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1010年,枕溪镇。
七年后。
仙门大比的喧嚣终于散去。
暮色四合,青石镇的屋顶渐渐染上深蓝。一轮圆月悄然爬上天际,清辉如霜,静静洒落,给瓦片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
池焰独自坐在自家高高的屋檐上,背脊挺得笔直。
她无意识地晃着腿,脚边放着一个粗糙的土陶酒坛,两个陶杯。晚风带着凉意拂过她的脸颊。
入选的激荡仍在胸中回响,像一团无法熄灭的烈火。
“阿焰!”
熟悉而清丽的声音从下方传来,池焰低头望去。
喻绾秋站在屋檐下,一身素白的衣裙在寒风里显得格外单薄。她仰着头,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忧虑,如同蒙上了一层薄雾。
池焰一看到她,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热切的笑容。她用力招手,清亮的声音穿透了寂静的夜色:
“阿秋!上来呀!一起喝庆功酒!”
喻绾秋点点头。她动作利落,攀着那棵虬枝盘结的老槐树,几下便轻盈地翻上了屋顶,在池焰身边坐下,带起一阵微凉的夜风。
池焰深吸一口气,她拍开酒坛的泥封,一股清甜浓郁的葡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她倒了满满一杯深紫色的液体,递给喻绾秋,眼神亮晶晶的。
喻绾秋接过杯子,凑近闻了闻那熟悉的甜香。
她心事重重的眉心微微放松了下来,嘴角微微弯起,带着点无奈地笑道:
“又用酒坛装葡萄汁啊?”
“是啊!”
池焰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酸甜感滑入喉咙,带来无与伦比的畅快感。
她晃了晃酒坛,“话本里不都这么写吗,快意恩仇的江湖豪侠,随手拎起一坛酒豪饮……”
喻绾秋轻轻地笑了一下,小口啜饮着葡萄汁,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投向天边那轮皎洁的满月,眼神悠远,带着难以言喻的感伤,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明天你就要去仙界了吧。今晚天空好晴朗,可是没有星星呢。”
她看向池焰,笑得有点寂寥,“如果有你心心念念的流星雨就好了,那才叫圆满呢。”
“虽然没有星星,”池焰偏了偏脑袋,“但是有一道圆月,也很圆满。”
喻绾秋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尾。
“我娘走的那晚,也是这样的月圆之夜……”
池焰握着杯子的手顿了顿,侧过头,看着月光下绾秋苍白的侧脸。
她伸出手,笨拙地拍了拍喻绾秋的肩膀,声音放得很低,安慰道:
“别太难过了…你娘走的时候…嘴角是带着笑的。”
“她……她从病痛中解脱了。”
短暂的沉默后,池焰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重新亮起来。
她撞了撞喻绾秋的肩膀,快活地想象着:
“哎呀,今天就先别想那些了!等以后,我从仙界回来,你的医馆也红红火火,我们就在镇子最热闹的街角,合伙开一家大酒庄!”
她兴致勃勃地比划着:
“专卖我们秘制的招牌葡萄汁!到时候,我们攒够了钱,还能到处游山玩水,吃遍世间美食,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喻绾秋看着池焰,听着她描绘的未来图景,嘴角努力想弯起一个笑容回应,但那笑容却极其勉强,很快便消散了。
她眼底的忧虑如同化不开的浓墨,更深沉地晕染开来。
她轻轻地问,声音几乎要被风吹散:
“阿焰……修了仙,就一定要去……去前线吗?”
池焰脸上的笑容一僵。
她目光低垂,落在杯中摇曳的紫色液体上,声音沉了下去:
“我问过今天那位仙人姐姐了。她说,不是所有修士都要去前线。种灵植、炼丹药、行医布阵、教导弟子……仙界也有很多事可以做。”
听见这句话,喻绾秋的心安定了许多。
“但是——”
池焰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直直看向她。她的眼中骤然蹿起两簇烈焰,带着焚毁一切的决绝:
“若心怀决意,立志除魔,主动申请,就能去!”
她将手与喻绾秋膝上的手交叠,眼神灼灼,指尖滚烫:
“阿秋!我从七年前的那一天,不,我从知道魔族这个十恶不赦的存在的那天开始,就在渴望着今天。”
“今天,我终于入选了仙门弟子,只要勤加修炼,我就能够前往前线杀魔!我要亲手屠尽他们,为我黄泉下的父母、为所有人类复仇!”
“你……”喻绾秋被她的眼神一烫,抽回自己的手,高声道,“你怎么就不担心你的性命呢!就算你什么都不管了,那你也要想想我们的感受!你有没有想过,我会怎么想!”
“阿秋……?”池焰愣住了,“虽然我知道,你一直不支持我这个决定,可……这是我的使命啊……!”
她困惑地眨了眨眼,“你是不是担心你们家之后的生活?放心吧,我都安排好了!”
“你看啊,马大夫不是已经答应收你做正式弟子了吗?”池焰从乾坤袋取出一张地契,笑得灿烂,递给喻绾秋,“这是镇东王婶家那间临街的好铺面,我买下来了!”
