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域边陲,血棘堡。
池焰就在那头,与战魔王麾下的蚩将军军队交战。
这个事实,在易逢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站在窗边,远方的地平线被染成不祥的绛紫色。
法术爆裂的光芒与冲天的火光交织,沉闷的轰鸣声如同远古巨兽的心跳,隔着遥远的距离,依旧震得窗棂微微作响。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血腥,魔气将整个天空都点燃了。
她本该打坐,运转那套刻入骨髓的静心法诀。
可今日,灵气在经脉中滞涩难行。
一种陌生的焦躁感,如同细密的藤蔓,从心底悄然滋生,缠绕住她的心神。
她在担心什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强行摁下。她是仙界天枢,是阶下之囚,魔女的生死胜败,与她何干?
她闭上眼,试图驱散脑海中那抹恣意飞扬的红色身影。
可那战鼓般的轰鸣,每一次响起,都敲打着她的理智。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一年。
一道清越、悠长,仿佛能涤荡一切污浊的乐声,骤然穿透了战场的喧嚣,响彻天际。
那是……池焰军队的胜利号角!
易逢的心,毫无征兆地、剧烈地一跳。她悄然放松下来,轻轻长长吐出一口气。
为什么……会感到这么庆幸?
她推开房门,走向城堡的大门。
堡内魔兵正在忙碌地搬运整理着物资,空气里弥漫着胜利的亢奋。
就在这时,堡门大开,凯旋的军队如潮水般涌入。
为首那人,一身玄色战袍染着深暗的血迹,长发有些散乱,几缕沾在汗湿的额角,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那双赤瞳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是池焰。
她正利落地吩咐着手下扫荡蚩将军的魔宫、清点战利品,目光一转,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站在回廊下凝望她的易逢。
她明显愣了一下,指挥若定的气势瞬间凝滞,脸上闪过一丝怔忡。
随即,那怔忡化开,变成一个带着疲惫,却发自内心的笑容。
“你怎么来了?”池焰几步走到她面前,声音因久战而有些沙哑,眼底却跳动着戏谑的光。
她上下打量着易逢,拖长了音调,“不会是在这儿专程等我吧?哎呀呀,有道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小别胜新婚啊!”
易逢看着她脸上混合着血污与汗水的得意笑容,听着那不着调的调戏,一种莫名的恼火冲了上来。
她秀眉微挑,未经过任何思考,一句话遽然脱口而出:
“是啊,看你死了没有。”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世界仿佛安静了。
易逢自己也愣住了,她立刻抿紧了唇,纤长的睫毛快速颤动了一下,懊悔之色一闪而过。
然而,预想中的嘲讽或怒意并未到来。
池焰的双眼,在最初的惊愕之后,骤然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诶诶诶?!你说什么?你说什么?!”她激动地几乎要跳起来,绕着易逢转了小半圈,手指虚点着她,语无伦次,
“你你你……易逢!你刚刚是不是开玩笑了?!你是不是跟我开玩笑了?!”
她得意洋洋地左右打量着易逢那张强作镇定却难掩窘迫的脸,笑容灿烂得晃眼:“看来我成果斐然嘛!我们的天枢大人,进步得越来越快了,是不是?”
易逢偏过头,不欲与她争辩,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极淡的粉色。
然而这时,一名魔兵急匆匆跑来,单膝跪地:
“君上大人!魔宫深处有一间偏室,里面……情况有些特殊,需要您亲自裁定!”
池焰眉头一皱,敛了玩笑之色:“带路。你也来看看。”她回头冲易逢道。
————
那间偏室的门大开着。
室内装潢极尽奢华,铺着厚厚的地毯。但诡异的是,四壁乃至天花板,竟全都覆盖着柔软的棉垫,找不到任何坚硬的棱角。
房间中央,一个长发凌乱如枯草、衣衫华美却被撕裂开来的少女跪着,痛苦地捂住腹部。她的腹部高高隆起,显然已近临盆。
然而,她手中却紧紧攥着一把锋利的短刀,刀尖对着门外所有人,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充满了野兽般的惊恐与绝望。
晏清辞在池焰前一步赶到,正站在门口,语气焦灼地安抚着:
“姑娘,别怕!蚩将军已经死了!没人会再伤害你了!”
可那少女却仿佛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是死死握着刀,喉咙里发出嗬嗬嘶吼。
“怎么回事?!”池焰沉声问道,她身上未散的杀气让空气都凝重了几分。
晏清辞看到她,松了一口气。她快步走来,附到池焰耳边,轻声低语:
“是蚩将军掳来……强迫的。发现时就这样了,神智已经不清醒了。”
“可是,必须要让她冷静下来才行。她马上就要生了,如果不接受救护,肯定只能落得一尸两命的下场!”
池焰点点头,取下腰间的焚心镰丢远了。
她举起双手,半弯着腰,尝试着向前迈了一步,:“姑娘,我们想要帮你……”
“滚开!魔!你们都是魔!别过来!”
少女疯狂嘶叫起来,刀尖胡乱挥舞着。
池焰血红的魔瞳,身上那浓郁的血腥气,和未被压制的魔气,反而成了最剧烈的刺激源。
池焰僵在原地,只好往后退了几步。
从什么角度去夺刀?池焰脑海里激烈地斗争着,可是,若是她受了太大惊吓……
就在这僵持的时刻,一个白色的身影,平静地从池焰身后走了出来。
是易逢。
她身上没有一丝魔气,气质清冷宁静,如同雪后初霁般令人心安。
最关键的是,她抬起眼,那双浅琥珀色的瞳孔,与魔族猩红的眼眸截然不同。
然而,少女看到她的一瞬间,微微一怔,“……你!你不是魔?!”
