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28.【昼生暖】

天道1003年,枕溪镇。

那一天,阳光温煦澄澈,模糊了记忆中爹娘的面容。

池焰站在院门口,看着父母一身轻甲,对她告别。

“焰儿,在家照顾好自己,也别懈怠修炼。有什么事情,一定和隔壁姜阿姨一家说!”

“多出去转转,想买什么就买,千万别亏待自己!注意安全,别去水塘旁乱晃……”母亲紧紧地抱住了池焰,父亲也抱了上来。“我们半个月就回来……!”

“哎呀,都说了多少遍了,我已经是大人了,照顾得好自己!”八岁的池焰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还缺了好几颗乳牙,“你们别啰嗦了,再等七年,我也可以跟你们一起去了。”

池焰握紧了拳头,半晌,将自己从父母的怀抱里挣脱,将父母推向马,“快走吧快走吧!别耽误了大事!把魔族都杀光!”

他们最终还是翻身上了马,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镇外的土路尽头,扬起一路轻尘。

他们是去参加东北战线的仙魔战役。

池焰笑容满面地用力挥着手,注视着他们的身影隐没在了地平线尽头。然后,她的眼睛眨了眨,笑容一点点消失。

她低下头,深呼吸了几下,心脏在胸腔里不安地空落地跳动着。

……爹娘去做大英雄,除魔奸邪,为什么我的心口很痛,眼睛还有点干干的呢?

池焰想了半天想不明白。

——哎呀不管了!父母不在没人管了,去找阿秋一起吃镇南的那家香喷喷的叫花鸡!他们在的时候说太不健康,总不让她吃,这回她要吃个够!

她抛下杂念,冲去青梅喻绾秋家敲门。

————

……好慢啊。

池焰百无聊赖地趴在床上,翻着角落里找出的一本父亲的闲书。

划有红圈的那一页日历,已经被翻过去了好多页。父母离开了快一个月了,可到现在也没有消息。

大骗子。池焰忿忿地想,准是战局又胶着了,魔族都是混蛋。

一切父母的禁令,他们在的时候总是无比诱人,现在她却都觉得索然无味了。

就在这时,“笃笃……笃笃……”敲门声响起。

池焰心头一跳,一骨碌爬起来,雀跃地喊道:“来啦——!”

她将那本闲书匆匆塞进书架角落,趿着穿反的拖鞋,兴致勃勃地冲向门口,笑着打开门:“可算回来啦——”

门外站着的,却是镇上跑腿的二狗。

他脸色煞白,眼神躲闪,不敢看池焰的眼睛。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颤抖着手,把一封盖着黑色火漆的信猛地塞进池焰怀里。

然后像被鬼追似的,扭头就跑,跌跌撞撞地消失在巷口。

池焰愣住了,低头看着怀里那封信。

上面那枚黑色的火漆,狰狞而丑陋地咧开大嘴。

她颤抖着关上门,拴上门栓,插了好几次才对齐。背靠着门板,手指有些僵硬地拆开信封。

信纸上的字迹是方方正正的活版印刷体,漆黑刺眼。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她的眼底——

“……奋勇杀敌…不幸阵亡…英灵永存…节哀……”

池焰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阵亡?

爹娘……死了?

她捏着信纸,一步一步挪回自己的房间,反手关上门。

她只是走到床边,直挺挺地坐了下去。

不可能。

这不可能。

信纸在她手中簌簌发抖,那上面的黑字却纹丝不动,冷酷地烙印在她视网膜上。

爹那么厉害,一拳能打碎后院练功的磨盘石;娘的法术那么好,夏夜乘凉时凝出的灵蝶,能栩栩如生地飞绕一整晚。他们……他们怎么会死呢?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对,肯定是送错信了,枕溪镇又不是只有他们家姓池。或者……仙门那边登记名字时写错了,把别人的名字安到了爹娘头上。

不……

不会错……

池焰把脸迈进了臂弯。

她不能骗自己。她知道这是真的。

可是凭什么啊?

他们答应过的!说好了半个月就回来,说好了要带回来北边的美食,说好了回来要带她去集市玩……

他们怎么能……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愤怒。

最初是冰凉的,像一条毒蛇,悄无声息地顺着脊椎爬上来,让她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然后那冰凉迅速变得滚烫,烧灼着她的五脏六腑。

是那些魔族害的……是魔族杀了他们……那些该死的、该被千刀万剐的魔族!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狠狠地、深深地陷进柔嫩的掌心软肉里,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泛白的凹痕,然后迅速充血,变得通红。可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她的身体像是被灌满了沉重的铅水,又像是被无形的麻绳层层捆缚,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艰难无比。

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粗重而破碎的气音在胸腔里拉扯。

她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正在急速风化的石像。窗外光线的移动,远处隐约的市井声,都变得模糊而遥远。世界里只剩下那页纸,和纸上的字。

所有的怒火、滔天的悲伤、还有那啃噬心脏的不甘,全都像被困在密闭容器里的野兽,疯狂地冲撞,却找不到任何一个宣泄的出口。

它们只能在胸口那方寸之地反复灼烧、爆炸,烧得她五脏六腑都蜷缩起来,烧得灵魂都发出焦糊的味道,最后只剩下漫天飘扬的、冰冷的灰烬,和一片无边无际的死寂。

“阿焰!阿焰!开门!出来啊!阿焰——!”