“这几年你可以先把店面出租,等你跟着马大夫多学几年,医术精进了,就能开你自己的医馆!来,你收好——”
“池焰!”
喻绾秋却完全不像池焰想象的那样惊喜,甚至,在她几乎从不发火的青梅身上,池焰感受到了喷薄的怒意。
她霍然站起,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瞪着池焰,声音激动得变了调:
“阿焰,你又来了!塞钱给药铺、安排我弟弟妹妹上学、安排我们家的住处,——现在又要安排我的未来吗!”
她的声音因哽咽而剧烈颤抖:
“你总是这样!默默地安排好一切,然后……”
喻绾秋压抑许久的眼泪一颗颗滚落了下来:
“……然后就可以毫无牵挂地去赴死了,是吗?!”
池焰被她尖锐的指控刺得心脏猛地一疼,最初的错愕迅速被怒火取代。
她也腾地站起身,毫不示弱地迎上喻绾秋的目光:“你胡说什么!我只是想让你们过得好,我只是想实现自己的使命罢了!”
“我胡说?!”
喻绾秋浑身都在发抖:“难道我们不是都经历过失去至亲的痛苦吗?阿焰,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但是我们不是把彼此珍视为家人吗!”
“这几年来,你说你要去前线,我就一直在害怕——”
“我怕哪一天,我也收到一封冰冷的信,上面就刻着你的名字,就像…就像当年的你一样!”
池焰最痛楚的伤疤被揭开,她心口发痛:
“阿秋,难道你没看到我这几年拼命修炼?仙道的长老不是也夸我能力出众吗?”
“我去前线,怎么就是赴死了!你就这么不相信我吗?!”
喻绾秋无力地摇头,眸光闪烁,苦涩道:
“不是我不相信你,不是你不够优秀……是魔族的残暴超出了你的想象啊!”
“阿焰,你根本不知道魔族是什么。我跟着马大夫去邻村出诊时见到过,一个孩子,才十二岁,被魔族活活咬掉了半边脸!另外半张脸上,眼睛还绝望地睁着……”
她颤抖着,一个个字从齿间泄出:
“还有孙家嫂子,她丈夫去北境边跑商,回来时只剩下一具干尸,全身的血都被吸干了!”
“镇西的老铁匠,从战场回来后,整个人都疯了,除了说‘救命’,其他什么也说不出了!”
晶莹的泪水从她的脸庞滑落,反射着月光:
“这些、这些你都见过吗!你根本不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地狱!你一个人又能改变什么呢?只有……只有白白送死而已!”
“——那按你说,我们该做什么!”
池焰怒火中烧,“躲起来?祈求平安?那我父母的死是无意义的吗?!那么多人的牺牲都是笑话吗?!”
“如果所有人都像你这么想怎么办?!洗干净脖子,乖乖等魔族入侵,把我们全杀了吗!”
池焰猛地抬起右手,掌心“呼”地一声窜起一簇跳跃的火焰。
那团火焰异常明亮炽热,在月光下熊熊燃烧,映照着她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瞳:
“而且,我有灵力,我有天赋!我的火就是我的依仗。”
她凝视着掌心跳动的烈焰,声音斩钉截铁:
“只要勤加修炼,我就会变得更强,你就等着瞧好吧!”
池焰高高地扬起了脑袋,眼瞳和手中的火焰互相映照:
“——终会有一天,我会用我的火焰焚尽所有魔族!”
池焰看着喻绾秋深深蹙起的眉心,她嘴唇颤动,似乎还是不愿意放弃,想要劝阻什么。
巨大的无力感和不被理解的愤怒交织着,几乎要将她撕裂。
池焰明白,她们之间横亘着一堵无法跨越的壁垒。
池焰咬紧牙关,硬生生压下心口翻涌的酸涩,一字一句砸在冰冷的月光里:
“抱歉,阿秋。我还是会去仙门,还是会自愿请去前线!”
“我们明日清晨就要启程。我会及时报平安,你们也……保重。”
池焰不敢再看她,转过身,跃下屋顶。
她的身影瞬间被浓重的夜色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
屋顶上,死寂一片。
那轮曾经皎洁的圆月,不知何时已被浓厚的云层完全吞噬。
皎洁的月光彻底消失,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笼罩下来。
喻绾秋呆呆地站在原地。
夜风吹起她单薄的衣袂,带来刺骨的寒意。
她看着池焰消失的方向,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被彻底抽空。
她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地、缓缓地瘫坐下来。
她将脸深深埋进屈起的膝盖里。
压抑了许久的呜咽声,终于再也无法抑制,在无边夜色里,低低地响起。
墙下。
池焰背靠着冰冷的砖墙,缓缓滑坐在地。
她也抱紧了双膝,将脸深深埋入臂弯之中。
月光被乌云遮蔽了。
夜风穿过巷弄,如泣如诉。
碎碎念:
第一次让一章里基本上都是对话呢,不过这一章也是比较重要的理念交锋~
这一章绾秋宝贝终于出场了,她的剧情不多,但是她在池焰的心中是至关重要无可替代的。
写女宝在困境中互相扶持也很开心!
你们不要再吵啦!都是我的错(打打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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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29.【夜辩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