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幽深的石廊里回响。
池焰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易逢则在后搀扶着那名虚弱的少女。少女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倚在她身上,单薄的身躯微微发抖。
“你应该再休养几日。”易逢开口,声音在廊中显得清晰而平稳。
“不……”少女摇头,枯草般的发丝拂过易逢肩头,声音虽弱,却异常坚决,“我等不了……一天,一刻也等不了。”
她抬起眼,瞳孔深处映出了一丝渺茫的希冀,“你……您是不是……从魔,变回人了?”
易逢沉默地摇了摇头。
少女抓在她胳膊上的手骤然收紧,声音带上绝望的颤音:“那……如果这一切都是骗局,如果我最后还是会变成怪物……”
易逢停下脚步,将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少女冰冷的手背上。那手掌的温度并不算高,却奇异地带着一种令人安定的稳定感。
“不会的。”易逢直视着她惶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以天枢之名,向你保证。我会带你平安离开这里。”
“天枢……?”少女浑浊的眼眸骤然睁大,像是濒死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黯淡的眼底猛地迸发出近乎灼人的光彩,“您……您就是天枢大人?仙界的天枢?我……我相信您!我相信!”
就在这时,走在前方的池焰停下了脚步。
廊道已至尽头,一扇厚重的玄铁大门矗立眼前,门扉上蚀刻着繁复而冷峻的暗纹。池焰伸手,用力推开了它。
————
门后景象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极为宽敞的圆形石室,穹顶高阔,镶嵌着散发柔和白光的晶石,将室内照得恍若白昼。空气里弥漫着清苦的药草味。
石室中央,是一个令人望之生畏的装置。
主体是一把浑然一体的玄铁高背椅,悬浮在一个复杂的、由透明导管交织构成的基座之上。
十几名身着漆黑修身长袍的人散布在周围,低声且快速地交流着数据和术语。
晏清辞正与他们中的为首者激烈讨论着什么,手指在空中虚点。
见到池焰进来,她停下争论,朝这边颔首示意,目光掠过易逢时,眼中闪过温和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易逢怔了一下,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友善感到陌生。她不知该如何回应,最终只是有些僵硬地回点了一下头。
椅子旁,孤零零站着一个男子。
他身形瘦削高挺,像一杆插在石地里的墨竹,自带一股孤峭之意。鼻梁高挺,唇线薄而清晰,下颌的线条收得利落。
他穿着与周围黑袍人式样相似却更为简洁的深青色衣服,此刻正静静望着玄铁大门的方向。
见池焰踏入,他点头:“来了。”
“来了。”池焰的回答同样简短。
男子不再多言,只是微微侧身,让出通往座椅的道路,自己则站到了基座右侧,一个印着复杂刻度的操控面板前。
池焰走到少女面前,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对方齐平,声音和缓温柔:
“姑娘,看到那把椅子了吗?坐上去,我们就能帮你,把你体内的魔血净化,让你变回人。”
少女却猛地向后瑟缩,躲在易逢身后,眼中满是惊疑:“你们……要对我做什么?那椅子……像刑具!”
易逢感觉到手臂上传来的剧烈颤抖。
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揽住少女单薄的肩膀,是一个保护的姿势。“相信我。”她再次说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
少女望着她浅琥珀色的眼瞳,胸膛剧烈起伏。
她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最终,一步一顿,颤抖着挪到那悬浮的玄铁椅前,僵硬地坐了下去。
男子不知何时已戴上一副薄如蝉翼的白色手套。
他取出一方素净的手帕,展开,里面是一颗浑圆莹润、药香清冽的碧色丹丸。
他将手帕连同丹丸递到少女面前,声音平淡无波:“镇痛的。服下后会好受些。”
少女盯着那丹药,又看看男子没什么表情的脸,最后猛地抓过,仰头吞下。
药效似乎很快,她紧绷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松弛了些许,眼中惊惧未退,却多了层朦胧。
就在这时,一名黑袍人无声上前。
他指尖绿芒微闪,数条柔韧坚韧的翠绿藤蔓便从地面钻出,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轻柔却牢固地将少女的双腕、脚踝、腰身贴合束缚在椅子的相应位置。
少女再次惊慌起来,开始剧烈地挣扎,喉咙里发出幼兽般的呜咽。
易逢一步跨到椅旁,伸出手臂,递到少女唯一能自由活动的手边。
少女立刻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指甲深深陷进皮肉。
易逢眉头都未皱一下,任由她抓着,另一只手仍稳稳扶着少女的肩膀。
池焰与男子对视一眼,彼此点了点头。
池焰走到椅子正前方,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屏息凝神。
一簇小小的火苗自她掌心无声腾起,起初是跃动的赤红,随即颜色流转,橙、黄、白、蓝……最后稳定为一种纯净剔透的金红火焰。
易逢一眼就认了出来。她瞳孔惊缩——是传说中的菩提火?