门外,少女带着哭腔,拼命拍打着门板,一声比一声急。

好吵啊……谁……啊……

池焰的眼珠缓缓地转动了一下。

……是阿秋啊。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别管我了。”

门外静了一瞬,拍门声停了。

池焰又沉入了恍惚的思绪中,忽地听见窗户那边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

只见那扇直棂窗被用力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一个纤瘦的身影正费力地从那并不宽敞的缝隙里挤进来——

——是阿秋?!

她鬓发散乱,脸上蹭着灰,动作有些狼狈,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你……”池焰喉咙里发出一个干哑的音节。

喻绾秋落地,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尘土,几步冲到床边。她伸手探向池焰的额头,掌心传来的滚烫让她倒抽一口冷气。

“阿焰!你在发高烧!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池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死…就死吧…我一个人…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话音未落——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池焰的脸上!

力道之大,让她偏过头去,脸颊火辣辣地疼。

喻绾秋柳眉倒竖,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因为愤怒和激动而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开什么玩笑?!你以为,叔叔阿姨牺牲,是为了谁啊?!”

池焰吃痛地捂着脸,混沌的脑子被这一巴掌打得嗡嗡作响。

一股莫名的火气也窜了上来,她用尽力气嘶哑地反问:

“为了谁?!”

“为了你!为了我们!为了所有人啊!”

喻绾秋的声音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池焰心上。

“他们拼命战斗,是为了我们能活下去,能好好活着!是为了所有人的幸福!而其中最关键的是什么?”

她眼眶通红,“是你的幸福!阿焰!是他们唯一的女儿能好好活下去的幸福!”

喻绾秋俯下身,直视着池焰空洞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如果你就这样死了,你有脸去天上见他们吗?你对得起他们的牺牲吗?”

她强硬地把池焰按到床上,用被褥将她淹没,“现在,闭嘴!给我好好躺着!”

说完,喻绾秋不再看池焰,转身开始收拾一片狼藉的房间。

她打开紧闭的窗户通风,清扫地上的灰尘,打来冷水,拧干布巾,敷在池焰滚烫的额头上。

她又去厨房,熟练地点火烧水,熬了一锅浓稠的米粥,配上她从家里带来的菜。

最后,当喻绾秋终于拉开那厚重的窗帘时——

灿烂的阳光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瞬间充满了整个昏暗的房间。

池焰被那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眯起了眼,下意识地抬手遮挡。

光线透过指缝,在她眼前晕开一片模糊的金色光斑。

阳光……好刺眼……

她模模糊糊地想,眼睛被刺痛了,流下两行泪来。

————

半个月后。

镇外山坡上的墓地,新添了两座并排的坟茔。

庄严肃穆的悼念仪式已经结束,人群渐渐散去,只留下香烛的火苗,跃动不休。

池焰穿着一身漆黑的丧服,独自站在墓碑前。

冰冷的石碑上,镌刻着“除魔奸邪,英灵永存”的字样。

她出神地盯着那八个字,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英灵……永存……

你们在天之灵,会满意这样的牺牲吗?会甘心吗?

池焰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无法压抑的愤怒在胸腔里翻涌。

我不满意。

我不甘心。

我会继承你们的遗志。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就要杀死所有的魔族。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下心口的怒火,转过头,看向一直默默陪在她身边的少女。

喻绾秋也是一身缟素,脸色疲惫难掩,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深深的哀伤。

“谢谢你……救了我。”

池焰的声音低沉沙哑。

半个月来,若非阿秋日夜强硬地闯入她家,逼着她吃饭出门,她不知道自己会是什么样子。

喻绾秋轻轻摇了摇头,“我们之间,就不必说这个了吧。”

她将手搭上池焰的肩膀,“阿焰,你要坚强地好好活下去。”她直视着池焰,“他们在天之灵,会一直注视着你。”

池焰嘴唇颤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无法承诺什么了。

就在这时——

“姐!姐——!”

一个带着哭腔的、惊慌失措的女声由远及近。

喻绾秋的小妹,跌跌撞撞地飞奔过来,一头扑进喻绾秋怀里,浑身都在发抖。

“怎么了小冬?别急,慢慢说!”

喻绾秋心头一紧,连忙扶住妹妹的肩膀。

小冬抬起满是泪水的脸,上气不接下气地哭喊:

“妈……妈妈的病……突然发作了!咳得好厉害,喘不上气……脸都紫了……马大夫之前给的药……喂下去一点用都没有!呜呜呜……”

什么?!

喻绾秋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惊惶之色难以掩饰地浮现出来。

母亲的虚劳是老毛病了,但从未像这次听起来如此凶险!