易逢没有说话。她只是平静地,迎着那颤抖的刀尖,一步步缓慢地走上前去。
少女浑身颤抖,“不许过来!再过来我就杀了你!杀了你!”她挥舞着短刀,声音凄厉,禁不住向后颤抖着退去。
可是易逢丝毫没有停住脚步。在屏息的注视中,她面色平静无波,一步步走到少女的面前,将少女逼到接近墙边的位置。
“我叫你别过来!”少女尖叫着,在极度的恐惧中,手腕猛地向前一送!
“嗤——”
一声轻响。锋利的刀尖划破了易逢胸前的白衣,一道血痕瞬间洇开,如同雪地上绽开的红梅。
“你……!”少女悚然一惊。
可易逢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就在少女因这意外而呆住的刹那,易逢出手如电,精准地扣住了她持刀的手腕,稍一用力,短刀便“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易逢伸出双臂,轻轻地将那浑身颤抖、崩溃欲绝的少女拥入了怀中。
少女僵直的身体先是一震,随即,那强撑的壁垒轰然倒塌。她伏在易逢肩头,爆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哭。
“我是人……我想回家……我想我娘了……我想回家啊……”
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所有的委屈、恐惧和绝望,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易逢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肩头,只是更紧地回抱住她,用清冽而稳定的声音回应:
“嗯,我知道。你能回去的。”
“回不去的……回不去的……”少女的声音充满了万念俱灰的悲恸,“当我喝下魔血,变成这副鬼样子的时候……我就再也回不去了……”
话音未落,剧痛骤然从腹部袭来。她的身体一软,晕厥过去。
易逢早有准备,稳稳地托住了她下坠的身体,将她安置在一旁的被褥上,回头看向池焰。
“快!叫医生来!”池焰立刻反应过来,厉声下令。
————
少女被转移到了产房,场面一片混乱而紧张。
冰镇痛,火保持温暖,治疗法术轮番上阵。漫长的煎熬后,一声响亮的婴啼,终于划破了凝重的空气。
那虚弱的少女从剧痛中转醒,第一眼,便看到了被干净软布紧紧包裹着,递到她眼前的孩子。
她的眼神中没有初为人母的喜悦,只有刻骨的痛苦与憎恶。
她像是看到了世上最肮脏的东西,猛地闭上眼,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一把夺过那襁褓,狠狠地朝着坚硬的地面摔去!
“不——!”晏清辞失声惊呼,身体前冲。
千钧一发之际,地面之上,寒气骤凝!
一个内壁光滑圆润的冰制襁褓,如同从地里生长出来一般,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孩子坠落的下方,轻柔而稳固地接住了他。
孩子被吓了一跳,摸了摸冰,居然止住了哭泣,反而咯咯笑了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不让他死!”少女崩溃地捶打着床榻,泪流满面,“我恨魔族!我更不要做魔族的母亲!让我死!让我们都死了干净!”
众人一片骚动,试图安抚,却只让她更加激动。
就在这时,池焰排开众人,走到了床边。
她俯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极其轻柔地,掀开了婴孩的眼皮。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双眼眸,尚未完全适应光线,微微颤动着。
颜色是……纯粹的、宛如墨玉般的黑色。
不是魔族的猩红眼瞳。
“你看。”池焰将孩子抱起,放在少女眼前。
少女的哭喊戛然而止。
她死死地盯着那双属于人类的黑眸,浑身剧烈地一颤,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瘫软下去。
泪水无声地汹涌流淌着。
她看着那孩子,声音轻得像一阵即将散去的风,带着自嘲笑道:
“那么……你倒是解脱了……”她抬起泪眼,茫然地望向虚空,“那我呢?我这满身的污秽……我这被毁掉的一切……又算什么?”
池焰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然后转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魔侍医官。
“所有人,先出去。”
她给了易逢一个眼神,示意她可以留下。
易逢不知为何,心脏在此时开始狂跳。
她想起种种无法阐明的矛盾,比如一向最恨魔族的晏清辞为何叛出仙界,为池焰效力?
她紧紧盯着池焰。
池焰走到床边,单膝跪了下来。
她平视着少女涣散的眼睛,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少女那双冰冷、颤抖的手。
“我有办法。”池焰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
少女的瞳孔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聚焦。
池焰迎着她茫然的目光,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笃定:
“我可以,让你变回人。”
设定集:
本文的最核心设定之一就是人vs魔。
魔和人外表上没有区别,除了魔族的眼睛一律是血红的。
人可以转化为魔,只要饮下一定量的魔血就会变成魔。某人成为魔后,血液里就会掺杂魔血,因此ta的血也会随之变成魔血。
魔族没有繁殖能力,生下的孩子仍然是人。
设定里,人魔战争持续了150余年,双方水火不容,人族对魔族极度憎恶。
————
碎碎念:其实我很明白,我的一个很大的写作问题是,作者视角太浓。我猜想可能读者读到某一个情节,会觉得不明不白。但是由于我处于完全的上帝视角,对所有设定了如指掌,所以很难回到读者视角看问题。
全文写完后我会精修一遍,希望到时候能够缓解这个问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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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21.【墨瞳誓】