为何……池焰能够驾驭这种火焰?
那火焰不大,却神圣异常、纯净异常,让周遭空气都微微扭曲。
男子的手则按在了操控面板的核心处。
他闭上眼,周身泛起一层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见的空间涟漪。
少女明明没有动,但她的血液却自然而然从涌入了导管。
易逢注视着这一切,男子的面容与她记忆里一张通缉令缓缓重合。
——慕渊,原本是血魔女血妭座下的大将,拥有操控重力的能力。
自从池焰杀死了血妭,他便鲜少出现在战场了。
易逢渐渐明白过来。
仙界早已做过实验,魔血的密度高于正常人类的血液。那么,如果通过重力操控,让密度异常的魔血成分受到牵引,缓缓与正常血液分离……那么,让魔血脱离人体,或许并非全然不可能。
易逢心神一震,看向男子。
他的额角密布着细密的汗珠,唇色微微发白。
不,还是不对——
易逢大脑飞速转动,若只是分离,是没有用的——还需要清除、净化——
池焰燃起了净火。
火焰扑上管道口,精准地灼烧着那些被慕渊分离、牵引至管道表层的魔血成分。
这……这怎么可能?!
如果要做到这些,火焰的温度、渗透的深度、停留的时间,必须控制在毫厘之间——要彻底焚尽魔血的活性与污染,却不能伤及正常血液细胞与血管壁分毫。
易逢不敢置信地紧紧盯着这一切,看着池焰的金红火焰将黑色的魔血一点点净化。
汗水浸湿了她的鬓发,顺着下颌滴落。
两个时辰及其缓慢地流逝着,空气一片死寂。
少女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即便有丹药镇痛,那种从骨髓深处被抽离、焚烧的剧痛,以及生命力随之流失的虚弱感,仍让她发出断断续续的、压抑的呻吟。
旁边的黑袍医者紧紧盯着三人状态,随时准备上前干预。
池焰的状态也越来越差。长时间极致精微的操控,对心神的损耗巨大。
她的眼瞳激烈闪烁着光芒,被她压在眼底。豆大的汗珠一滴滴从她的额角淌下、在地面汇聚。
她直起腰背,却因为长时间的僵硬而失衡,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在地。
“君上!”一名医者忍不住低呼,“您歇歇吧!”
池焰恍若未闻。她猛地低下头,竟狠狠一口咬在自己左臂上!
尖锐的疼痛刺穿迷障,让她几近涣散的眼神重新凝聚。鲜血立刻从齿间渗出,染红衣袖。
她抬起头,眼神恢复了骇人的清醒与执拗,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继续!速战速决!”
慕渊的脸色也苍白如纸,按在面板上的手背青筋暴起,显然也到了极限。
终于,最后一缕顽固的漆黑粘稠液体,被慕渊的重力从最深处的毛细血管网中拔出,汇入主流,又被池焰的菩提火追上,在无声的净化中化为虚无。
导管中,不再有新的黑色渗出。
少女身体一软,彻底瘫在椅子上,胸口微弱起伏,满脸尽是虚脱的冷汗。
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瞳孔是温润的、属于人类的深棕色,清澈见底,再无一丝猩红混杂其中。
她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气音,便头一歪,彻底昏厥过去。
等候已久的医者立刻上前,动作娴熟地解除束缚,将她小心抬上早已备好的软垫支架。
“用最好的药,务必让她恢复如初,不留暗伤。”池焰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脱力后的颤抖,但语气斩钉截铁。
医者们肃然应命,迅速将少女推离。
池焰紧绷的神经似乎在这一刻终于松懈。她长长地、近乎贪婪地吸了一口气,身体晃了晃,脸上闪过卸下千斤重担后的疲惫。
易逢下意识上前一步。
就在此时,池焰眼睫一颤,眸中强撑的光彩倏然熄灭,整个人如同断线的木偶,向前软倒。
易逢想也没想,立刻张开手臂接住了她。
池焰的身体并不重,此刻却仿佛抽空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易逢怀中,头无力地垂在她肩颈处。温热的吐息拂过易逢颈侧,带着灼人的温度。
“池焰……?池焰……”
易逢将她扶起,查看她的情况。
直到这时,易逢才猛然注意到,池焰紧闭的眼睑下,是两片浓重得化不开的乌青。
她忽然想起之前隐约听到的只言片语——与战魔王麾下悍将激战三日三夜,甫一结束便赶回魔宫处理堆积的政务,然后便是马不停蹄地准备这次净化……
易逢的手臂不自觉地微微收紧。怀中这具身体,方才还操控着足以焚尽万物的烈焰,此刻却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你……
一个无声的疑问,在她冰冷了二十年的心湖底缓慢浮起,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微澜。
——这就是你身为魔尊,一直在做的事情吗,池焰?