“走!快回家!”喻绾秋拉起小冬就要跑。

“我和你一起去。”池焰沉声说,“别着急,会没事的。”

她伸出手,紧紧握住了阿秋冰凉颤抖的另一只手。

喻绾秋家那间狭小低矮的屋子里,此刻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压抑的绝望。

屋顶漏下的雨水滴答滴答落在一个破木桶里,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小小的房间挤满了人。

喻绾秋的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围在简陋的木板床边,脸上写满了恐惧和无助。

床上,她们的母亲蜷缩着,瘦骨嶙峋的身体因剧烈的咳嗽和喘息而痛苦地抽搐着,脸色呈现出骇人的青紫色,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破风箱在拉扯,发出嘶哑的嗬嗬声。

头发花白的马大夫坐在床边,眉头紧锁,手指搭在病人枯瘦的手腕上,良久才沉重地叹了口气。

他收回手,看向焦急等待的喻绾秋。

“绾秋啊,”马大夫的声音带着疲惫和无奈,“你妈妈这病…拖得太久了。以前那味药,效力已经压不住了。脏腑痼疾深重,非猛药不能暂缓。”

喻绾秋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绞着双手,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声音颤抖:

“马大夫,那……那您快开方子吧!要用什么药?只要能救娘,多少钱我们都想办法!”

马大夫缓缓捋了捋胡须,沉声道:

“需要用到‘紫芝根’和‘血茸片’做主药引。这两味药……金贵得很,价格……怕是之前那副药的三倍有余。每月配药需9银币,就算你们……8银币吧。”

“三倍?!”

喻绾秋的弟弟猛地抬起头,失声叫了出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和愤怒。

“怎么会这么贵?!之前那药不是一直能稳住吗?为什么突然就要用这么贵的药?!”

一个妹妹捂着脸低声啜泣起来,另一个则蹲在墙角,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了进去,肩膀无声地耸动。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喻绾秋。

每月8银币……那是一个她们家砸锅卖铁也凑不齐的天文数字。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半晌,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无比:

“……好。我…我去筹钱。”

“等等——!咳咳咳……!”

床上,原本气若游丝的女人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和哀嚎。

枯瘦的手死死抓住床沿,青筋暴起:

“不许用……咳咳……不许用那么贵的药!让我死……让我早点死好了!别拖累……我的孩子们……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让她几乎背过气去,脸色由青紫转为骇人的灰败。

“妈——!您别说了!您闭嘴……您别说话了……!”

喻绾秋的心像被狠狠揪住,痛得无法呼吸。她扑到床边,紧紧抓住母亲那只冰冷枯槁的手,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

“求您了…别放弃…会有办法的……”

她松开母亲的手,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布钱袋。

她将钱袋里的东西小心翼翼地倒在掌心——是零零落落的六枚磨损严重的银币和几十枚铜币。

这是家里所有的积蓄了。

喻绾秋把它们一枚一枚,极其郑重地重新装回钱袋里,小小的布包攥在手里,沉甸甸的,却又轻飘飘的,远远不够。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将那钱袋递向马大夫,眼底含着泪光,哀求道:

“马大夫……这里是6银币又47铜子,是我们家……现在全部的现钱了。求求您……能不能先赊着?只要这个月,先让我娘缓过来……”

“等等——马大夫!”

池焰突然出声打断。

她上前一步,直视着马大夫,话语沉着而有力:

“我记得我外婆提过一个偏方,或许能应急。”

她讲得很慢,似乎是边讲边回忆:“‘三钱莲心草,配七分地白棠,文火慢煎两个时辰,滤净药渣,再兑入三钱陈年枇杷露’。”

“她说这副药性子比较‘陡’,不如好药材温和,但若对症,缓解喘急的效果很快,也有相似的功效。最重要的是——”

池焰紧紧地盯着马大夫,她眸子里燃着一种近乎执拗的亮光,加重了语气:“这几味药材价格便宜,一月只需要一银。马大夫,您医术高明,可否斟酌一下此方?您若还有疑虑,我们到屋外细细商量一下。”

马大夫闻言一怔,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我怎么从未听说过这两味药……好,你到屋外再与我说说。”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外,半晌,两人端着药进来了。

喻母服了药,脸色果然好多了,众人皆放下心来。

“马大夫!”喻绾秋眉心蹙起,“这药的价钱……”

“嗨!多亏了焰丫头提醒,我这才想起还有这一味偏方!”马大夫慈祥地笑起来,“以后就按照这个药方抓药,每月只需一银即可!”

池焰冲她一笑,憔悴的脸止不住焕发出生气来。

“太好了阿秋,这下你不用担心钱的事了!”

“是啊……太好了……”喻绾秋眨了眨眼,低头拿出一枚银币,眼泪却在眼眶里旋转。

池焰,你这个笨蛋……

根本就没有什么莲心草、地白棠……你也从没学过医术……

你爹娘留给你的那些钱,是他们用命换来的,是给你傍身、让你好好活下去的……你怎么能……

澄澈而温暖的阳光,从屋檐的罅隙落了下来,将无声对视的两人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晕中。

一个没什么用的设定:

货币体系:1金币=100银币=10000铜币

之所以这么设定是因为计算起来简单方便ww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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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28.【昼生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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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焰
连载中景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