猝不及防,只来得及调动魔力护体,但那护体黑光在火焰中如同纸糊,眨眼间碎裂。
他惨叫着,皮甲熔化,血肉焦糊,三息之内便化作一具焦炭,轰然倒地。
阴鸷魔将反应更快,在火焰袭来的瞬间暴退数丈,同时双手结印,暗紫色的魔力凝成一面厚实的光盾,勉强抵住火焰的吞噬。
但他脸色煞白,额角青筋暴起——这火焰的威力远超他的预料!
“不可能!仙界的人应该已经全部撤离了!”他嘶声道,眼中终于浮现惊恐。
池焰脚步一顿,旋即更加坚定。
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向他走去。每走一步,火焰的温度就攀升一分,颜色从赤金转向炽白。
她眼底倒映着跳跃的火光,如同修罗般,步步带来死亡。
“等等——我们可以谈——”阴鸷魔将的护盾开始出现裂痕。
谈?
池焰想起马驿深坑里的残肢,想起爹娘的笑颜。
“啊——!!!”她嘶吼出声,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她双手猛地向前一推!
炽白的火浪如同海啸般扑向魔将。护盾彻底粉碎,魔将被火焰吞没,皮甲、血肉、骨骼在极致的高温中迅速碳化。
他最后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高亢、尖锐、穿透夜空,像是某种警报,又像是垂死的哀鸣。
火焰散去。
地上只剩两摊焦黑的痕迹,风一吹,便化作飞灰飘散。
池焰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过度释放灵力让她眼前发黑,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但她死死撑着,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保持清醒。
结束了。
她杀了两个魔族。
用她修炼数十年的火焰,实现了七年前的誓言第一步。
可是为什么……心里没有半分畅快,只有一片空洞?
“阿焰!”喻绾秋从墙后冲出来,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
她运起灵力:“我帮你治疗!”
池焰摇摇头,想说话,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她抬起头,看向夜空。
那只阴鸷魔将死前发出的尖啸,还在夜风中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而远处——
更多的蝙蝠魔,听到了。
他们齐齐转过头,猩红的眼睛锁定了这个方向。翅膀振动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由远及近,如同逐渐收紧的网。
池焰抛开了喻绾秋的手,轻声在她耳畔说:
“往南跑,不要回头。”
“池焰!”喻绾秋的眼泪涌出来,伸手要抓她。
池焰避开了。
她自己的手也在颤抖——过度运用灵力的虚脱,面对死亡的恐惧,还有深入骨髓的愤怒,都在让她的身体战栗。
但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北侧的街道,狂奔而去!
她将掌心火焰催至最旺,赤金色的火光照亮了整条街巷。
她一边跑,一边将火焰不断地掷向两旁的魔将。
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夜空嘶声大喊:
“来啊——!!!”
“魔族——来抓我啊——!!!”
声音在无边夜空里回荡。
远处那些猩红光点,齐齐一顿。
随即,改变了方向。
翅膀振动声如潮水般涌来,朝着那个在街道上狂奔的、浑身燃着火光的红衣少女汇聚。
喻绾秋的眼泪汹涌而出。
她看着池焰的背影在街道尽头越来越小,看着漫天魔影如蝗群般扑向那个方向,看着那团倔强的火光在黑暗中被重重包围——
她抱起妹妹,拉起弟弟。
转身,朝着镇西,跌跌撞撞地奔跑。
不要回头。
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