不是屠戮,不是征服,而是将自己耗损至此,去将无数魔族,从“魔”的痛苦中拉回“人”的彼岸?
晏清辞走了过来,看了一眼昏迷的池焰,叹息道,“让她去休息吧,她只是太累了。”她示意旁边的侍从。
易逢松开手,看着池焰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另一副担架上,抬离了这间石室。
她站在原地,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池焰身体的温度与重量。
晏清辞又叹了口气。“她总是这样,是不是?从来不懂得惜命,真不知道哪天就会听见她丢了小命的消息。真是……让人放心不下。”
易逢陷入沉默。她不知该如何回应这种抱怨般的熟稔语气,更不知该如何安置今日见到的颠覆性混乱。
今日所见,彻底冲垮了她既往的认知壁垒。魔族,只能能将人转化为魔的邪恶存在,竟然……能够,而且致力于,将魔逆转为人?
如果这是真的,如果魔族内部存在着这样的可能与努力,那么持续了百余年的、尸山血海的人魔战争,究竟是在为何而战?
那些被奉为金科玉律的“魔族皆恶”、“净化世间”的口号,其下又掩盖着怎样的真相?
“跟我来吧。”晏清辞转身,朝石室另一侧的偏门走去,声音恢复了平静,“有些话,我想对你说。”
冰封的信念产生了裂纹,寒意与困惑一同渗入。或许,眼前这个叛出仙界的前任大师姐,能提供一些碎片,帮她拼凑出另一幅图景。
易逢跟了上去。
————
她们来到一间不大的静室,陈设简洁,只有一桌两椅,墙上挂着一副笔意疏淡的山水画,易逢恍然觉得自己回到了仙界。
晏清辞点燃桌上的小炉,煮起水来。茶叶放入杯中时,散发出清雅的香气,是仙界常见的“雪顶含翠”。
水沸,沏茶。晏清辞将一盏茶推到易逢面前,自己则捧着另一盏,氤氲热气模糊了她秀丽的眉眼。
她顿了顿,声音低缓下来,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悠远与沉静:
“其实,细想起来,我们或许有一些地方,是相似的。”
她抬起眼,看向易逢,“我们都被某种宏大的东西——或许是期望,或许是责任,或许是命运,被推着走过身不由己的路。”
“都曾眼睁睁看着重要的东西在眼前破碎、失去,然后……被抛到了一条完全始料未及的轨道上,比如这里。”
她轻轻吹开茶沫,抿了一口。
“如果你愿意听,我可以告诉你我的故事。”
“关于我如何认识池焰,如何从一个立志守护苍生的仙门弟子,变成如今仙界的头号叛徒、魔族的军师……”
“也关于,我是如何‘死’去一次,又为何选择以这种方式,‘活’在这里。”
她放下茶盏,伸出了右手,掌心向上,平稳地递到易逢面前。那是一只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掌心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此刻却收敛了所有锋芒。
易逢眸光一凝,明白了她的意图。
“把手给我吧,”晏清辞的目光郑重非常,仿佛在交付一件极其重要的信物,“有些记忆,言语难以尽述。我将那段过去,传递给你。”
碎碎念:
我都不敢细究这两章有多少bug哈哈哈……可以看出作者啥知识储备也没有,上下嘴唇一碰开始乱编。
又是一章过渡章,写得有点艰难。接下来三章,没错,都会是晏清辞的回忆!本文就这样回忆套回忆,各种回忆杀。好好反思一下吧你这家伙!(指指点点)
写完这本就去写现代小甜饼(咬手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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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22.【溯清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